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風起邊關
睿親王林渡川的欽差儀仗,浩浩****地離開了京城。
初離京畿,尚見官道平整,村落儼然,然而,隨著車隊一路向北,行駛不過十餘日,景象便逐漸荒涼起來。
官道變得坑窪不平,兩旁的田地不再肥沃整齊,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蕪的鹽堿地或稀稀拉拉的耐寒作物。
時值深秋,寒風蕭瑟,卷起地上的黃土,打在車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沿途所經的城鎮,也遠不如京畿繁華,城牆斑駁,市集冷清,百姓麵色黧黑,衣著襤褸,眼神中帶著一種長期困苦磨礪出的麻木。
林渡川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寬大卻顛簸的馬車內,翻閱著從京城帶來的關於北境三州的卷宗,眉頭越皺越緊。
卷宗上記載的賦稅、人口、軍備數據,與沿途所見所聞,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貪腐、吃空餉、軍備廢弛……種種積弊,觸目驚心。
蘇綰則安靜地坐在他對麵,時而閉目調息,感應著天地氣機,時而透過車窗縫隙,觀察著外界。
她收斂了所有妖氣,看上去與尋常隨行女眷無異,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這片土地彌漫的貧瘠、肅殺之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怨憤。
這日傍晚,車隊抵達雲州境內的一個驛站——平遠驛。
這驛站比之前所見的更加破敗,土牆多有坍塌,院內雜草叢生,僅有的幾間房舍也顯得搖搖欲墜。
驛丞是個幹瘦的老頭,帶著兩個麵黃肌瘦的驛卒,戰戰兢兢地出來迎接欽差大隊人馬,臉上寫滿了惶恐與為難。
“下官……下官平遠驛驛丞劉三,叩見王爺!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驛站簡陋,萬望王爺恕罪!”老驛丞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林渡川下了馬車,目光掃過破敗的院落和驛丞補丁摞補丁的官服,心中暗歎,和聲道:“劉驛丞請起,路途奔波,有個落腳處便可,安排下去,讓隨行人員盡快安頓,馬匹要好生照料。”
“是,是,謝王爺體恤!”劉驛丞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起身張羅去了,隻是驛站條件實在有限,欽差衛隊人多,隻能勉強擠在幾間破屋裏,大部分軍士仍需在院中紮營。
晚膳極其簡單,甚至可稱粗陋。
幾個幹硬的饃,一盆缺油少鹽的燉菜,便是全部。
隨行的王府侍衛首領麵露不豫,剛要發作,卻被林渡川用眼神製止了。
“劉驛丞,坐下一同用些吧。”林渡川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劉驛丞受寵若驚,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下官卑賤之軀,豈敢與王爺同席……”
“無妨,本王有些話想問你。”林渡川語氣平和。
劉驛丞這才忐忑地挨著半邊屁股坐下。
“這平遠驛,為何破敗至此?往年朝廷撥下的驛銀,難道不夠修繕之用?”林渡川直接問道。
劉驛丞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悲苦之色,欲言又止,最終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王爺明鑒,並非下官不盡心,實在是……唉,朝廷的驛銀,層層克扣,到了我們這最偏遠的驛站,能到手十之一二便是燒高香了……”
“這點銀子,連養活驛卒、喂養驛馬都緊巴巴,哪還有餘錢修繕房屋?不瞞王爺,驛站現有的幾匹驛馬,都是老弱病殘,若非王爺此次扈從眾多,自帶馬匹,尋常公文傳遞,都時常延誤……”
林渡川與對麵的蘇綰交換了一個眼神。
果然,貪腐之風,已深入骨髓。
“州府衙門,可知此事?”林渡川追問。
“知是知道,可……”劉驛丞搓著手,聲音更低了,“上官們……也都難啊,各處都要打點,我們這窮鄉僻壤,誰又會真正放在心上?能按時發放那點微薄餉銀,已是萬幸了……”
正說話間,驛站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吵鬧之聲,夾雜著婦孺的哭泣和兵士的嗬斥。
“怎麽回事?”林渡川眉頭一皺。
一名侍衛快步進來稟報:“王爺,是一群流民,想靠近驛站乞討,被兄弟們攔住了。”
林渡川起身走到院門口,隻見暮色中,二三十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被侍衛們擋在門外,有老有少,個個眼神絕望。
見到林渡川氣度不凡,一個老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哭喊道:“大人!青天大老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我們是從北邊逃難來的,家鄉遭了瘟,又鬧馬匪,實在活不下去了啊!”
其他流民也紛紛跪倒,哭聲一片。
林渡川心中惻然,沉聲道:“老人家請起,你們從何處來?為何州府沒有賑濟?”
老者泣不成聲:“從雲州北邊的幾個村子來的,州府……州府的老爺們說沒錢糧,把我們趕出來了,說是……說是讓我們自尋活路……”
雲州,正是他此行要巡查的三州之一。
林渡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邊關不寧,民生如此凋敝,地方官員竟還如此不作為!
他立刻下令:“取些幹糧分給他們,再派人詳細記錄他們的籍貫、遭遇,本王要親自過問!”
“是!”
流民們千恩萬謝地領了少許幹糧,被安置到驛站旁一處破棚暫歇。
院內,林渡川臉色陰沉,對隨行的記室官道:“將方才劉驛丞所言,以及這些流民的情況,詳細記錄在案。”
“另外,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派人快馬前往雲州州府,申飭其安撫流民、整飭驛政不力之責!令其立即撥付錢糧,妥善安置流民,並限期呈報驛銀使用明細!”
“屬下遵命!”記室官凜然應命。
……
夜晚,驛站簡陋的書房內——
林渡川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北風呼嘯,他緩緩道:“阿綰,你看到了嗎?這便是帝國的北疆門戶,驛政廢弛,流民失所,官員顢頇……若遇敵寇入侵,這樣的邊防,如何能擋?”
蘇綰走到他身邊,聲音清冷:“看到的,比卷宗上寫的更觸目驚心,民生如此艱難,怨氣已生,這怨氣,比刀兵更易侵蝕國本,你打算如何入手?”
“亂世需用重典。”林渡川眼中寒光一閃,“先從這驛政和流民入手,敲山震虎,看看這雲州的官場,到底是何等模樣!明日抵達雲州城,怕是有場硬仗要打。”
他轉頭看向蘇綰,目光柔和了些:“此行凶險,遠超京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邊關勢力盤根錯節,你要多加小心。”
蘇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彎,露出一絲笑意:“放心。邊關雖苦,卻也幹淨,至少這裏的敵人,大多擺在明處。比京城的笑裏藏刀,要痛快得多,你需要我做什麽?”
林渡川沉吟片刻:“明日進城,你無需暴露身份,暫以隨行醫師之名,我需要你暗中留意州府官員的言行氣息,尤其是……是否有與京城那邊,或者與非常之物勾結的跡象。”
“好。”蘇綰點頭應下。
窗外,北風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