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物遺思

夜已深，王府裏靜悄悄的，隻有巡夜護衛規律的腳步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蘇綰趴在書房的軟墊上，有些無聊地甩著尾巴。

林渡川今晚似乎沒什麽“朝堂瑣事”要自言自語，隻是坐在燈下，對著一本書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蘇綰以為今晚就要這麽平淡度過時，林渡川忽然站起身，走到書房內側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立櫃前。

他打開櫃門，從裏麵取出一件用厚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

那東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布帛邊緣微微泛黃。

林渡川捧著它，走回書案前，動作輕柔地解開係繩，將包裹層層打開。

裏麵露出的，是一把連鞘的長劍。

劍鞘是暗色的皮革，磨損得厲害，卻擦拭得很幹淨，上麵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隻有一種曆經歲月的沉樸。

蘇綰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她感覺到，在林渡川觸碰到這把劍的瞬間，他周身那股平和中正的帝氣，似乎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鬱。

林渡川沒有拔劍，隻是用一塊柔軟的細絨布，專注、緩慢地擦拭著劍鞘，從鞘口到劍格，再到每一寸皮革的紋理。

他的眼神不再有平日裏的慵懶或戲謔，而是沉澱下來，像一潭深水，望不見底。

燭光映照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甚至透出一種蘇綰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孤寂。

【七年了……】

一個清晰的心聲，帶著沉重的分量，撞入蘇綰的腦海。

她微微一怔，豎起耳朵，集中精神。

林渡川的手指撫過劍格上一處不易察覺的陳舊暗痕，那像是幹涸的血跡浸入金屬後無法完全抹去的印記。

【那天的雨，也是這麽大……】

他的心聲斷斷續續，夾雜著破碎的畫麵感，向蘇綰湧來：

……瓢潑大雨，泥濘的道路……

……混亂的廝殺聲，金屬撞擊的刺耳銳響……

……一個魁梧卻渾身浴血的身影，奮力將他推開，嘶啞的吼聲：“川兒！走！快走——！”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沒入那個背影的心口……

……他自己，那時還是個半大的少年，被人死死捂著嘴，拖入密林，眼睜睜看著……

……最後看到的，是那把奮力揮砍、最終卻無力垂下的劍，正是眼前這一把。

強烈的悲痛、刻骨的仇恨，還有一種深埋心底的無能為力，透過那斷斷續續的心聲，浸染到蘇綰的意識裏。

即使隔了這麽多年，那份情緒依舊尖銳得刺人。

蘇綰安靜地趴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裏映著林渡川沉默擦拭的身影。

她終於明白，這個看似玩世不恭、韜光養晦的王爺，內心深處，一直燃燒著一簇從未熄滅的複仇之火。

他的荒唐，他的隱忍，他暗中經營的一切，或許都源於七年前那場雨中的慘劇。

那不僅奪走了他重要的親人，也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林渡川擦拭了許久，直到那劍鞘光潔如初，映著燭火，泛出幽冷的光澤。

他輕輕將劍放回包裹，仔細係好，卻沒有立刻放回櫃中，而是將它橫放在膝上，手掌覆於其上，閉上了眼睛。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蘇綰看著他籠罩在光影下的側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她一直視為“人形療傷藥”和潛在合作者的男人，身上背負的東西，遠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沉重得多。

她原本有些焦躁甩動的尾巴，不知不覺間安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川才緩緩睜開眼，眸中那些翻湧的情緒已被盡數壓下，恢複了平時的深潭模樣。

他站起身，將舊劍重新藏回立櫃深處，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微涼的夜風吹進來，驅散書房裏沉悶的氣息。

然後，他轉身看向蘇綰，臉上又掛起了那抹熟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個流露脆弱的少年隻是幻覺。

“夜深了，歇著吧。”

他吹熄了書案的燈，隻留下一盞角落的小宮燈，室內頓時昏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