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天下新政（二）
新帝登基第五月，芒種。
青丘故地以南三十裏，一座新建的學堂靜靜佇立在青山綠水間。
學堂建築風格獨特——既有飛簷翹角的人族特色，又保留了妖族崇尚自然的原木結構。
正門上懸掛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和合學堂"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乃是林渡川親題。
今日，是學堂開課的第一天。
"快點快點！"一個約莫七八歲的人族男孩拽著同伴飛奔，草鞋踩過田間小路，濺起泥點。
他叫李二狗，是附近李家村的娃子。
"急啥，先生又不會吃人..."同伴揉著惺忪睡眼，慢吞吞地跟著。
"不是怕先生！"李二狗眼睛發亮，"聽說今天有妖族小孩來！我想看看是不是真長著尾巴！"
轉過山腳，學堂已遙遙在望。
讓兩個孩子驚訝的是，學堂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數十個孩童——有人族，也有頂著獸耳、拖著尾巴的妖族，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好奇又警惕地互相打量。
"好，好可愛..."李二狗瞪大眼睛，盯著不遠處一個兔族小女孩的長耳朵。
"他們會不會咬人啊？"同伴縮了縮脖子。
"才不會呢！"一個清脆的聲音插進來。
兩人回頭，見是個紮著羊角辮的人族女孩，叉腰站在他們身後，"我爹說了，妖族和我們一樣，都是好人！"
"你爹誰啊？這麽懂？"
"我爹是裏正！"女孩驕傲地昂頭，"他還說，皇後娘娘就是九尾天狐，可厲害了！"
正說著，學堂鍾聲響起。
一位青衫文士走出大門，麵白無須，氣質儒雅，他身旁站著個身材魁梧的熊族漢子，腰間別著把戒尺。
"肅靜。"文士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孩子立刻安靜下來，"我姓周，是你們的人族先生這位黑石先生，是你們的妖族先生，從今日起，你們將在這裏一同學習人族文字、妖族曆史、算數、禮儀..."
"還要學妖族話？"有孩子小聲嘀咕。
"當然。"熊族先生黑石開口，聲音渾厚，"就像我們要學人族話一樣，語言不通，如何做朋友？"
周先生微笑點頭："現在，按我念的名字，兩人一組，一人族一妖族，李二狗，你和白小七一組。"
李二狗一愣，隨即看到那個兔族小女孩怯生生地走過來——正是剛才他盯著耳朵看的那位。
"你、你好..."白小七的耳朵抖了抖。
"你...你的耳朵真可愛！"李二狗憋紅了臉，突然冒出一句。
白小七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隨即甜甜地笑了："謝謝！你的...你的草鞋也很漂亮！"
兩個孩子相視一笑。
不遠處的大槐樹下，林渡川與蘇綰並肩而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看來我們的擔心是多餘的。"林渡川輕聲道，"孩子們比大人更容易成為朋友。"
蘇綰目光柔和："仇恨本就不是天生的，隻要給予機會，純真的心自然會相互靠近。"
"陛下，娘娘。"韓遂匆匆走來，"北境急報。"
林渡川接過信函，快速瀏覽，眉頭漸漸舒展："好消息，楊鋒奏報，朔州互市上月交易額突破十萬兩，兩族通婚已有七例，申請者更達數十對。"
"通婚..."蘇綰若有所思，"《兩族共處法》中雖有提及，但細則尚未完善。"
"正是。"林渡川點頭，"需盡快製定婚律，包括財產繼承、子嗣身份等，此事關係重大，朕想請青丘長老與禮部共議。"
"我去安排。"蘇綰應下，又想起什麽，"對了，第一批學堂教材已修訂完畢，請陛下過目。"
她從袖中取出一冊嶄新的《蒙學讀本》。
林渡川翻開，隻見開篇寫道："天地生靈，人妖同源，人族聰慧，妖族靈秀，各有所長，和合共生..."
"好一個'和合共生'。"林渡川讚歎，"比舊版'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強多了。"
"陛下！娘娘！"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插入。
三人回頭，見李二狗拉著白小七跑過來，兩個孩子小臉紅撲撲的，滿是興奮。
"慢點，別摔著。"蘇綰彎腰扶住白小七，順手替她理了理跑亂的衣領，"怎麽了？"
"陛下！"李二狗撲通跪下，有模有樣地行禮，"小民想求您件事！"
林渡川忍俊不禁："平身，何事？"
"小民想學妖族文字！可周先生說，要等三年級才教..."李二狗眼巴巴地說，"但小民現在就想學！這樣就能看懂小七畫的畫了！"
白小七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炭筆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這是、是我的名字...我想寫給二狗看..."
蘇綰接過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是古妖文？誰教你的？"
"爺爺教的。"白小七耳朵抖了抖，"他說，這是我們兔族的根，不能忘..."
林渡川與蘇綰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慰。
"韓愛卿。"林渡川突然道，"傳朕口諭，和合學堂即日起增設'兩族文化'課，教授人族孩童基礎妖文，妖族孩童基礎漢文，教材...就由皇後親自審定。"
"遵旨！"韓遂躬身。
"謝陛下！"李二狗高興得蹦起來，拉著白小七就跑，"聽見沒？我們能學寫字了！"
望著兩個孩子遠去的背影，蘇綰輕聲道："他們這一代長大，兩族隔閡將不複存在。"
"正是朕所願。"林渡川握住她的手，"走，去看看課堂。"
學堂內，窗明幾淨。
二十張特製的長桌整齊排列，每張桌前坐著一人一妖兩個孩子。
周先生正在講解"人"字的寫法，黑石先生則用妖語同步翻譯。
"...一撇一捺，是為'人'。"周先生板書道，"做人，當頂天立地。"
"人族文字真有趣。"一個鹿族男孩小聲對同桌說，"比我們的符文簡單多了。"
"你們的符文才好看呢！"人族女孩羨慕地說，"像畫一樣！"
林渡川與蘇綰站在後門，靜靜觀察，忽然，蘇綰目光一凝——角落裏有張桌子空著。
"少了兩個孩子。"
正疑惑間，窗外傳來細碎的聲響。
蘇綰循聲望去，隻見學堂後的老槐樹下，李二狗和白小七正蹲在地上，一個用樹枝在土上劃拉著人字，一個認真地畫著妖文符號。
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看來有人等不及上課了。"林渡川輕笑。
蘇綰也笑了："這才是最好的學習，發自內心的渴望。"
午後，學堂飯堂。
孩子們排隊領餐，令他們驚喜的是，飯菜兼顧了兩族飲食習慣，有人族孩子愛吃的米飯炒菜，也有妖族孩子喜歡的鮮果生肉。
更妙的是，中間擺著一排"兩族特色"：蜂蜜烤肉、野菜拌菇、果醬麵餅...
"這個好吃！"李二狗咬了一口蜂蜜烤肉，眼睛發亮，"甜滋滋的！"
"你嚐嚐這個。"白小七推過自己的果醬麵餅，"我阿娘常做，可香了！"
孩子們很快發現，交換食物比獨自吃飯有趣多了，飯堂裏笑聲不斷，最初的拘謹早已消失無蹤。
"安靜！"黑石先生敲了敲桌子，"用餐後，所有人到廣場集合，學習基礎防身術。"
"防身術？"孩子們麵麵相覷。
"這是皇後娘娘特意加的課程。"周先生解釋道，"既強身健體，又能自保，人族孩子學妖族格鬥技巧，妖族孩子學人族武術基礎。"
廣場上的訓練熱鬧非凡。
人族孩子學著像妖族那樣利用身體優勢，妖族孩子則嚐試理解人族武術中的"氣"與"勢"，不時有人摔倒，但立刻就會被同伴拉起來，拍拍土繼續練。
"看我的！"李二狗模仿著黑石先生教的熊族招式，笨拙地揮舞雙臂，"嗷嗚！"
"錯啦錯啦！"白小七笑得直不起腰，"熊族是這樣——"她猛地一撲，動作矯健。
兩個孩子笑作一團，在草地上滾來滾去。
樹蔭下，蘇綰和林渡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陛下！"一個侍衛匆匆跑來，"急報！滄州有妖族襲擊人族村莊！"
林渡川臉色驟變："詳細說來！"
"是幾個狼妖，據說搶了糧食，還傷了人。村民群情激憤，已圍住當地和合司衙門..."
蘇綰眉頭緊鎖："不對勁，狼族最重紀律，怎會無故襲擊？"
"朕也覺得蹊蹺。"林渡川沉聲道，"韓遂，立刻派人去查，記住，要秘密行事，別打草驚蛇。"
"遵旨！"
三日後，滄州。
和合司特使帶回的真相令人震驚：所謂"狼妖襲村"，竟是一夥人族土匪假扮！他們剃光頭發，戴上粗糙的狼耳道具，專挑偏遠村莊下手，目的就是挑起兩族矛盾。
"土匪頭目已招供。"韓遂匯報道，"是原滄州知府的小舅子指使。那知府因貪汙被革職，懷恨在心..."
"可恨！"林渡川拍案而起，"為一己私怨，險些壞我兩族大計！傳旨：首犯淩遲，從犯斬立決！滄州知府鞭屍示眾！"
"陛下息怒。"蘇綰勸道，"嚴懲固然重要，但更需安撫民心，我建議派太醫為傷者診治，再從內帑撥銀補償損失。"
林渡川深吸一口氣："皇後所言極是，另，傳朕口諭，滄州增設兩座和合學堂，免三年束脩，再派說書人去各村巡講，揭穿此事真相。"
處置迅速下達。
令人意外的是，滄州百姓得知真相後，反而對妖族多了幾分同情——原來他們也是被栽贓的受害者，更有甚者，幾個曾參與圍攻和合司的村民，主動上門道歉。
一月後，和合學堂。
李二狗和白小七並肩站在學堂門口，望著牆上新貼的告示：滄州事件始末。
"原來妖族也會被冤枉啊..."李二狗若有所思。
"嗯。"白小七點頭，"我爺爺說，以前很多人族也被冤枉過..."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突然同時開口：
"我不會冤枉你的！"
"我也不會！"
陽光下，兩個孩子的小手指緊緊勾在一起，許下了人生第一個鄭重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