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同歸於盡
朔州城西,亂葬崗。
這裏本是埋葬無主屍骨與戰場亡魂的荒涼之地,此刻卻彌漫著濃重的不祥之氣。
當林渡川與蘇綰循著打鬥痕跡和殘留的血腥氣追至此處時,看到的景象令二人瞳孔驟縮。
李雲亭——或者說,暫時占據了他身軀的李天雄,正站在一片新掘的土坑前。
土坑中,數十具剛下葬不久的屍體被他以邪法喚醒,正掙紮著爬出,渾身沾滿泥土,眼窩中跳動著幽綠的鬼火。
而李雲亭本人,或者說他的軀殼,正發生著恐怖的變化。
右半張臉竟開始骨化,皮膚下透出森森白骨的顏色,那隻右眼完全化為血紅色,與左眼清明的黑色形成詭異對比。
他的右手也異化成白骨利爪,指尖滴落著黑血——那是守衛的血。
“嘖嘖,這具身體比想象中還要契合。”李天雄活動著骨爪,聲音是重疊的雙重音調,既有李雲亭的清朗,又混雜著李天雄陰沉的嘶啞,“我李家的血脈,果然是最佳的容器。”
林渡川拔劍直指,厲聲道:“李天雄!從雲亭身體裏滾出去!”
李天雄緩緩轉身,血紅的右眼掃過二人,最終定格在麵色蒼白的蘇綰身上:“九尾天狐……嗬嗬,若是你全盛時期,本將或許還要忌憚三分,但你現在……”他抽了抽鼻子,露出殘忍的笑意,“靈力十不存一,還能動用幾分真火?”
蘇綰心頭一沉。
李天雄說得沒錯,方才化出真身誅滅不死軍團,耗損了她近八成靈力,此刻丹田空虛,經脈隱痛。
她強提一口氣,指尖赤金光芒微亮,卻遠不及全盛時的威勢:“即便隻剩一成,誅你殘魂,足矣。”
“大言不慚!”李天雄狂笑,骨爪一揮,那數十具剛爬出土坑的行屍便嘶吼著撲來!這些新死的屍骸比戰場上的不死戰士更加靈活,且帶著濃烈的屍毒與怨氣!
“阿綰退後!”林渡川一步踏前,劍光如龍,斬向最先衝來的三具行屍!他雖非修士,但武藝超群,劍法精妙,灌注真氣的劍刃輕易削斷行屍頭顱,然而屍骸倒下後,汙血四濺,腥臭撲鼻,更有絲絲黑氣試圖鑽入他口鼻!
蘇綰強忍不適,雙手結印,一道微弱的赤金光罩展開,護住林渡川周身,將屍毒怨氣隔絕在外。
“小心,這些屍體被他以秘法催動,比尋常行屍更毒!”
她說話間,臉色又白了一分,維持光罩對此刻的她已是負擔。
李天雄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與行屍纏鬥,骨化的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團不斷翻滾的黑色血霧。
“本將蟄伏三百年,今日借血脈重生,雖隻得半副軀殼,殺你二人……足矣!”
話音未落,血霧爆散成漫天細針,射向蘇綰!他看準了蘇綰此刻最為虛弱,要先解決這個最大的威脅!
“阿綰小心!”林渡川不顧身側撲來的行屍,回身一劍,劍氣如牆,試圖阻擋血針!然而血針乃魂力與屍煞凝聚,竟穿透劍氣,直取蘇綰麵門!
千鈞一發之際,蘇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遇風即燃,化作一麵巴掌大小的赤金火盾擋在身前!
“噗噗噗噗——!”
血針與火盾相撞,發出密集的爆響!蘇綰連退三步,火盾明滅不定,最終與血針同歸於盡。
她喉頭一甜,一絲鮮血自嘴角溢出,身形搖搖欲墜。
“阿綰!”林渡川一劍掃清身側行屍,搶到她身邊,卻被李天雄欺近,骨爪直掏心口!
“林渡川,小心!”蘇綰勉力推開林渡川,自己卻暴露在骨爪之下!
“嗤啦——!”
骨爪劃過蘇綰左肩,帶起一蓬血花!傷口處瞬間發黑,屍毒迅速蔓延!
“嗯?”李天雄卻發出一聲驚疑,他這一爪本該將蘇綰撕成兩半,卻在觸體瞬間感到一股至陽至純的力量反震,雖重傷了蘇綰,自己骨爪竟也隱隱作痛。
“不愧是九尾天狐,肉身根基尚在……”
他正欲補上一爪,徹底了結蘇綰,就在這時——
李雲亭那半張完好的左臉上,突然流露出極度的痛苦與掙紮,黑色的左眼中,清明與血色瘋狂交替!
“不……不能……傷害……阿綰姑娘……”李雲亭自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他的左手,那隻尚未骨化的手,竟然顫抖著抬起,死死抓住了自己右手的白骨手腕!
“螻蟻!安敢反抗!”李天雄的厲喝在他腦海中炸響,血紅的右眼怒瞪,試圖壓製這突如其來的反噬。
“我……是……李雲亭!”一聲嘶吼從李雲亭喉中迸發!左眼徹底恢複清明!就在這一刹那,趁著李天雄殘魂因蘇綰的反震和李雲亭的突然反抗而出現一絲紊亂的間隙,李雲亭奪回了對身體片刻的控製權!
他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左手並指如刀,用盡畢生修為與殘餘的全部意誌,裹挾著剛剛奪回的一絲本源精血與魂魄之力,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李天雄的殘魂發出驚恐的尖嘯,他感覺到李雲亭竟是要自碎心脈,引爆這具軀殼內所有的生機與魂力!
這瘋子要同歸於盡!
“王爺……蘇姑娘……”李雲亭最後看了一眼驚愕的林渡川和重傷的蘇綰,臉上露出一絲解脫的笑意,“保重,替我照看雲州百姓……”
話音未落——
“轟!!!”
以李雲亭的心口為中心,一團混合著金色浩然正氣、血色魂力與黑色屍煞的恐怖能量轟然爆發!
那是他燃燒生命、引爆魂種、與先祖殘魂玉石俱焚的決絕一擊!
能量風暴席卷整個亂葬崗,數十具行屍瞬間化為齏粉!林渡川隻覺一股巨力傳來,抱著蘇綰被狠狠掀飛出去,撞斷數棵枯樹才停下,口噴鮮血。
而風暴中心,李雲亭的身軀在金光、血光與黑光的撕扯中,寸寸碎裂,化為飛灰。
唯有最後一點純粹的真靈,在徹底消散前,似乎對著林渡川與蘇綰的方向,微微頷首,旋即湮滅於無形。
風暴漸息,亂葬崗一片死寂,隻留下一個巨大的焦黑深坑,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能量亂流。
“雲亭……”林渡川掙紮著爬起,懷中蘇綰已經昏迷,肩頭傷口黑氣蔓延,氣息微弱。
他看著那片空****的焦土,虎目含淚,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那個溫文爾雅、心懷百姓的雲州別駕,那個會為了流民落淚、會為了一方安寧殫精竭慮的李雲亭,就這樣以最慘烈也最壯烈的方式,與三百年前的先祖罪魂,同歸於盡。
遠處,朔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
城頭似乎有士兵在張望,卻無人敢靠近這片剛剛爆發了恐怖力量的不祥之地。
林渡川擦去嘴角血跡,小心翼翼地將蘇綰背起。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埋葬了忠魂的焦坑,轉身,步伐沉重卻堅定地朝朔州城走去。
李天雄的殘魂已滅,但“主上”的陰影依舊籠罩。
而李雲亭用生命換來的,不僅僅是一時的安寧,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場遠未結束的戰爭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