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屋藏嬌
外頭的雪稍歇,風也不似方才那般強勁了,景珍苑外頭的湖心亭一片潔白,立在暗色的水波之間,就好像是被放逐的孤島,那樣的清冷而沉寂,仿佛是這個世界拋棄的孩子。
景寧錯眼往外麵看的時候,忽然間就想起了西林錦秋還在湖心亭,外麵已經積了厚厚的雪,不知道這會子,西林錦秋還在湖心亭嗎?
朗吉看到景寧的神色,知道她還在顧忌湖心亭裏的西林錦秋,隻是,風衍灝麵前,這樣明顯的失神,是很危險的,可是,就在朗吉打算提醒景寧的時候,憐兒卻恰好進來了。
憐兒挑簾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子冷氣,她懷裏抱著景寧方才出去穿的大氅,進來站定,躬身施了個禮,見朗吉正在給景寧和風衍灝畫像,便笑著說:“外頭這會子雪已經停了,姑娘想畫像,何不往後頭的梅坊裏去呢?方才,奴婢去取姑娘落在園子裏的大氅的時候,恰好路過梅坊,那裏紅梅朵朵,開得甚是好看,這會子又有雪襯著,越發的雪白,梅豔,當真是做景兒的好地方!”
景寧看見憐兒懷裏的長毛大氅的時候,心裏立時安寧了不少,看來,西林錦秋還是曉得事情輕重的,景寧最怕的就是他由著性子胡來,既傷了他與風衍灝的兄弟之情,又失了君臣之禮,這已經是莫大的不是,若再算上風衍灝之前的話,
西林錦秋再進景珍苑,就是殺無赦,那麽,景寧可當真不敢再保證西林錦秋還能這樣安全地離開景珍苑了。
憐兒見景寧那神情,便過來將大氅放在景寧的懷裏,景寧既接了這大氅,立刻便回神兒了,她莞爾一笑,扭頭轉向風衍灝,道:“你今日好福氣,我景珍苑裏有這樣好的景致叫憐兒發現了,又恰好叫你趕上……”
“景寧這樣說,那我可就欠了你太多了,隻不過,能趕上這好景致,卻也是我的福氣,你說是也不是呢?”風衍灝見景寧又開始不講理了,霸著個景珍苑權當自己家,還把他這個老東家推拒門外,當真是該打!這麽一想,風衍灝就不由地跟景寧開起了玩笑。
“你倒是有覺悟,既然知道欠我極多,那變得曉得彌補才是,我卻不知道,你打算怎麽彌補我來著?”景寧避重就輕,跟們就不上風衍灝的當,那眼睛裏,臉麵上,狡黠的樣子更添幾分靈動,越發地叫人喜歡了。
風衍灝瞧見景寧臉上一副嬌俏的樣子,當真是拿她沒有辦法,末了,也隻好指著景寧無奈地搖搖頭,笑道:“那我今日就好好補償你一回,咱們就往梅坊去踏雪尋梅可好?”
景寧聽了這話,不由地皺起了眉頭,仰首道:“你慣會潑皮偷懶的,今兒個還學會了耍賴!方才憐兒已經說了梅坊裏的景色好,畫像
正合適,我接下來自然是要往梅坊裏去看看的,不想,這話卻叫你偷了個巧兒,罷了罷了,你既無心,我勉強你也沒意思,憐兒,朗吉畫師,咱們走!”
景寧說著,站起了身子,叫憐兒把大氅給自己披上,作勢便要叫著朗吉一道兒往梅坊裏去,至於這風衍灝,根本就是不打算邀請同去的架勢。
風衍灝見此,隻得頭痛地賠罪認輸:“我從來自以為聰慧,到了你這裏卻隻能認輸,罷了罷了,你在我這裏也從來沒提過什麽條件,今個兒趁著大家都高興,你有什麽要求,盡管都提出來,隻要無關國事,不涉及你和我的感情,我若可以,便必然滿足你!”
景寧瞧見風衍灝的神色,笑道:“我等的可就是你這句話,你若不說,我就帶著憐兒和朗吉畫師去梅坊,留你一個人在院子裏枯坐,做個給我守門兒的雪人兒!”
“那我現在說了,你可滿意了?”風衍灝瞧著景寧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裏懸著的一根弦立刻鬆下來了不少。
本來,風衍灝就忌憚景寧拿感情說事兒,她的身邊兒環繞了太多太多他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敵手,他駕奴不了景寧,連她身邊的人也是沒有辦法,至少,現在是這樣。
從前,風衍灝以為,西林錦春是他最危險的情敵,可是,現在,西林錦春走了,卻來了個西林錦秋,
這是他最好的兄弟,無論是家國建設,還是私人情誼,都是風衍灝無法割舍的人,可是,方才進來景珍苑的時候,風衍灝分明看到西林錦秋赫然坐在景寧的對麵,那一席酒宴,是兩個人的宴席,他遠遠的站著,像是一個多餘的人。
然而,直到那一刻,風衍灝還兀自以為,自己容忍著,西林錦秋是自己的兄弟,朋友妻不可欺,自己至少還擁有著景寧,那麽,他們就是安全的。
可是,直到方才風衍灝看到朗吉的畫的時候,風衍灝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身邊虎視眈眈盯著景寧的人,根本不止西林錦春和西林錦秋。
隻是,方才風衍灝說,景寧可以提條件,卻又故意限製了政事和感情這兩條兒的時候,當他看到景寧那一雙眼睛裏,澄澈透明的笑意裏沒有一絲的閃躲和異樣,這是風衍灝最大的欣慰。
“嗯。如果我說不滿意,你會不會再加一些籌碼?”景寧狡黠的眸子裏閃出孩子般的貪心,然而轉眼間,景寧已經掀開了門簾,大步往外麵去了:“哇,好漂亮的雪~”
憐兒隨後,瞧著雪地裏開始奔跑的景寧,心慌地提醒她:“姑娘,你小心點兒,雪天地滑,仔細別摔了……”
“哈哈,哈哈哈哈……”景寧開心地在雪地裏跑著,一邊兒跑,一邊兒扭過頭來對著憐兒喊:“憐兒,快來
啊……嗬嗬,嗬嗬嗬……”
正說著,景寧腳下一不留神就跌了一跤,“啪”的一聲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可是,這一點兒也不影響景寧的好心情,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景寧便立刻又朝著梅坊去了。
憐兒眼睜睜地看著景寧在眼前摔倒,一下子心驚肉跳,趕緊掂起衣角,快步跟了上去:“姑娘,姑娘……”
風衍灝見著景寧摔倒,也是心上嚇了一大跳,可是,看到她立刻又歡脫的站起來的時候,風衍灝的唇角立刻勾起了一抹微笑,景寧總是這樣,孩子一般的可愛。
然而,就在風衍灝快步追上去的時候,雪地上一小灘血跡叫他恍然間腦子裏空白了,他不敢想象,這一小灘血跡意味著什麽。這會子,他忽然間希望,自己自始至終就不曾看見那一幕,也從來不曾看到過這一灘血。
抬腳將那一小灘血踏進深處,風衍灝的神色凝重而悲涼,他努力地想笑起來,然而,無論怎樣努力,風衍灝再也無法像原來那樣假裝。
梅坊裏,梅花簇簇,爭相鬥豔,那明豔的血紅裏因為有雪的陪襯,顯得更加晶瑩透亮,而那梅花枝頭的雪,也因為梅花的豔絕,而越發的晶瑩透明,閃閃透亮。
“憐兒,快來,咱們剪了梅枝去,擺在屋子裏……”景寧瞧著枝頭的花開得甚好,便要往屋子
裏擺幾支,添添生氣。
憐兒聽了,也跟著歡喜:“好啊好啊,這樣,咱們不用出門就能賞梅花兒了……”
“嗯。”景寧說著,就動起手來,一邊兒挑選梅枝,一邊兒攀折,忙忙活活地,好不熱鬧。
風衍灝站在梅坊的門口,聽著裏頭歡樂的笑聲,卻怎麽也不肯再往裏麵邁一步,那曾經所有的期望,瞬間全都灰飛煙滅了,他沒想著一定要擁有她,可是,他沒想到的是,他連保護景寧,竟然也被拒絕的這樣徹底。
門外,風衍灝正沉浸在這不能原諒的傷害當中的時候,忽然就聽到梅坊裏吵吵嚷嚷了起來……
“這是景珍苑,是我們姑娘的園子,你剪我們的梅花,怎麽也不說一聲呢?”憐兒揚聲說道,這話顯然不是跟景寧說的。
風衍灝一聽見這話,立刻轉了腳尖,踏進門去,循著那聲音往梅坊深處去找景寧了。
“哼!整個皇宮都是皇上的,而我們娘娘是皇上最寵愛的女人,就是皇後娘娘也望塵莫及,你們家姑娘,那是哪裏來的,我連聽也未曾聽過,皇家威嚴,豈容你們這等莫名其妙的人在此放肆!”有一個聲音張揚跋扈,揚聲說道。
風衍灝聽見這話,氣勢上景寧就已經輸了她們一大截,心下一著急,腳下的步子不覺就加快了許多。
“這景珍苑就是我們
姑娘的,就是皇上也不能管我們院子的事,你是哪個宮裏頭的,如此不懂得規矩,竟然連景珍苑也敢亂闖……”
“憐兒,不要說了,這一支就給了她們又能如何?我景珍苑裏多的是紅梅,送他們幾株又有什麽難事,隻不過,你們的皇上曾說過,沒有他的命令,亂闖了景珍苑可是殺無赦,我勸你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景寧伸手攔住憐兒,言語間似是低聲下氣,可是,話到後麵卻是後發製人,一點兒也不曾委屈了自己。
那丫頭正要開口,正主倒上了前來,那一副大腹便便,趾高氣昂的樣子,景寧一見,便曉得了:“這莫不就是華英宮的芳嬪?”
“哦?還知道我是芳嬪,算你還有些眼力見兒……”芳嬪瞧著景寧,眉眼間如刀一般淩遲在景寧的身上:“本宮聽你方才的話,這景珍苑是皇上上次你的,為什麽本宮卻從來沒聽過。”
“你沒聽過的多了……”風衍灝這個時候恰好趕過來,將景寧護在懷裏,仰臉對芳嬪說道。
芳嬪顯然沒想到風衍灝會在這裏,再看看當下的情形,一下子就明白了:“皇上……你,你竟然金屋藏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