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回不來的黑土
厲明朗往前走了一步,跟馬三炮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米。
“轉基因花粉的活性能保持多久,你知道嗎。”
“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關係大了,你把含有活性轉基因花粉的土壤運到這裏做綠化。”
“這裏是開放環境,沒有任何隔離措施。”
“花粉會隨風飄散,會汙染周邊的農田和植被。”
“這叫主動擴散生物汙染,是可以判刑的重罪。”
馬三炮聽到這話腿都軟了一下,但他還在嘴硬。
“你有證據嗎,空口白牙誰都會說。”
“證據就在我背上。”
厲明朗把噴霧器從背上卸下來,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裏麵裝的是草甘膦除草劑,跟我上次在東嶺村用的是同一種。”
“如果這片草坪下麵的土真的是普通營養土,噴了草甘膦草會死。”
“但如果是含有抗草甘膦轉基因成分的土壤,草不會死。”
“馬總,你敢不敢讓我試一下。”
全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馬三炮和厲明朗之間來回掃視。
錢科長從貴賓席上站起來想阻止,但他剛走到一半就被人群擋住了。
馬三炮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掉進了一個坑裏。
保安想上來搶厲明朗的噴霧器,厲明朗後退兩步大聲喊了起來。
“各位來賓,你們花幾百萬買的房子,草坪下麵埋的可能是違禁物。”
“如果我說的是假話,馬總讓我噴一下就能證明他的清白。”
“如果他不敢讓我噴,那就說明他心裏有鬼。”
這番話讓圍觀的購房者們**起來,有人開始質問馬三炮。
“馬總,讓他噴一下不就得了,你怕什麽。”
“對啊,如果真的沒問題噴一下又不會死。”
馬三炮被逼到了牆角,他看了看錢科長想讓對方幫忙解圍。
錢科長裝作沒看見,低頭假裝在看手機。
就在這時候一輛警車開進了會場,車上下來的人讓馬三炮徹底傻了眼。
是省廳的人,不是縣裏的人。
帶隊的還是上次那個周組長,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接到群眾舉報,禦龍灣項目涉嫌使用違規土壤材料。”
“現在請馬三炮先生和相關責任人配合調查。”
馬三炮想跑但已經來不及了,兩個便衣把他架住。
“周組長,這是誤會,我有合法手續。”
“手續的事情到局裏再說,現在先跟我們走一趟。”
錢科長想偷偷溜走,被另一個便衣攔住了。
“錢科長是吧,你也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些問題需要核實。”
厲明朗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他沒有得意也沒有放鬆。
周組長走過來跟他握了握手,低聲說了一句話。
“鄭副廳長讓我轉告你一句,他的人情你記住了。”
厲明朗點點頭,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不是結束。
馬三炮被帶走的消息很快傳回了東嶺村,村民們的反應跟上次一樣複雜。
有人開始後悔當初沒聽厲明朗的話,有人還在罵厲明朗壞了他們的財路。
劉老根站在自家門口發呆,他手裏還攥著馬三炮給的那兩遝預付款。
這錢現在成了燙手山芋,拿著不是放下也不是。
鐵柱跑到農技站告訴厲明朗好消息,厲明朗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厲哥,馬三炮被抓了你怎麽不開心。”
“因為事情還沒完,他挖走的那些黑土還在禦龍灣。”
“那怎麽辦,讓他們還回來嗎。”
“還不回來了,已經鋪成草坪了。”
“那東嶺村的地怎麽辦。”
“重新培育土壤,最少要十年。”
厲明朗看著窗外那片被刮得光禿禿的土地,他知道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但他也知道,隻要人還在希望就還在。
三天後省裏派來了新的調查組,這次不是來查馬三炮的。
是來查整個耕地質量提升項目鏈條的,從縣裏一直查到省裏。
錢科長第一個被帶走,他供出了十幾個收過馬三炮好處的人。
那份土壤異地置換協議的簽字人被逐個叫去談話,有的當天就沒回來。
馬三炮在看守所裏攀咬出了更大的人物,那個人的名字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是省自然資源廳的一個副處長,也是禦龍灣項目的幕後股東之一。
厲明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農技站整理材料,他放下手裏的文件歎了口氣。
“這個坑比我想象的還深。”
鐵柱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厲明朗想了想說。
“繼續幹我該幹的事,幫村民把地養回來。”
“但是你得罪了那麽多人,不怕他們報複嗎。”
“怕有什麽用,怕就不幹了嗎。”
厲明朗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太陽曬著的荒地。
“鐵柱,你知道黑土是怎麽形成的嗎。”
“不知道。”
“一千年才能形成一厘米,馬三炮三天就刮走了五十厘米。”
“五萬年的積累,三天就沒了。”
鐵柱聽到這個數字愣住了,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嚴重。
“那我們能做什麽。”
“能做的就是不讓這種事再發生,然後慢慢等土壤恢複。”
“要等多久。”
“我們這一代人肯定看不到了。”
厲明朗說完轉身走回辦公桌前,繼續整理那些被打亂的材料。
窗外的陽光很好,但照在那片沒有黑土的荒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提醒著所有人貪婪的代價。
一個月後馬三炮的案子有了初步結論,他被以非法倒賣土地、主動擴散生物汙染等多項罪名起訴。
禦龍灣項目被叫停,那些已經鋪好的草坪被挖開進行轉基因檢測。
檢測結果跟厲明朗說的一樣,土壤裏含有大量活性轉基因花粉。
整個別墅區被劃為生物隔離區,已經交了定金的購房者紛紛要求退款。
開發商一夜之間從暴發戶變成了過街老鼠,四處躲債。
厲明朗沒有去參加任何慶功會或表彰儀式,他隻是回到東嶺村繼續他的工作。
每天早上他都會去那片荒地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麽草能自己長出來。
三個月過去了,第一批耐貧瘠的野草終於冒了頭。
那些綠色的小芽雖然弱小,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頑強。
劉老根站在地頭看著那些野草,老頭的眼眶紅了。
“厲主任,這地還能活過來嗎。”
“能,隻要我們不放棄。”
“要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許更久。”
“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您等不到您兒子能等到,您孫子肯定能看到這片地重新變綠。”
劉老根抹了抹眼睛,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厲明朗一眼。
“厲主任,對不起。”
“大爺您說什麽呢。”
“我說的是之前那些事,我不該罵你。”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往前看。”
劉老根走了,厲明朗蹲在地頭看著那些野草發呆。
鐵柱從遠處跑過來,手裏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厲哥,省裏來文件了,你被提名今年的五一勞動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