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破局,或死
潼關驛館,天字一號院。
林渡川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手裏捏著那枚已經化作灰燼的蠟丸。
“國師進言,蘇姑娘恐為妖異,陛下已疑,抵京後須獨自覲見,.蘇姑娘安置別院,有修士監視,慎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出什麽事了?”蘇綰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林渡川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怕一看到她,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會動搖。
“沒什麽,一些朝中瑣事。”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身後沉默了片刻。
“撒謊”蘇綰的聲音近了些,“從我們離開燕州開始,你就心神不寧,今天收到那封密信後,更是不對勁,林渡川,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渡川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轉身。
燭光下,蘇綰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長發未束,披散在肩頭。
她的臉色在北境奔波後清減了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依舊清澈明亮,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
“父皇命我抵京後即刻入宮,不得攜帶隨從。”林渡川開口,聲音幹澀,“你需要暫時住在西郊別院。”
“就這?”蘇綰挑眉,“值得你如此焦躁?”
“別院周圍,會有修士監視。”林渡川艱難地說出後半句,“是國師的人。”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綰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了然的冷意:“所以,那位國師大人,終於忍不住要動手了?他向皇帝進言,說我是妖?”
“阿綰......”
“他說的沒錯,我確實是妖。”蘇綰上前一步,“所以呢?你打算怎麽辦?把我交出去?還是像現在這樣,瞞著我,自己一個人扛?”
“我不是要瞞你!”林渡川急道,“我是想保護你!國師在京城經營多年,黨羽遍布,這次更是調動了修士!你若隨我入京,就是自投羅網!在別院,至少......”
“至少什麽?至少死得慢一點?”蘇綰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林渡川第一次聽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林渡川,我們一路從京城到北境,從雲州到燕州,哪一次不是生死與共?哪一次不是並肩作戰?現在你要回那個龍潭虎穴了,卻要我躲在別院裏,等著你的消息?等著你也許再也出不來的消息?!”
“我不會有事!”林渡川也提高了聲音,“我是皇子,是剛立下大功的親王!父皇就算猜忌,也不會立刻動我!但你不一樣!國師明顯是衝你來的,他要在你身上做文章,來扳倒我!你若跟我入宮,就是給他遞刀!”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要替我安排後路?”蘇綰笑了,笑容裏滿是諷刺,“林渡川,你問過我嗎?問過我想不想要這種保護嗎?”
“我問你,你會同意嗎?!”林渡川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眼眶發紅,“你會同意留在別院,讓我一個人去麵對那些明槍暗箭嗎?你不會!以你的性子,你會毫不猶豫地跟我進宮,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可我不能讓你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他的聲音哽住了,手上的力道卻越來越大:“阿綰,我見過父皇猜忌一個人時的樣子,我見過他是怎麽對待那些可能威脅到他的人,我不能再看著我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蘇綰打斷他,一字一頓,“林渡川,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就該明白,我蘇綰寧願和你一起戰死,也不願被蒙在鼓裏,像個廢物一樣等你來保護!”
她用力掙脫他的手,退後兩步,胸口起伏:“北境這幾個月,我以為我們至少有了信任,我以為無論麵對什麽,我們都會一起商量,一起承擔。”
“可現在我才發現,原來在你心裏,我始終是個需要被你護在身後的弱女子?遇到危險,你第一個想的,就是把我推開?”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渡川急急上前,想拉她,卻被她避開。
“那你是什麽意思?”蘇綰盯著他,“收到密信,你不告訴我,做出決定,你不跟我商量,現在連入京後的安排,你都已經想好了……林渡川,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是你的累贅?還是你必須背負的責任?”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林渡川低吼出聲,這句話在他心裏憋了太久,此刻終於衝口而出,“正因為你最重要,我才不能讓你涉險!國師要對付的是我,你是被我牽連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根本不會卷進這些肮髒的鬥爭裏!你可以回你的青丘,可以做你的九尾天狐,而不是在這裏,陪著我這個朝不保夕的皇子,天天提心吊膽!”
他喘著粗氣,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哀求:“阿綰,就這一次,聽我的,好不好?留在別院,等我把京城的事情處理好。等我肅清朝堂,等我扳倒國師,等我......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的時候,我一定風風光光地接你回來。”
“我求你,別拿自己的安危冒險......”
蘇綰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北境縱橫捭闔、在戰場指揮若定的男人,此刻紅著眼眶,用近乎卑微的語氣求她。
她應該心軟的,她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她,真的想保護她。
可是......
“林渡川。”她緩緩開口,“你還記得在雲州,李雲亭死前說過什麽嗎?”
林渡川一怔。
“他說,‘王爺,蘇姑娘,保重’。”蘇綰閉上眼睛,又睜開,眼中隻剩一片清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決定要和李天雄同歸於盡,他沒有和我們商量,因為他覺得那是他的責任,他不想連累我們,可結果呢?”
她走到門邊,手按在門扉上,沒有回頭。
“結果是他死了,李天雄的殘魂滅了,可我們心裏的愧疚,一輩子也消不掉。”她的聲音很輕,“現在,你也想這樣,是嗎?自作主張,把我保護起來,然後一個人去麵對所有危險。”
“如果我答應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宮裏出了事,林渡川,你讓我以後怎麽活?”
門被拉開,夜風呼嘯而入。
“聽著。”蘇綰最後一次回頭看他,“我是九尾天狐蘇綰,不是需要你小心珍藏的瓷器,國師要戰,那便戰,皇宮是龍潭虎穴,那便闖,但如果你再敢像今天這樣,不跟我商量,就擅自決定我的去留——”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們之間的約定,就此作廢,你是你,我是我,從此兩不相欠。”
門被重重關上,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林渡川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
許久,他頹然放下手,慢慢走到桌邊,坐下。
窗外,更深露重。潼關的夜,從未如此寒冷。
……
蘇綰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她走出驛館,身形幾個起落,已掠上潼關城牆,守夜的士兵隻覺一陣微風拂過,什麽也沒察覺。
她坐在垛口上,抱膝望向東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
夜色濃重,什麽也看不見,但她知道,三百裏外,那座天下最繁華也最危險的城池,正在等待他們。
不,是在等待林渡川。
而她,已經被安排好了去處——西郊別院,一個精致的籠子。
“保護......”她低聲重複這個詞,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千年前,她也曾想保護一些人,保護她的族人,保護她的領地。
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強大,就能為他們遮風擋雨,可結果呢?結果是她被最信任的部下背叛,重傷沉眠,醒來時,故土已非,故人不再。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這世上最傷人的,往往不是敵人的刀劍,而是自以為是的保護。
夜風呼嘯,卷起她未束的長發。
她想起北境的風雪,想起朔州城頭並肩而立的身影,想起燕州戰場上他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樣子。
那些生死與共的瞬間是真的,他眼中的情意也是真的。
可為什麽......為什麽一到關鍵時刻,他還是會選擇推開她?
“因為他是人,你是妖。”心底有個聲音冷冷地說,“在他心裏,你們終究不一樣,他再在意你,也改不了這個事實。”
蘇綰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如此......”她輕聲自語,指尖亮起一點赤金光芒,在夜空中劃過玄奧的軌跡,化作一道流光,投向遙遠的青丘方向。
那是給姑姑的第二道“心狐引”。
內容很簡單:若我三月內無新訊,則啟動歸巢計劃,聯絡所有舊部,準備接應。
做完這些,她跳下垛口,身影飄回驛館。
而在天字一號院裏,林渡川坐了半夜。
他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名字:國師玄咎及其黨羽、朝中可能的態度、宮中的眼線、可調動的力量......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關係、弱點、可利用之處。
這是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必須在入京前,把這張網理清,找到破局的關鍵。
燭火將盡時,他提筆,在紙的最上方,緩緩寫下兩個字:
“死局。”
筆尖頓住,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突然手腕一轉,在旁邊用力寫下:
“破局,或死。”
他放下筆,吹熄蠟燭,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睜著眼,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
阿綰,對不起。
他在心裏說。
但我不能讓你有事,哪怕你會恨我,哪怕從此形同陌路。
有些路,我必須一個人走,有些險,我必須一個人冒。
因為你是蘇綰,是我林渡川寧可負盡天下,也絕不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