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血契之縛
夜色如墨,將京城南隅一片低矮破敗的民宅區籠罩在沉滯的寂靜中,蘇綰的身影掠過殘垣斷壁,最終進入一扇看似搖搖欲墜的木門之後。
門內別有洞天。
狹窄的院落雜草叢生,正屋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隅黑暗,映照出簡單到近乎簡陋的陳設:一桌,一椅,一榻。
空氣裏彌漫著塵土和黴變的氣味,這裏是蘇綰與林渡川約定的數個緊急聯絡點之一,尋常無奇,正是最好的偽裝。
她反手關上門,指尖彈出一縷妖力,激活了屋內暗藏的簡易隔音與預警陣法。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倚靠在土牆邊,閉目調息。
鬼市邊緣與玄虺的短暫交鋒,尤其是最後強行凝聚九尾法相,雖得花淩暗中傳功,依舊對她未愈的妖丹造成了不小的負荷,經脈隱隱作痛。
玄虺……千年往事如煙,掠過心頭。
北冥苦寒之地,那條在雷劫下奄奄一息的虺妖,絕望的眼神……她一時心軟,出手點化,助其蛻變成蛟。
沒想到,千年後再見,竟是兵戈相向,你死我活的局麵。
他口中的“主上”,能將他掌控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對舊主出手,其實力、其手段,該是何等恐怖?
壓下翻騰的氣血與思緒,蘇綰走到桌邊,指尖燃起一簇赤金色的狐火,點燃了桌上疊放的一張特製傳訊符。
符紙無聲燃燒,青煙嫋嫋,並不散去,而是在空中詭異地扭動,最終凝成一行細小的篆文:「鬼市遇故妖,玄虺,受製於人,神魂被禁,主上不詳,威能莫測,速查,慎之。」
符文化作點點流光消散,信息已傳出,蘇綰靜靜等待。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窗外傳來了極有規律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是林渡川。
蘇綰揮手撤去禁製,木門被無聲推開,林渡川閃身而入,他依舊穿著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發梢微濕,眉宇間帶著難以化開的凝重與一絲焦急。
目光在觸及蘇綰的瞬間,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確認她並無明顯外傷,緊繃的下頜線條才稍稍緩和。
“情況如何?可有受傷?”
“無礙,隻是消耗了些元氣。”蘇綰示意他坐下,將鬼市遭遇,從如何鎖定線索,到與玄虺交手,再到花淩暗中傳功、玄虺認出她身份後的震驚、恐懼、以及那番充滿絕望與無奈的陳述,原原本本,詳盡道出。
她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包括玄虺提及的“主上救命之恩”、“神魂禁製”以及那句充滿不祥的“大劫將至”。
林渡川凝神靜聽,越聽臉色越是沉肅。
待蘇綰說完,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玄虺……竟是他。”林渡川繼續說道:“千年道行,竟也落得如此境地,身不由己,形同傀儡……控製他的主上,其勢力恐怕已遠超朝堂黨爭的範疇。”
他抬眼看向蘇綰,“他如此懼怕泄露主上身份,瞬間便會魂飛魄散……這等控製神魂的禁製,聞所未聞!此人,或許……非人?”
蘇綰頷首,琥珀色的眸子裏寒星點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且,他目標明確,似乎早就在等我,或者說,在等‘九尾天狐’的出現。”
“這絕非簡單的利益衝突,更像是一場積怨已久的尋仇,或是一個針對我族的巨大陰謀。”
“會與花淩有關嗎?”林渡川沉吟道,“她出現的時機,她所圖之物,都太過巧合。”
“眼下難有定論。”蘇綰搖頭,“但今日她出手助我,至少說明,在對抗這位主上的事情上,我們或有暫時的共同利益。當然,這利益之下,各自算計幾何,就不得而知了。”
“無論如何,敵暗我明,形勢危急。”林渡川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必須加快步伐。我會動用一切力量,明裏暗裏調查京城內外所有異動,特別是與皇室關聯密切又行蹤詭秘之人。玄虺提及‘大劫’,恐非虛言。”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蘇綰也站起身,聲音清冷,“你在明處,一舉一動皆在各方視線之內,務必小心。暗處的線索,交給我。玄虺這條線,還不能斷,他那‘主上’既然派他行動,必會再聯絡。”
“還有那鬼市,魚龍混雜,正是藏汙納垢、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林渡川轉身,從懷中取出一枚觸手溫潤、隱有流光內蘊的玉佩,遞給蘇綰:“這是斂息玉,並非宮中俗物,乃是我母妃一族秘傳,能極大遮掩氣息波動,縱是修為高深者,若非刻意探查,亦難察覺。”
“你獨行暗處,危機四伏,此物或可助你。”
蘇綰微微一怔,接過玉佩。
玉佩入手溫涼,其中蘊含的靈力純淨而古老,顯然並非凡品。
她抬眸看向林渡川,看到他眼中未加掩飾的擔憂。她點了點頭,將玉佩收起:“多謝。我會善用。”
林渡川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隻化作一句沉重的叮囑:“一切……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若有變故,立刻撤回,不可戀戰!”
“放心。”蘇綰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千年風雨,我還不想就此止步。”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再多言語。
片刻後,林渡川率先轉身,身影融入門外夜色,消失不見,蘇綰靜靜站立片刻,吹熄油燈,屋內徹底陷入黑暗。
與此同時,京城地下極深之處,一座完全由黑曜石築成的宏偉殿堂內。
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古老血液混合的腥甜氣息。
牆壁上鑲嵌的並非明珠,而是無數兀自蠕動的暗紅色肉瘤,散發出幽幽的紅光,將大殿映照得如同煉獄。
玄虺跪伏在大殿中央冰冷的地麵上,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
他不敢抬頭,額頭緊緊貼著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詭異紅光的黑石地麵。
王座上,慵懶地倚坐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的周身籠罩在流動的濃稠陰影中,看不清麵容,看不清衣著,唯有陰影縫隙中,偶爾顯露的一雙眼睛。
“你……見到她了?”王座上的存在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
玄虺渾身一顫,牙齒咯咯作響,幾乎無法成言:“是……是,主上!確……確實是尊上!九尾法相……千真萬確!”
“嗬……”陰影中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笑聲讓玄虺的魂魄都在戰栗,“果然,沉眠的狐狸,終究還是嗅到味道,醒了。真是令人期待。”
玄虺將身子伏得更低,恨不能鑽進地縫裏。
“你……與她交手了?”那聲音繼續問道。
“屬……屬下該死!屬下愚鈍,未能識破尊上真身,貿然出手,險些……險些壞了主上大事!求主上責罰!”玄虺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
“無妨。”陰影中的存在輕輕擺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將玄虺微微托起一點,讓他不得不抬起頭。“螻蟻的掙紮,有時更能看清虛實,她……實力恢複幾何?”
“回主上!”玄虺不敢隱瞞,“尊上似乎……舊傷未愈,妖力運轉頗有滯澀,但……但關鍵時刻,有一股力量隔空傳來,精純浩瀚,與她同源,助她顯化完整法相,屬下……不敵。”
他想起那尊頂天立地的九尾虛影,依舊心有餘悸。
“隔空傳力?”猩紅的漩渦眼眸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絲興趣,“能隔空將妖力灌注,助其凝練法相……看來,這京城裏,藏著的老朋友,不止一個,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整個大殿的陰影都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蠕動、咆哮。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下!
玄虺悶哼一聲,再次匍匐在地,七竅中滲出絲絲黑血,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聽著,”那存在俯視著腳下螻蟻般的玄虺,不帶絲毫情感,“你今日見了故主,心生搖曳,本座可以理解,但搖擺不定的棋子,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他抬起一隻手,一根手指的指尖,凝聚出一滴濃稠如血、閃爍著詭異符文的黑暗**。“這血魂契,會幫你……斬斷過往,堅定道心。”
話音未落,那滴黑暗**如同擁有生命般,激射而出,瞬間沒入玄虺的眉心!
“嗷——!!!”
玄虺發出一聲不似人形的淒厲慘嚎,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又瘋**搐彈開。
他體表的鱗片片片倒豎,滲出烏黑的血珠,雙眼凸出,布滿血絲,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仿佛正在承受抽魂煉魄的無邊痛苦。
一段段屬於千年前的、關於北冥、關於恩情的記憶碎片,在靈魂深處被那黑暗的力量強行撕裂、抹除、覆蓋……
片刻之後,掙紮停止,玄虺癱軟在地。
幾息後,他緩緩爬起,動作僵硬,眼神變得空洞、麻木,再無半分之前的恐懼、掙紮與愧疚,隻剩下絕對的服從。
他跪好,以頭觸地:
“謝主上……賜契,玄虺……謹遵主上法旨。”
“去吧。”陰影中的存在揮了揮手,重新坐回王座,融入更深的黑暗裏,隻有那兩點猩紅,依舊在黑暗中閃爍,“繼續你的任務,看好影煞,她……我自有安排。”
“是。”玄虺木然應聲,起身,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轉身,消失在殿堂入口的黑暗中。
一聲低沉的、帶著無盡貪婪與冰冷殺意的自語,幽幽回**:
“九尾天狐……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