童養媳

第一百〇九章

電腦主機發出持續不斷的嗡鳴,與窗外暴雨拍打青瓦的聲響交織,在狹小的廂房裏形成令人壓抑的共鳴。陳留香俯身操作鼠標,白大褂袖口滑落,露出腕間幾處淡淡的疤痕——那是醫學院練習縫合時留下的印記。熒光屏冷冽的藍光漫過她的臉龐,映得睫毛的陰影在眼下格外濃重,如同罩著一層寒霜。

連山倚在床頭,後頸的疼痛隨著雨聲時強時弱,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肉間遊走。他望著陳留香操作電腦的背影,白大褂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頸間的聽診器偶爾碰撞出細微聲響,混在主機的嗡鳴裏,莫名讓人心慌。

“你的δ波異常。”陳留香的聲音像淬了冰,指尖精準地劃過屏幕上起伏的曲線。金屬戒指敲擊液晶麵板的聲響清脆刺耳,在寂靜的廂房裏格外突兀,驚得梁上的燕巢微微晃動。“說明長期處於應激狀態。”她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克製的擔憂。

連山盯著那些扭曲纏繞的波浪線,恍惚間,它們竟化作方敏賬本裏用紅墨水繪製的利潤波動圖——那些起起落落的曲線,何嚐不是他被操控的人生?又或者,它們更像石屋坍塌時橫梁上的裂痕,看似完整,實則早已千瘡百孔。

“都是拜她所賜。”連山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仿佛這樣就能掐斷那些痛苦的回憶,“從不讓我離開別墅,每天定時注射所謂的‘抗癌針’,連呼吸都是她安排好的節奏……”

陳留香的動作頓了頓,鼠標在桌麵上劃出細小的聲響。她轉身時,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辨,“方敏……她隻是害怕失去你。”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連山心頭。

“害怕失去?”連山冷笑,笑聲裏帶著苦澀與自嘲,“她要的從來不是我好好活著,而是按她的意願活著。”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胸腔裏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眼前的畫麵開始模糊。

陳留香快步上前,聽診器在胸前晃出一道銀弧。她將聽頭貼在連山胸口,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腕脈,這個安撫的動作讓連山想起中學時,她為他包紮傷口的場景。“別激動,情緒波動會加重病情。”她的聲音柔軟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閃電照亮了屏幕上扭曲的腦電波圖。連山望著陳留香專注的側臉,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留香,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的聲音帶著哀求,“哪怕隻有一天,我也想為自己活。”

陳留香的睫毛劇烈顫動,她輕輕抽回手,轉身關掉電腦。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廂房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雨聲與主機的嗡鳴依舊。“我會想辦法。”黑暗中,她的聲音帶著決絕,“但你要答應我,先好好活著。”

雷聲由遠及近,連山望著陳留香在閃電中若隱若現的輪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或許,這場與命運的抗爭,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而那些屏幕上扭曲的波浪線,終將成為他掙脫枷鎖的見證。

連山撐著桌沿向前傾身時,後頸那片暗紅色的胎記突然灼燒起來,像塊燒紅的烙鐵嵌進皮肉。屏幕藍光映得他瞳孔發灰,卻死死盯著那些扭曲的腦電波曲線。陳留香發間的茉莉香混著消毒水氣息撲麵而來,溫熱的呼吸掃過他泛紅的耳尖,二十年前石屋漏雨的夜晚突然在眼前閃回——那時她也是這樣俯身查看他的傷口,藍鳥書包帶垂落在他顫抖的手背上。

“如果做手術……”他的喉結艱難滾動,幹裂的嘴唇蹭過陳留香白大褂的紐扣。話音未落,窗外炸開一道銀蛇般的閃電,驚雷瞬間將他的聲音劈成碎片。陳留香的指尖懸在關機鍵上方僵住,睫毛在眼下投出劇烈抖動的陰影,像被困在蛛網裏掙紮的蝶。

“砰!”筆記本電腦被重重合上,機身與桌麵碰撞的悶響驚得窗台上的夜蛾撲棱著翅膀撞向玻璃。月光透過蛛網般的裂痕灑進來,在陳留香煞白的臉上切割出細碎的銀斑。她的聽診器在掌心轉了又轉,金屬管碰撞的聲響越來越急,最後突然攥成緊繃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