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花妖

皇帝龍心大悅，厚賞之餘，更在次日晚於宮中設下小範圍慶功宴，與宴者除皇室宗親外，皆是此次應對有功或地位尊崇的重臣及其家眷。

夜色中的宮苑，燈火璀璨，絲竹管弦之聲悠揚。

宴設在一處臨水軒榭，氣氛比前日的國宴輕鬆許多，但也更顯親近，能列席於此，本身便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林渡川自然是宴會的焦點之一，不斷有宗室勳貴上前敬酒道賀。

蘇綰依舊以“表妹”身份隨行，安靜地坐在他下首稍遠的位置，一襲湖藍色衣裙，襯得她氣質清冷。

她很少動筷，隻偶爾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然而，就在這觥籌交錯、言笑晏晏之中，一道格外沉靜，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的目光，越過喧囂，悄然落在了蘇綰身上。

蘇綰若有所覺，抬眼望去。

目光來自對麵席位上的一位少女。

那少女約莫二八年華，穿著極為考究的緋色宮裝，裙裾上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雍容華貴的牡丹，栩栩如生。

她容貌極美，是那種毫無瑕疵、近乎完美的美，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唇若點朱，膚光勝雪。

隻是，那雙本該清澈動人的眼眸，此刻卻深邃得不見底，仿佛蘊藏著千百年的光陰，沉靜得與她那嬌豔青春的皮囊有些格格不入。

她是當朝吏部尚書江道林江大人的嫡長女，京城中有名的才女兼美人，江沐蘭。

此刻，這位江小姐並未與旁人交談，隻是獨自執著一杯清酒，唇角含著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正毫不避諱地，帶著三分探究、三分了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落在蘇綰身上。

四目相對的刹那，蘇綰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妖氣！】

一股極其內斂，卻精純無比，帶著草木清香與雍容華貴之意的妖氣，雖被某種高明的秘法遮掩得幾乎與常人無異，但又怎能完全瞞過她這位曾經妖王的感知？

而且，這妖氣……隱約有一絲熟悉感，是花妖？牡丹？

更讓蘇綰心頭一凜的是，她從對方那沉靜的目光中，清晰地讀到了一絲“認出”的意味。

這並非普通貴女對“睿親王身邊神秘女子”的好奇，而是一種……同類相遇，尤其是高位者對“故人”的辨認。

江沐蘭見蘇綰看來，非但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許，她甚至對著蘇綰的方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然後優雅地送至唇邊，淺酌一口。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世家貴女應有的風範，但那眼神交匯時傳遞的信息，卻隻有她們彼此才懂。

【她認出我了。】蘇綰心中瞬間明了。

這具身體裏的魂魄，絕非原來的江沐蘭，而是一株道行不淺、至少存活了千年以上的牡丹花妖，她占據了這位尚書千金的肉身，潛伏在這人間帝都的核心權貴圈中。

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蘇綰麵上不動聲色，同樣端起茶杯，隔著喧囂的宴席，對著江沐蘭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動作同樣優雅從容。

【小心那個江沐蘭，吏部尚書之女，她是妖，道行不淺，似乎……認出了我的底細。】

正與一位郡王寒暄的林渡川，舉杯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笑著飲盡了杯中酒。

他借著放杯的姿勢，目光掃過對麵席位，將那位美得驚人的江小姐收入眼底。

【妖？】林渡川心中巨震，但臉上笑容不變，【吏部尚書的千金？她潛伏在京城有何圖謀？認出你……是福是禍？】

【暫時看不出敵意，但絕非善意。】蘇綰回應，【靜觀其變，她既主動顯露痕跡，必有所圖。】

宴會繼續，表麵依舊和樂融融，但林渡川與蘇綰之間，已多了一份警惕，而宴席的另一端，那位牡丹花妖化身的江沐蘭，則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唇角噙著那抹神秘的淺笑。

她偶爾會與身旁的其他貴女低聲交談幾句，舉止得體，言談風趣，儼然一位完美的大家閨秀，但她的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飄向蘇綰的方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仿佛找到了有趣玩具般的興味。

慶功宴直至深夜方散，離宮時，林渡川與蘇綰共乘一車。

車廂內。

“江沐蘭……”林渡川沉吟道，“吏部尚書江道林是老大的人，但為人謹慎，他這個女兒，以往深居簡出，素有才名，卻很少參與這等飲宴，今日突然出現，又主動向你顯露身份……”

“她在試探。”蘇綰淡淡道，眸中閃過一絲冷光，“試探我的反應，試探我如今的實力，也試探……我與你的關係，一株千年花妖，甘願困於凡人之軀，潛伏在這權力漩渦中心，所圖必然不小。”

“會對我們不利？”林渡川皺眉。

“未必。”蘇綰看向窗外流動的夜色，“妖類修行，目的各異，她或許是借人間氣運修行，或許是另有所圖，在摸清她的底細和目的之前，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但既然被她盯上，往後需更加小心，吏部尚書之女這個身份，能接觸到太多核心機密了。”

林渡川點頭，眼中寒光閃爍：“看來，這京城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明的暗的，人鬼妖仙，都攪和在一起了。”

他看向蘇綰，語氣鄭重：“阿綰，你的身份，怕是瞞不住了，至少……在某個圈子裏。”

蘇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無妨。他們若以為虎落平陽便可欺，大可來試試。”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駛向沉沉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