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將計就計
林渡川下令大規模采購黑水灘砂料的文書,很快便通過官方渠道傳遍了通州官場。
一時間,暗地裏不知道多少人鬆了口氣,多少杯慶功酒在悄然對飲。
在那些人看來,這位年輕的欽差王爺,終究是嫩了點,被幾句“忠言”便引入了歧途。
河道總督李大人甚至親自來到行轅,表麵是匯報公務,言語間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輕鬆:“王爺明鑒,黑水灘砂料確為就近之選,能省下不少運費,於工期大有裨益啊。”
心中想的卻是:【終究是入了甕,接下來,隻需在砂料上稍作手腳,待汛期堤壩出些無傷大雅的小問題,這督辦不力的罪名,他便背定了!】
林渡川裝作渾然不覺,反而對李大人的“鼎力支持”表示讚許,甚至流露出幾分急於求成的焦躁:“李大人說的是,工期緊迫,能省則省。此事還需你多多費心督促,務必保證砂料供應及時、質量上乘!”
這番表現,更讓對手吃下了定心丸。
然而,暗地裏的行動卻截然相反。
趙隨從帶去的精銳人手,日夜輪班,牢牢楔在青龍山那個隱秘的礦洞附近,不僅摸清了守衛換班的規律,還發現每隔三五日,深夜便會有偽裝成運柴的馬車隊悄悄進入山坳,運出一些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
與此同時,蘇綰的“內宅聽風”也有了關鍵進展。
在一次知府趙夫人舉辦的賞花宴上,她“偶然”聽到趙夫人與心腹嬤嬤的低語,抱怨自家老爺近來為“城西別院的賬目”心煩意亂,夜不能寐。
【城西別院?】蘇綰心中一動。
她記得之前搜集的零碎信息中,提到趙知府在城西有一處頗為隱秘的莊園,平日由其最信任的一位老管家打理,等閑人不得靠近。
她立刻將這條線索告知林渡川。
“城西別院……”林渡川沉吟片刻,“若真涉及硝石這等要命的東西,賬冊和往來信件絕不可能放在府衙或尋常宅邸。那處別院,極可能就是藏匿罪證之地!”
目標鎖定,但如何潛入取證成了難題。
別院守衛必然森嚴,強攻不現實,暗哨密布,尋常高手也難以悄無聲息地潛入。
“我去。”蘇綰開口,語氣平靜。
林渡川看向她,眉頭微蹙:“你化形尚不穩定,太過危險。”
“正因不穩定,才更合適。”蘇綰解釋道,“狐身小巧,易於隱匿。若被發現,我可瞬間化為人形,製造混亂,或可偽裝成誤入的流民、竊賊,總比被當場抓住一隻‘狐狸細作’要好周旋,且我能感知氣息,避開守衛更容易。”
林渡川沉默片刻,知道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一切以安全為重,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證據可以再找機會。”
是夜,月黑風高。
蘇綰化為狐身,悄無聲息地潛出欽差行轅,直奔城西。
憑借敏銳的感知,她輕鬆避開了幾處明哨暗崗,來到了那處被高牆環繞的別院外。
她尋了一處牆角狗洞潛入園中,園內亭台樓閣,布置精巧,守衛果然比外麵更加嚴密。
她收斂全部氣息,憑借直覺和空氣中殘留的細微痕跡,向主院書房的方向摸去。
書房燈火通明,窗外有人影晃動,似乎有人在內,蘇綰潛伏在假山陰影中,耐心等待。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書房門打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陪著一位師爺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低聲交談。
“……東家吩咐,那批‘山貨’的賬目一定要處理好,絕不能留下任何首尾。”師爺語氣嚴肅。
“放心,賬冊和信件都藏在老地方,萬無一失。”管事答道。
“老地方?還是夾壁牆裏?”
“沒錯,最安全不過。”
兩人邊說邊遠去了。
蘇綰心中狂喜,夾壁牆!地點確定了!
她趁守衛交接的短暫空隙,竄至書房窗下,用爪子輕輕撥開未鎖嚴的窗扇,鑽了進去。
書房內陳設奢華,她根據那管事的隻言片語和房間布局,很快將目標鎖定在一個巨大的紫檀木書架後。
她用爪子仔細摸索著書架背板的邊緣,果然發現有一處的縫隙略大,且木質有經常摩擦的痕跡。
她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妖力,小心翼翼地將妖力探入縫隙,感知內部的機關,片刻後,隻聽一聲輕微的“哢噠”聲,一塊背板向內彈開,露出了一個黑暗的狹小空間。
裏麵放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和一疊信件!
蘇綰不敢耽擱,用嘴叼出最上麵那本賬冊和幾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塞進早已備好的、綁在她腹下的一個小巧防水的皮囊裏,然後,她迅速將背板複原,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細微痕跡,正準備原路返回。
突然,書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竟是趙知府和那位李總督深夜來訪!
“快!把門打開!本官有急事要與李大人商議!”趙知府的聲音帶著一絲慌張。
糟了!被堵在屋裏了!
蘇綰心髒驟停,瞬間做出決斷。
她無法從窗戶出去了,那樣會立刻被發現,她目光掃過房間,迅速鑽入了那張寬大書案垂到地麵的厚重錦緞桌帷之下,屏住呼吸,將身體縮成一團。
幾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時,書房門被推開,趙知府和李總督走了進來,隨從被屏退在外。
“李兄,大事不妙!”趙知府的聲音帶著顫抖,“王爺那邊雖然用了黑水灘的砂料,可他對青龍山的關注絲毫未減,今日他竟旁敲側擊,問起幾年前礦監巡查的舊檔,他是不是察覺了什麽?”
李總督的聲音陰沉:“慌什麽!些許舊檔,能查出什麽?隻要青龍山的洞口不暴露,硝石運不出去,他就抓不到把柄!當務之急,是盡快把洞裏那批最後的‘存貨’處理掉!免得夜長夢多!”
“可……如何運出去?如今風聲太緊!”
“走老路子!後天子時,還是從黑水河岔口裝船,偽裝成運砂船,這次必須萬無一失!”
兩人的密談,一字不落地傳入了蘇綰耳中。
她心中既驚且喜,驚的是自己身處險境,喜的是不僅拿到了賬冊,還聽到了對方運走罪證的具體時間和路線!
就在這時,趙知府似乎心煩意亂,踱步到書案前,猛地一拍桌子,沉重的震動讓桌帷下的蘇綰渾身一僵。
“唉!若是那賬冊……”趙知府憂心忡忡地歎道,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書架方向。
蘇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鈞一發之際,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野貓淒厲的嚎叫,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趙知府和李總督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晦氣!”趙知府罵了一句,收回手,“李兄,我們還是盡快安排後天子時的事吧……”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書房。
直到腳步聲遠去,蘇綰才從桌帷下鑽出,確認安全後,立刻從窗戶原路逃離,借著夜色掩護,迅速返回了欽差行轅。
當她把皮囊放在林渡川書案上,並匯報了聽到的驚人消息時,林渡川看著眼前略顯狼狽卻目光灼灼的蘇綰,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激賞。
“後天,子時,黑水河岔口……”林渡川握緊了賬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這一次,我們要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