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入局
數日後,車隊抵達了此行的第一處重要駐地———位於京畿漕運樞紐的通州。
欽差行轅設在了城中原先一位致仕官員的府邸,雖不奢華,卻也清雅寬敞。
安頓下來後,林渡川便開始了緊張的公務,連日召集通州官員、工頭、乃至當地士紳詢問河道情形,常常忙至深夜。蘇綰大部分時間仍以狐身待在為她準備的內室中調息,化形的時間雖略有延長,但仍不穩定,需格外謹慎。
這日傍晚,林渡川難得早些處理完公務,來到蘇綰房中。她正以人身形態坐於窗邊,嚐試引導體內氣息,一襲紅衣襯得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凝實。
“感覺如何?”林渡川在她對麵坐下,很自然地問道。
經過幾日適應,兩人私下相處已自然了許多。
“尚可,還需些時日。”蘇綰睜開眼,眸中琥珀色光華內斂。
林渡川點點頭,沉吟片刻,道:“通州這潭水,比預想的還渾,官場上下盤根錯節,個個說話滴水不漏,明麵上的卷宗更是幹淨得過分。”他敲了敲桌麵,“光從男人堆裏查,怕是難有突破。”
蘇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讓我從後宅入手?”
“不錯。河陽知府趙汝成的夫人,是戶部侍郎的堂妹,最愛舉辦茶會詩社,往來皆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官眷富商女眷,那裏流傳的消息,有時比衙門裏的公文更有意思。”
他看向蘇綰:“我給你安排個身份,便說是母族一位遠房表親,姓蘇,家中遭了變故,特來投奔,隨我曆練散心,你意下如何?”
蘇綰略一思忖,便應承下來。
這確實是獲取情報的捷徑,也能更好地掩飾她偶爾需要調息或化形不穩的狀況。
“可以,我叫蘇綰,本就是真名。”
林渡川微微一笑:“好,蘇姑娘,明日趙夫人設宴,為我接風,正好帶你一同前往。”
……
次日午後,趙知府府邸後花園,鶯鶯燕燕,珠圍翠繞。
林渡川身為欽差,隻在開場時略作應酬,便以公務為由離開了,將蘇綰“托付”給趙夫人照料。
蘇綰今日穿著一身水藍色的襦裙,妝容清淡,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混在一眾精心打扮的貴女中,並不起眼。
她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似羞澀文靜,實則靈台清明,讀心術已悄然展開。
趙夫人拉著她的手,親切地噓寒問暖,心中卻在盤算:【這蘇姑娘瞧著弱不禁風,竟是林王爺的表妹?也不知是真是假,得好生招待,說不定能攀上關係……】
旁邊一位通判的夫人笑著奉承:“蘇姑娘真是好氣質,不愧是京城來的。”心下卻想:【王爺帶個表妹來治河?怕是沒那麽簡單,得讓老爺留神些。】
幾位小姐圍著她,好奇地問著京中風尚,眼神卻不時瞟向林渡川離去的方向:【若能與這位王爺攀上親……】
蘇綰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應對得體,心中冷笑不已。
這些婦人的心思,無非是攀附、打探、算計,她耐心周旋,將無關緊要的雜音過濾。
直到一位穿著絳紫色衣裙、神色略顯倨傲的年輕婦人開口,她是本地最大糧商周家的少奶奶。
她看似隨意地抱怨道:“這河道一修,漕運怕是要停幾個月,我家那貨棧的生意可要受影響了。”
旁邊一位同知夫人低聲接話:“誰說不是呢?不過聽說這次朝廷撥下的款子足,若能接下來些工程,也是筆大財源。”她心中盤算的卻是:【老爺說河道衙門那邊卡得緊,沒有過硬的關係,休想分一杯羹。】
周少奶奶撇撇嘴:“款子足?哼,層層盤剝下來,能到實處的有幾成?聽說前年修繕南岸堤壩,賬麵上花了五萬兩,實際用到工料上的,怕是一半都不到!”她這話帶著幾分不滿和炫耀,意在顯示自家消息靈通。
【南岸堤壩……五萬兩……實際一半不到……】蘇綰心中一動,記下了這個關鍵信息。
這周少奶奶的公公與河道衙門關係密切,她的話,絕非空穴來風。
另一位小姐好奇地問:“蘇姑娘,王爺此次督辦河工,想必胸有成竹吧?”
蘇綰垂下眼瞼,露出幾分憂色:“表哥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隻盼著諸位大人能鼎力相助才好。”她語氣柔弱。
頓時,幾位夫人交換了眼色,心中想法各異:【看來這位王爺也沒什麽底氣。】【機會來了,若能此時雪中送炭……】【還得再觀望觀望……】
一場茶會下來,蘇綰看似隻是安靜旁聽,實則已將通州官場、商界的一些微妙關係,以及關於河道款項的某些隱秘傳聞,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單看或許無用,但若與林渡川從明麵上查到的線索相互印證,便能拚湊出更清晰的圖景。
傍晚回到行轅,蘇綰將聽到的關鍵信息,尤其是關於南岸堤壩款項的疑點,簡潔地告知了林渡川。
林渡川聽後,眼中精光一閃:“南岸堤壩……果然是從那裏開始爛的,阿綰,你立了一功。”
蘇綰淡淡一笑:“分內之事。”
她回到內室,重新化為狐身,趴在軟墊上,繼續調息。
窗外月色朦朧,她琥珀色的眼中卻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