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您的狐狸謀士會讀心術

第91章 棋布星羅

朔州的夜,來得早,也來得沉。

都督府西跨院一間僻靜廂房內,油燈火苗映著胡參軍那張略顯浮腫的臉。

他姓胡名庸,人如其名,在軍中混了十幾年,靠著鑽營和裙帶關係,爬到了參軍的位置,平日裏最擅長的便是揣摩上意、左右逢源。

此刻,他正不安地在屋內踱步,不時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

都督府的氣氛越來越不對了。

楊鋒那莽夫從黑石灘回來,與那年輕的睿親王關在議事廳密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出來後,楊鋒便下令全軍戒備等級提升,又調了幾支嫡係人馬悄悄出城,方向不明,更讓他心頭發毛的是,那位隨睿親王來的、容貌驚人的蘇姑娘,自回來後便深居簡出,可胡庸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如芒在背。

“該死……”胡庸低聲咒罵,走到床邊,從枕下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玉符牌。

符牌上刻著扭曲的紋路,中心一點暗紅,這是“上麵”賜下的聯絡法器,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動用。

他一咬牙,將一絲微薄的內力注入其中。

符牌中心的暗紅微微一亮,隨即熄滅,並無更多反應。

胡庸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望。

沒有新指令,意味著他還要在這令人窒息的危險中繼續潛伏,他將符牌貼身藏好,吹熄油燈,和衣躺下,卻睜著眼,毫無睡意。

睿親王來者不善,楊鋒又一副要搞大動作的樣子,他這條藏在軍中的“線”,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

與此同時,都督府最高處的瞭望閣樓簷角陰影裏,蘇綰靜靜佇立,夜風拂動她的衣袂,她的靈識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都督府核心區域,尤其是胡庸所在的西跨院。

方才那一閃而逝的陰冷法力波動,沒有逃過她的感知。

“果然有鬼。”蘇綰冷笑一聲。

那波動雖弱,且被某種方式遮掩了大部分氣息,但其中那股令人厭惡的,與赤魍同源的血煞與死寂之意,她不會認錯。

這胡庸,即便不是核心成員,也必定是那主上勢力滲透進軍中的一枚棋子。

她沒有打草驚蛇,隻是將這一縷被符牌激發後殘留的微弱妖氣標記了下來,隻要再次出現,絕逃不過她的追蹤。

接下來的兩日,朔州城表麵平靜……

楊鋒以“冬季操演、檢驗新陣”為名,頻繁調動兵馬,精銳被悄無聲息地抽走,補充上來的多是老弱或新兵,布防圖也做了幾處不起眼的調整。

這些動作瞞得過尋常士卒,卻瞞不過有心人。

胡庸利用職權,將所見所聞一一記下,心中愈發焦慮,那黑玉符牌被他握得溫熱,卻再也不敢輕易激發。

林渡川則整日與楊鋒及幾位核心將領泡在沙盤與地圖前,推演各種可能。

蘇綰感知到的那股來自北方混雜著血腥與躁動的氣息,近日有增強的趨勢,這讓她心中警兆頻生。

她將預感告知林渡川,林渡川據此調整了部分部署,將伏擊圈收得更緊,預備隊的機動方向也做了微調。

“蘇姑娘似乎對軍陣之事,亦有獨到見解?”一次商議間隙,楊鋒忍不住問道。

這幾日,蘇綰雖話不多,但每次開口,皆能切中要害,尤其對敵軍可能利用地形,天氣,甚至“非常規”手段的預判,讓久經沙場的楊鋒都暗自心驚。

“略通皮毛,不及楊都督萬一。”蘇綰淡淡道,目光卻落在沙盤上野狐嶺的一處岔道,“此處地勢低窪,若敵軍中有擅長馭使毒蟲瘴氣的妖人,需提前備下避穢藥物,並於上風處多設火堆。”

楊鋒凜然,立刻記下。

他如今對這位蘇姑娘已是心悅誠服,不敢有絲毫怠慢。

……

夜晚,胡庸終於按捺不住,假借巡查糧秣之名,悄悄溜出都督府,七拐八繞,最終鑽進了城西一處早已廢棄的城隍廟。

廟內破敗不堪,蛛網密布。

他確定無人跟蹤後,顫抖著手取出黑玉符牌,再次注入內力,這次更加急切。

符牌亮起,一個嘶啞低沉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何事?”

胡庸噗通一聲跪下,壓低聲音,急促地將這兩日都督府的異常調動、楊鋒與睿親王的密談、以及那位深不可測的蘇姑娘之事,一五一十地匯報,最後惶恐道:“上使,小人覺得……他們是不是察覺了什麽?楊鋒的調動很怪,不像是尋常操演,倒像是……像是要對付誰!”

符牌那端沉默了片刻,那嘶啞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慌什麽?不過是一點風吹草動,你的任務,是盯緊楊鋒和那親王的動向,尤其是他們接下來的兵力部署重點,至於那個女人……”

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疑,“她若再有異動,及時報我,記住,沒有新的指令,按兵不動,切勿自作聰明!”

“是,是!小人明白!”胡庸連連磕頭。

“繼續監視。主上大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處,若誤了事……哼。”一聲冷哼,符牌光芒徹底熄滅。

胡庸癱坐在地,大口喘氣,他擦擦汗,正要收起符牌,忽然渾身一僵。

一股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寒意,無聲無息地鎖定了他。

這寒意並非來自破廟外的寒風,而是源於更高層次的存在,仿佛被黑暗中某個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瞥了一眼。

他駭然四顧,破廟內隻有嗚咽的風聲和晃動的陰影,什麽也沒有。

是錯覺?胡庸心髒狂跳,連滾爬爬地衝出城隍廟,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頭頂上空百丈的虛空之中,蘇綰淩空而立,衣袂飄飄,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著微光,靜靜地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

她指尖纏繞著一縷灰氣,正是從那廢棄城隍廟中殘留的、與符牌同源的氣息中剝離出來的。

“果然是通過這種陰損的法器遠程聯絡……”蘇綰指尖輕撚,那縷灰氣消散,“聲音嘶啞,法力陰寒,非人非妖,倒像是煉屍宗的路子……看來,主上麾下,牛鬼蛇神不少。”

她望向北方,那令人不安的躁動氣息似乎又濃烈了一絲。

她沒有追擊胡庸,小蝦米不值得打草驚蛇。

相反,她需要胡庸把“一切正常,隻是例行防備”的消息傳回去,將計就計,方能請君入甕。

回到都督府,林渡川仍在書房對著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沉思。

“如何?”他頭也未回,問道。

“魚餌已放下,魚看見了餌,但還未咬鉤。”蘇綰走到他身側,目光也落在輿圖上野狐嶺的位置,“聯絡者聲音嘶啞,似修煉邪功所致,疑為煉屍宗餘孽,胡庸已按指示,將我們的消息傳回,對方令其繼續監視,按兵不動。”

林渡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按兵不動?隻怕由不得他們了,幽州馮威的回信也已送到,他會在三日後陳兵邊境,做出東進姿態,現在,就等北麵的客人,按我們畫好的路,走進來了。”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野狐嶺的入口處:“阿綰,屆時,恐怕還需你坐鎮中軍,以防那些魑魅魍魎,狗急跳牆。”

蘇綰微微頷首:“放心。他們不來便罷,若來……”她眸中寒光一閃,“正好一並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