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風劍雄義釋黑甲客 任明宣妙論稱雄術(二)
“殷真明”等隻覺撞上了一道棉絮為外,鋼鐵為裏的無形牆壁上,全身氣血翻湧,待要退步卻已不及,隻見一道光華絢爛之極的劍光閃了幾閃,幾人紛紛倒在橋上,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橋麵,又迅即結成了冰,看去異常詭秘。
風劍雄靜靜地負手站在橋上,仿佛甚麽事也沒發生,腰中之劍也從未出鞘過。他又轉向那隻泊在河邊的烏篷船,道:“既已來了,何必躲躲藏藏?同伴歸西,老兄總得送葬,盡盡故人之情吧?怎麽,要小爺過去相請麽?”
半晌,那船烏黑船篷被一裂兩半,一條墨黑的人影竄到橋上,落在風劍雄麵前。
隻見來人頭戴遮麵黑盔,身著黑甲,著黑護手,披黑鬥篷,著黑履,佩黑鞘劍,竟是全身上下一色黑,寸膚不露,直如傳說中的噬人凶魔,渾身透著陰森詭惡之氣。唯有雙睛晶瑩生光,炯然有神,還算有些須人氣。
風劍雄打量他幾眼,猛地想起師父曾說起江湖上有一人稱“黑甲魔”的殺手,此人著一身刀槍不入、水火難傷盔甲,行蹤詭秘,無人見過其真麵目,武功如何也不得而知,隻知他出手從不落空,被殺之人無不是名震一時的高手,而且此人殺人傭金極高。不想今日在洛陽碰上了。
兩人對峙片刻,黑甲客全身一顫,踉蹌一下,又站穩了,長長出了一口氣。
風劍雄仍是負手而立,靜靜道:“閣下便是江湖盛稱之黑甲魔麽?久聞閣下武功極高,以殺人為業,在下此番怕也難以幸免。不知可否將大號相告?”
良久,黑甲客方道:“不敢。落魄江湖之人羞言名姓,以免先祖蒙恥。公子呼在下黑甲或隨便甚麽均可。”其語聲甚是滯澀蒼涼。
風劍雄本以為黑甲客殺人如麻,江湖號為魔頭,必是殘暴不可理喻之輩,此刻雖見不到其麵目,聽其說話卻甚為溫文,不禁奇怪,道:“閣下大名鼎鼎,滿手鮮血,怎說落魄二字?既已來至此處,必是取在下性命,為何不出手?”
黑甲客苦笑一聲道:“方才同公子較量心力,已是相形見絀。在下盔甲也擋不住公子劍氣,本應棄劍認栽,奈何此身由不得自主。在下亦知,總有一日當會命喪他人劍下,今日得公子成全,也算死得其所了,隻汙了公子之手。”說罷拔出腰中劍,亦是一柄五尺長黑劍,一**一揮,向風劍雄刺去。劍勢不快,卻發出嗤嗤嘯聲,顯是運入了雄渾內力。
風劍雄更覺奇怪,這黑甲客使的劍法竟不帶絲毫邪氣,竟是上乘內家劍法,有類於天山、終南劍法和少林達磨劍法,甚至與自己本門無極劍法亦有共通之處。且功力之高,實所罕見,隻在天山終南掌門之上。風劍雄對此人來曆更是疑惑。
大雪早又紛紛而落,如鵝毛霰粉般盤旋而下,卻是一片也落不到黑甲客劍氣形成的圈子,被激得四麵亂飛。黑甲客劍帶厲嘯,竟蓋過了風雪之聲。風劍雄於天下劍法無不熟識,見這黑甲客劍法雄渾博大,氣勢恢宏,雖招式大變,卻明明是天山劍意,心上一動,便不出劍,隻以劍意化去對方劍氣,靜觀其變。
那黑甲客連出數十劍,風劍雄看著絲毫未動,卻總是刺空,且連劍都未拔,終於明白遇到了甚麽樣的對手。長歎一聲收了勢,將劍丟在地上,道:“公子為何不出手?莫非瞧不上在下的三腳貓劍法?唉!淩飛宇有徒如此,真乃神人也!”
風劍雄笑道:“哪個敢說如此劍法是三腳貓?劍法造詣既這般精湛,便是自立門派、為一代宗主都綽綽有餘,何苦自甘卑賤,做這為人不齒的勾當?”
黑甲客歎道:“前塵已渺鄉關遠,百年一夢君莫問。在下自不量力,冒犯公子虎威,當得領死,如蒙公子憐恤,得賜一薄槨,使不曝於天地之間,於願足矣。”
風劍雄亦是長歎一聲,仰首望天,良久才道:“何至於此?世人所為之事,大都為‘不得已’三字所驅。老兄明知不是在下對手,如非不得已,也不會來送命。”又怔了一會,道:“你去吧,我不取你性命。況世間紛紛,是非善惡,也難以說清。真正草菅人命者,不一定如閣下這般執利刃殺人。是萬人雄抑或龍震天雇你來的?”
黑甲客道:“這個卻不能告知公子。這行規矩是不透露雇主名姓。公子若動怒,出手擊斃即可。”
風劍雄上下打量他一番,心中倒也佩服其膽氣,隻揮了揮手,道:“嗯,盜亦有道。你去吧。”
突見黑甲客駢起右手二指,反手向自己眼窩中插去。風劍雄一楞之下,出手淩空一抓,硬生生抓住了黑甲客之手,問道:“忒是作怪。這是為何?”
黑甲客退後一步,道:“在下冒犯公子,這條賤命交待了也就是了,不想卻蒙公子饒過,隻在下生平不願欠人恩情,況是一條性命?隻得以一雙招子相報。”
風劍雄心中不耐,道:“卻又來!我要你招子做甚?這樣,留著招子,再勿輕易傷人,也就算報恩了。閣下怕是因欠他人之情,才落到如此地步吧。”
黑甲客再鐵石心腸,也不禁感激涕零,泣道:“公子此言真是知心知音!蒙公子如此大德,在下本應為奴仆效命左右,唯在下聲名狼藉,雅不欲以猥賤之軀褻公子清躬。公子但有所命,千裏萬裏,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公子保重!”說著雙膝跪下,叩了三個頭,拾起黑劍,起身去了。
風劍雄望著黑甲客遠去,搖了搖頭。此時天色漸漸黑沉,附近屋舍已三三兩兩亮起燈火,炊煙亦嫋嫋約約,在風中隨現隨散。天空蒼茫迷朦,雪片一聲不響落個不停。風劍雄本想去看望師姑,卻心上懶懶的,誰也不欲見。遂拍著欄杆吟道:“風雪橫織意難安,他鄉猶較故鄉寒。依欄欲覓井邊柳,奈何世路奈何天。”
忽聽橋頭有人拍手笑道:“好個‘他鄉猶較故鄉寒’!正道著小生心事也!”
風劍雄轉身一望,見橋頭那邊轉出二人,一路大笑著走來。走近看時,隻見一人年方弱冠上下,身著儒服,一副書生打扮,麵目清秀,隻一雙眼瞳仁白多黑少,總似在白眼看人,大冷天手裏還搖著把扇子;另一人則四旬左右,隻穿件絳綢夾袍,戴逍遙巾,粗短身量,濃眉環眼,大蒜頭鼻,一張闊口,麵上一部倒戧胡須。
風劍雄拱手道:“兩位兄台請了。”
那書生亦拱手笑道:“小生河間任明宣,”又指著粗矮漢子道:“此乃小生好友山東屠山。方才見風兄劍法通神,一舉懾服黑甲魔,不勝欽佩,又聞清吟,更為之心折。故不揣冒昧前來一敘。”
那漢子屠山笑道:“江湖轟傳說老弟曾大鬧飛龍城,俺還不信,總以為那些家夥雖不濟,卻是人多難纏;今日見老弟劍法,才知真有其事。依俺看來,甚麽四大家族,該稱作四窩狗熊,整日價橫行霸道,目中無人,老琢磨著吞人地盤。老弟此番狠狠煞了狗日的威風,忒痛快的了。”
風劍雄笑道:“不敢。痛快是痛快了,於事又有何濟?隻意氣用事罷了,徒招人笑。”
任明宣道:“方才這黑甲魔自尋死路,敢尋到風兄頭上,風兄何不將之除卻?江湖上也少一大害。”
屠山卻道:“可也是,俺見老弟放了這家夥也尋思不來。除害是一說,老弟將他斃了,豈不更名揚天下?江湖上有一號人,成天纏著成名高手比武,希圖僥幸得勝成名;俺要有這樣的劍法,還怕尋不著黑甲魔這家夥呢。”
風劍雄淡淡笑道:“在下習劍學武,自也圖名揚天下,隻犯不著為名殺人而已。在下方才已殺了數人,雖不得已,心中亦是不樂。再說那黑甲魔似是受人指使,不屬窮凶極惡之輩,殺之何益?況其劍法修煉不易,在下也甚愛惜,故此舍之。”
兩人聽了都佩服莫名,屠山道:“俺住得離曲阜不遠,常聽那幫書生大談夫子之道,說甚麽‘仁’、‘義’,唾沫星子橫飛,俺也不懂。老弟今日所為,大約就是‘仁義’了。老屠佩服!”
風劍雄謙遜幾句。又立談片刻,天色已全黑。屠山道:“都酉末了,這天兒黑得倒快。這大冷天的本不想出來,叵耐這酸丁非拉俺出來逛不可,這大冬天的雖沒啥味道,再不想竟剛巧遇上老弟,可是大妙!現下還是尋個地兒打打肚中饑荒吧,老弟如不棄,一同前去如何?俺請客!”
風劍雄笑道:“初次晤麵,怎好相擾?”
屠山道:“客套甚麽?”
任明宣亦笑道:“既肚中饑荒,自然要吃大戶,咱三人數老屠最有錢,不吃他天理難容!”
兩人不由分說,拉著風劍雄就走,吩咐伴當牽著三人坐騎跟在後麵。大約因天氣奇寒風雪交加,吃客漸稀之故,城中店鋪紛紛打烊。三人轉了半天,好容易在城北尋到一家名為“平安居”的小酒家,遂令店夥計安頓了馬匹,進內挑了副座頭。任、屠二人本欲推風劍雄坐首席,風劍雄堅執不肯,最後還是屠山坐了首位,風、任二人打橫。任、屠二人的伴當亦在廚房尋東西吃了。
屠山隨手丟給掌櫃的一錠銀子,約二十兩,命將上好席麵整來。掌櫃的因見生意不佳,本欲打烊,不太情願隻管待這三人,見屠山出手如此闊綽,頓時喜得眉開眼笑,喊道:“夥計們,加把勁給幾位爺整治酒菜!爺重重有賞!”
“是羅!”廚下答應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