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賞花宴暗鬥
幾日後,吏部尚書江道林府上的請柬,由府中大管家親自送到了睿親王府。
請柬以桃花箋為底,泥金小楷書寫,言辭懇切,言道府中後園那株傳承百年的名品牡丹“醉天仙”正值花期最盛之時,特設賞花小宴,恭請睿親王殿下攜蘇表妹撥冗光臨,共賞芳華。
“醉天仙……”林渡川拿著那張散發著淡雅冷香的請柬,手指在名帖上輕輕敲擊,嘴角勾起一抹笑,“阿綰,你怎麽看?”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麵榻上,正就著窗外天光翻閱一本古籍的蘇綰。
蘇綰聞聲,從書卷中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了然的光,她合上書,說道:“是花淩的請柬。她倒是迫不及待了,國師前腳剛走,塵埃尚未落定,她後腳就搭好了戲台,看來,玄咎那日的到訪,定然未能瞞過她的耳目。”
她微微側首,目光似乎穿透窗欞,望向了江府的方向,“這場賞花宴,是試探,是展示,也是她表明態度、劃定界限的一種方式。”
“鴻門宴?”林渡川挑眉。
“未必見得血光。”蘇綰微微搖頭,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在微風下搖曳的芭蕉葉,“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亮相。”
“她要向我們,也向京城裏那些暗中窺探的眼睛,展示她的能量,展示她在這帝都權力場中經營的地位。同時,也是想在一個看似公開、實則盡在她掌控的場合,與我們進行更深入、也更安全的‘交流’。”
“畢竟,在她父親的府邸,她是名正言順的主人,我們是客,主客之儀,便是她最好的護身符,也是她占據優勢的立場。”
林渡川沉吟片刻,“也好,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正好借此機會,看看這位故人麾下,到底有多少籌碼,她究竟想在這大周朝的棋局裏,落下怎樣一顆子。”
“也順便探探,那位執掌天下文官銓選的吏部天官江道林,在這盤由他女兒主導的棋局裏,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管官員升遷考績,權柄極重,江道林的立場與能量,足以影響朝局走向。
三日後,吏部尚書江府後園,冠蓋雲集,熱鬧非凡。
江道林身為朝中實權重臣,他的賞花宴,自然賓客盈門。
京城中有頭有臉的宗室勳貴、各部院堂官、以及頗有清望的文武大員及其家眷,來了大半。
園中奇花異草爭奇鬥豔,尤以那株被白玉欄杆精心圍護的“醉天仙”牡丹為最,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穿梭其間、衣香鬢影的人群。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觥籌交錯之間,笑語喧嘩,一派富貴升平、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渡川攜蘇綰到場時,立時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近來這位睿親王殿下風頭正勁,先有河工之功,後有應對烏洛蘭使者之智,更兼宮中隱隱傳來的看重風聲,早已成為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
而他身邊這位姿容絕麗、氣質清冷又帶著幾分神秘色彩的“蘇表妹”,更是引人遐想。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們身上,帶著探究、好奇、審視,或許還有幾分嫉妒與算計。
江道林親自在園門處迎客,他身著常服,麵帶笑容,既不失重臣氣度,又顯露出對親王的足夠尊重。
見到林渡川,他笑容滿麵地快步上前,拱手寒暄:“王爺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江某有失遠迎,還望王爺恕罪!快請快請!”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林渡川身旁的蘇綰,笑容不變,語氣溫和,“蘇姑娘,有些時日未見,氣色更勝往昔,太後娘娘若見了,定然歡喜。”
蘇綰依禮微微屈膝,神色淡然:“江大人謬讚。”
她與這位尚書大人並非初識,宮宴、乃至某些公開場合,早有數麵之緣。
“久聞貴府牡丹乃京城一絕,尤以這‘醉天仙’為尊,今日特來叨擾,正要一飽眼福,還望大人莫嫌本王唐突。”
雙方一番虛與委蛇,言辭機鋒暗藏,卻又維持著表麵的一片和諧。
隨後,便有衣著體麵、舉止得體的管家躬身引他們入席。
席位安排得極為巧妙,既彰顯了親王尊位,置於上賓之列,視野極佳,又不至於太過突兀,與主位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宴會當之無愧的主角,自然是那株吸引了無數讚歎目光的“醉天仙”。
花朵大如海碗,花瓣層層疊疊,舒展自如,色澤是極為純正、象征著富貴極致的姚黃魏紫,在明媚的陽光下流淌著絲綢般溫潤的光澤,雍容華貴,香氣馥鬱醇厚卻不顯甜膩,確非凡品可比。
賓客們圍在四周,紛紛賦詩作詞,或高聲讚美,或低聲品評,氣氛熱烈。
但林渡川和蘇綰都心知肚明,這株牡丹再名貴,也終究隻是一株凡俗之花。
真正的“醉天仙”,那位修行千年的牡丹花妖,正以尚書府千金的絕佳身份,隱在這衣香鬢影、喧鬧人群之中,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果然,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最熱烈之時,便見江沐蘭在一群珠環翠繞的貴女命婦的簇擁下,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她今日顯然是經過精心打扮,穿著一身緋紅色蹙金海棠花紋的宮裝,那鮮豔的紅色與她雪白的肌膚相映生輝,衣擺上用金線繡滿的海棠花,與她身後那株“醉天仙”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容貌絕麗,氣質高華,言笑晏晏,與諸位女眷應酬自如,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風範,瞬間便成為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她目光流轉,顧盼生輝,最終,似是不經意地,落到了林渡川與蘇綰這一席。
她端起一隻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微微**漾,步履從容地走近,對著林渡川盈盈一拜,姿態優雅無可挑剔:“沐蘭見過王爺,多謝王爺賞光蒞臨,陋室生輝。”聲音清越。
“江小姐客氣了,府上牡丹名不虛傳,今日得見,果然大開眼界。”林渡川舉杯回敬,語氣平淡溫和,保持著親王應有的矜持與風度。
花淩這才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林渡川下首的蘇綰,臉上露出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笑意:“蘇姑娘,我們又見麵了。”
“那日宮宴之上,匆匆一瞥,未及深談,心中甚是遺憾,今日恰逢其會,定要好好親近親近才是。”她的話語親切熱絡,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帶著隻有蘇綰能讀懂的了然。
蘇綰依禮起身,微微頷首,禮儀周全,神色平靜:“江小姐言重了,小姐風華絕代,才情出眾,這滿園春色在小姐麵前,亦要遜色幾分。”
花淩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對這句暗含機鋒的“讚美”頗為受用。
她順勢在蘇綰身旁的空位優雅落座,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本就該如此。
她看似親熱地拉起了蘇綰放在膝上的手,低聲道:“姐姐何必如此見外?那日街市一別,妹妹心中甚是掛念,聽聞前幾日,國師大人曾親臨王府探望王爺,不知尊上……呃,姐姐與王爺,一切可還安好?”她的話語帶著真切的關切,但指尖卻若有若無地在蘇綰手腕的脈搏處輕輕一按。
一股帶著草木本源生機的靈氣悄然探入,試圖感知蘇綰體內妖力的真實狀況以及傷勢恢複的程度。
蘇綰心中冷笑,甚至反手輕輕握住花淩的手,指尖同樣送出一縷溫潤平和、卻凝練無比的妖力,無聲無息地化解了那道試探的靈氣。
她笑道:“勞妹妹掛心了,一切安好。國師大人慈和,隻是尋常探望,關心王爺傷勢罷了,妹妹無需擔憂。”兩人的手一觸即分,看似一派姐妹情深的和諧景象,實則已完成了一次凶險而精妙的交鋒。
花淩的指尖輕輕一顫,迅速而自然地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以作掩飾,臉上笑容不變,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驚疑與凝重。
蘇綰化解她試探的手法,舉重若輕,對妖力的控製精妙入微,那妖力的本質更是精純無比,遠超她根據那日街市短暫交手所判斷的程度!這位尊上,是恢複的速度驚人,還是說……她始終在隱藏實力?
“姐姐無恙,妹妹就放心了。”花淩迅速調整好情緒,語氣輕鬆地轉換了話題,與蘇綰聊起了詩詞歌賦、花卉品鑒,言笑晏晏。
宴會進行到後半段,更有意味的事情發生了。
幾位與江道林關係密切、在朝中頗有分量的官員,以及幾位原本態度曖昧、持觀望態度的宗室郡王,竟紛紛主動來到林渡川席前敬酒。
言語間不僅客氣有加,更帶著明顯的奉承與結交之意,甚至隱晦地表達了願以王爺馬首是瞻的投靠之心。
這絕非偶然的客套,而是明顯的信號,顯然,這背後是花淩,或者說,是她所代表的、以江道林為首的勢力在向林渡川示好,或者說,是一種更直接的……政治投資和下注。
林渡川心知肚明,應對得滴水不漏。
他舉止從容,談笑風生,既保持了親王應有的矜持與距離,不至於顯得急不可耐,又釋放出友善與接納的信號,讓那些前來示好的人感到被重視,卻又摸不清他的真實底牌。
他心中冷笑,花淩這一手,既是展示肌肉,也是想將他更緊密地捆綁在她的戰車上。
賞花宴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直至申時方散。
回府的馬車裝飾華麗,車內卻彌漫著一片沉寂,林渡川和蘇綰相對而坐,各自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久久無言。
良久,林渡川才緩緩開口,“你這位故人,手段心機,果然非同凡響,談笑風生間,既展示了足以影響朝局的力量,又拋出了結盟的誘人條件。她今日之舉,究竟是真心想攜手共進,還是僅僅想將我們變成她棋盤上一枚聽憑擺布的棋子?”
蘇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深邃,“皆有可能。”
她頓了頓,繼續道,“她需要評估我們的價值與潛力,也需要借助你的皇子身份和日益增長的聲望來達成她更深層的目的。”
“今日之後,她應該更加確信,你我二人,值得她投入資源,下重注,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更深入地陷入了她所編織的、遍布朝堂的羅網之中,與她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吏部尚書江道林……”林渡川指尖輕輕敲著座椅扶手,沉吟道,“他今日看似隻是一位熱情好客的主人,但那些官員態度鮮明的轉變,絕非他毫不知情,他到底是否知曉,他視若珍寶的女兒,內裏早已換了一個修行千年的花妖魂魄?”
“他未必知曉全部真相,”蘇綰冷靜地分析,“但以其精明和老辣,不可能對女兒的變化毫無察覺。更可能的是,他有所察覺,甚至已經與花淩達成了某種程度的默契或合作。”
“花淩選擇江沐蘭這個身份,看中的正是其父所掌握的龐大權利,他們父女二人,現在很可能已經形成了一種各取所需的共生關係,江道林借助花淩的‘能力’鞏固權勢,而花淩則利用江家的地位實現她的圖謀。”
“如此說來,我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潛伏的千年花妖,而是盤踞在朝堂之上、根深蒂固的一股強大政治勢力。”林渡川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興奮的弧度,“這盤棋,牽扯進的力量越來越有趣了。也好,水越渾,才越容易摸到大魚。”
馬車在暮色中駛入睿親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