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契約詭夫

第103章 犬仙的代價

天已立冬,月朗星稀,白月光越發照的人顯修長,肩寬腰窄。

顧清晨抬手一揮,血腥的符直接被吹的無影無蹤了。

旁側,莫遠抬手,竟是——抓住準備暴怒的龍白之手,

刹那間,龍白身旁的狂風全部消失了,她不可思議的看著莫遠,但莫遠沒有看她。

“別鬧,他不是衝我們而來。”

莫遠淡淡說著,龍白便真的不再鬧,隻在一旁,氣鼓鼓的看著地上那黑狗,就像是——

看莫遠似得。

隨著血符消失,那眯著眼睛搖頭晃腦的道士表情一僵,睜開了一直眯著的眼睛,雖然,睜開和沒睜也沒多大區別。

繼而他眼底劃過一抹惱怒之色,端起旁側的黑狗血碗,朝著顧清晨“嘩啦”一下潑過來——

“厲鬼退散!”

他一聲大喝,我卻皺了皺眉。

從認識顧清晨到現在——再到顧清晨輕笑著說“這不會是現代的道士”時,我就知道他不在意這些破爛玩意。

血符被打回後,我更是完全放心,在一旁看起戲來。

要是時間夠,顧清晨願意多玩一會兒,我可以回去搬個板凳,在旁邊磕磕瓜子兒。

黑狗血,如若我預料般,在半空中被風一吹,全數打回了那道士自己身上,劈頭蓋臉的,狼狽不堪。道士怒了,抄起旁側的一個小罐子,大聲喊著——

“呔!妖孽!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豈容你放肆!厲鬼退散!退散!”他一邊將小罐子裏的粉末朝著顧清晨撒過來……一邊搖頭晃腦。

我看著那小罐子裏的粉末,不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顧清晨表情不耐煩了,側目看著我,抬起一根手指頭,輕輕一掃——

“現代驅鬼都是這樣了?”

我對顧清晨說,“我看的抓鬼片裏都是這樣的,不過,你問他,他應該比我清楚。”

隨著他聲音傳來,那些粉末在顧清晨指尖微轉中,全部又飛回去,霎時間嗆得那道士自己劇烈咳嗽起來,旁側響起了龍白的哈哈大笑聲。

“打得好!打得妙!哈哈哈……!”

我掃了龍白一眼,目光落在莫遠身上,他依舊是微抿著唇,麵無表情的站著,仿佛他……隻是一個裝飾品似得。

趕緊回過頭,不再看他。

顧清晨目光落在那插著五色旗,亂七八糟的桌上,眼底又劃過一抹沉色。

“真是想不到,落後成這樣。”

我也覺得挺落後的,那鶴千修當時和我們尋找魂魄時,抓鬼也不是這麽抓的,狗血狗血的,髒兮兮的還沒有太大用處。

明明抬手一揮間就橫掃千軍如席卷,何必大費周折?

顧清晨搖頭道——

“你走吧,我不為難你。”

道士邊咳嗽邊含著被灰迷出來的淚,道:“你是何方妖孽!竟如此厲害!”

顧清晨瞅著他,似笑非笑,目含著悲憫,也不解釋隻是往回飄走。

我跟上去,身後卻傳來一陣窸窣聲,回頭,是那道士拿出一個小煙花筒來,他的手一抽,那煙花“咻”的一聲躥在半空,爆炸了,是一朵漂亮的小金色花朵。

繼而,那道士拿出腰間桃木劍,“呔”的一聲大吼著“哪裏逃”,操著桃木劍衝顧清晨“呀呀”叫著殺了過來。

“豈會讓你逃走!危害人間!”

我大概了解顧清晨方才的苦笑和悲憫了,這道士以為是拍戲呢……

旁邊,顧清晨餘光橫掃,指尖微微一勾,那道士的劍就在距離顧清晨兩米開外,“啪”的一聲,自己折成了兩截!

而後,他整個人呆在了原地!一動不動,“這可是我祖師爺傳的…”

他說話沒動,應該,是被定住了?不遠處傳來莫遠淡淡的聲音——

“進去吧,外頭風大。”

我還以為是和我說的,誰知看著莫遠竟是攬著龍白的肩膀往回走。

我看著莫遠麵無表情的臉,還有龍白詫異而又欣喜的臉,咬了咬下唇。

一黑一白,在月光下煞是般配。

希望,我沒有做錯什麽……

我和顧清晨走到門口時,顧清晨哧笑著對我道:“起初,看他設下五色結界,擋住血之腥氣,以為來頭很大……浪費時間。”

“是啊,浪費時間!”

我也這麽覺得。回頭看著那院子裏的倒黴道士,忽然想起什麽似得,停住腳——

“咦,這道士怎麽知道你是鬼?好像直奔著你來的……”

“陰錄一查就知道了,怕又是那女人在背後搞鬼。”

“徐嫣然?”我皺著眉,她怎麽就不能放過她自己呢……顧清晨眼裏劃過一抹清光,“徐嫣然背後,還有更厲害的高人,我們且等著,也許,一會兒就來了。”

顧清晨推著我進了房門,關門後,繼續講課,仿若什麽都沒發生似得。

我卻隱隱有些擔憂,豎尖了倆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他知我心不在焉,也不再講下去了。直到外麵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顧清晨眼中劃過興奮的光,“走吧,去會會他們。”

他……怎麽好像很激動是的。

我記起他以前在莫家宅後山也是這樣,天魂……應該是喜歡打鬥的吧。

“等等!”

我抓起茶幾上的瓜子,可樂爆米花,還想搬板凳,卻被他虛抓著衣服,給抓了出去。

我這輩子,除了在鶴仙山上外,再也不曾見過那麽多活道士。

當日雲教那些倒黴蟲,也不知怎樣了,嘖,我這會兒,想他們做什麽,我拿出瓜子包裏贈送的垃圾袋,將瓜子殼吐進去。

抬眸,麵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甚至還有一對童男童女,他們手裏持著各式各樣我在電視上見過的法器——

令旗、三清鈴、桃木劍、金錢劍、拂塵、八卦鏡、乾坤圈……

應有盡有!

我心肝兒有些小顫兒,但顧清晨表情卻有些無奈。

對啊,顧清晨連羅盤都不怕的……

果然,我第三個瓜子皮還沒吐出來,耳邊就響起“嘩啦啦”的一陣響動,是顧清晨化作一縷白光,流星般耀眼的飛快在他們中穿梭。

眨眼工夫,就把那些人手裏頭所持的高級法器,都丟在一旁,堆砌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沒意思。”

顧清晨回到我身旁,表情很煩躁,似乎不夠過癮。

而那些道士低頭張皇失措的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表情——

精彩極了。

因為他們本就是奔著抓鬼而來,但顯然麵前這隻鬼,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範圍。

尤其是那對金童玉女,被奪走了手裏的鈴鐺,“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我才吐出第三個瓜子殼。

麵前無端風起,是顧清晨抬袖一揮——

“告訴那女人,明天我去找她。”

“再有下次,你們可沒這麽好運了——滾!”

麵前被狂風掃的幹幹淨淨,血腥味也沒留下。

“無趣!”

顧清晨表情淡淡的往回走,我捧著瓜子兒,跟著他,這嘴角忍不住的勾起來。

抬頭看著顧清晨的脊背,越發高大——

我家鬼夫——簡直太帥!

我想,我要是有尾巴,此刻一定高興的晃起來了!我盡量忽視內心對莫遠的擔憂,龍白之前就挺喜歡他,何況他不是藥引,應該……沒事吧。

我屁顛屁顛的蹦達回來,看著顧清晨站在紫淵旁邊,我關了門後,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走過去——

“大人好厲害,師父好威武!不過,您這是要休息了嗎?”

“嗯,過來。”他微微頷首,抬手一抓,我猝不及防的被抓過去,手裏的瓜子沒拿住,落在地上,“啪”的一聲掉地上,“嘩啦啦”灑出來一地,浪費啊浪費……

我被抓到他麵前。

四目相對,那一雙漆黑的眸子像是帶了磁場似得,引人入勝。

他……要幹什麽?

我不知所措時,他眸光一柔竟是道:“晚安。”

“唔?”我怔住了,他蹙了蹙眉,似是在回憶——

“不是這麽說嗎。”

“我記得,有次你說了晚安,可命魂急著去紫淵中壓住我,我便也沒來得及回你。”

我沒想到這件事他也記得,低眸,心口瞬間……百感交集。

他卻忽然俯身靠過來,在我唇上輕輕一吻。

那也不算是吻,因為他完全是通透的靈魂體,我隻覺得唇上一涼,似乎什麽涼涼的氣在唇上劃過似得,似有若無,撩得人心癢癢。

“快去睡覺吧,好好保養身體——”他忽然這麽說來,我微微一怔,“好好……保養身體?”

他別開臉似乎有些心虛似得,冷聲斥道:“讓你去就去,哪兒那麽廢話!”

他說著,直接把我丟到**,被子自己蓋到了我身上,繼而我眼皮有些發沉,陷入了沉睡,也是這次睡著。我才發現……

隻要我睡著,那麽,顧笙瀾……

就一定會入我夢來。

“蠢貨,你跟我哥怎麽樣了。”

依然是那欠揍的語氣。如今,我和顧清晨已經相言甚歡,大概是因為我們已經說好了和解,加上顧清晨給我撐腰,我竟對他道——

“顧笙瀾,別一口一個蠢貨,我是你嫂子而且你還指望著我幫你呢……”那邊,微微一怔,繼而傳來黯然的淡笑聲,“是啊,你是我嫂子。”

我不知道怎麽了,聽他這笑挺滲人的。

下一秒他忽然又嗤笑道:“嫂子就不蠢了嗎?”

“……”我心口默念著,不要跟清晨大人比下流,也不要跟顧二公子比毒舌,腦袋裏,浮現出莫遠淡漠的神情來,語氣一轉,嚴肅道:“顧笙瀾,你實話告訴我,莫遠他……不,是千修,他真的是最後一世輪回,死後便可以成為犬仙嗎?”

我這廂心口壓抑而又沉悶的焦急等待,那廂顧笙瀾終於斯條慢理的沉聲道——

“不會。”

“不,不會?”我心口像是被什麽抓著似得,猛然一僵,急忙追問道:“那——那他過了這一世,會怎樣?”

“他……”顧笙瀾聲音帶著悲憫:“他過了這一世,就煙消雲散了。”

顧笙瀾聲音淡淡,我整個人都蒙了,下一秒心口傳來他肆意的恥笑聲——

“真蠢啊,鍾離。難道我哥沒告訴你,在正統輪回中,千次輪回按功德可論道成仙嗎。”

“你!”

這家夥!什麽時候都能讓我心急。

前世靈女一定也是被他這麽氣跑的吧?

我憤憤道:“這種事情,你怎麽好開玩笑!”

他卻突然又認真起來,給我娓娓道來:“畜道和人道不同,你也看到猛兒現在的模樣,那耳朵就是因為他天魂已被天官帶去天道輪回,若以現代人的話來說,就是上天界了,隻等他肉身死去,就可立地成仙。”

“呼,那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顧笙瀾卻繼續道:“然他這一世,隻因命魂中對你的執念而來,死後,執念會隨著命魂和七魄與肉身散去,地魂會被打散。”

“這世上,便隻會留下修得圓滿,卻是隻留下少許記憶,無情無欲,也不可呆在凡間的天魂。”

他終於說完了,還歎了一口氣。

“你……你說什麽?”

我花費了好一會兒,才消化這段話,明白過來後,怒道:“那這樣說來,他死後和煙消雲散有什麽區別!”

“是啊,所以剛才,我也不算騙你。”

顧笙瀾淡淡說道。

刹那間,我隻覺心口狠狠撕裂了似得——

怪不得,莫遠他總是默默跟著我;怪不得他說,我隻想默默陪著你,就這一世。

原來,原來他早就知道自己這一世要魂飛魄散,隻剩下修得圓滿成犬仙的天魂。

這些話,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其實這些,我也曾聽顧清晨說過的。

但我所聽到的是——

凡人的天魂歸天後,有專門的人負責打散;地魂則入地府,重新投胎。

我卻從來不知,這成了仙後,天魂不被打散,這地魂就要被打散!

我腦中劃過一抹靈光,我記得顧清晨說過,天魂歸天後,命魂要過完一世的,可他告訴我的,卻是生老病死,重新輪回……

“我想他現在應該很痛苦——既想要得到你,又不想打擾你的幸福。”

既想要……得到我。

又不想……打擾我的幸福。

顧清晨沒告訴我,這一世之後,莫遠這個人,就煙消雲散……

我正在想著,顧笙瀾卻又道:“不過,猛兒的壽命全憑著自己的執念,執念放下,他就可成仙了。”

我心裏鬆了一口氣。

畢竟……經曆了那麽大一場騙局,幾乎把心都揉碎了,若是天魂再騙我什麽,我可能真的受不了。

那邊,顧笙瀾輕笑道:“蠢貨,下次再聊吧,那惡龍來取血了。”

“……”

心口,沒了他的聲音。

我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這屋裏,很黑很黑……

唯有紫淵閃爍著美麗的光澤。

我有天魂,可莫遠……

卻要看著我和顧清晨——

忽然間好像明白了他為什麽會把眼睛裏的命魂和魄放出來。

他……

是因為不想看到我和顧清晨恩愛的模樣嗎?

我不知道——

我也……無法去深究。

我……不能害了他,如他所言,一念放下,萬般自在。閉目,施了長眠訣後,在夢裏夢見了很多以往的事情,那些事情揪的我心口很疼,喘不過氣來。天亮時分我終於在長眠訣的效用消失時,聽見了耳邊顧清晨焦急的呼喊。

“小怪物!”

“鍾離!”

“蠢女人!”

“……”

我睜開眼與他四目相對,他正抬手給我揩去淚水,緊皺著眉斥責我:“怎麽一入夢就哭。”

我看著這外頭的天,已經天亮了。

外頭,傳來龍白嘰嘰喳喳的笑聲,聽不大清楚。我坐起來懨懨道:“夢見了莫遠和我以前的事情,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顧清晨皺緊眉,“你當著你丈夫的麵,說夢見別的男人?”

我想起顧清晨沒告訴我莫遠會散去,故意道:“他不是別的男人,他是我曾經最好的良師摯友,就算他死去了,輪回成了現在這幅模樣,我依然拿他當作我的親人。”

顧清晨表情一僵,別開臉道:“放心吧,他的命很長,等他放下你的時候,便立地成仙,你無需擔憂。”

“然後消散嗎?唉——”我看著顧清晨,我不喜歡他騙我,忽然間,我想到一件事,身上一涼,“天魂……不是不會喜歡人嗎?”

顧清晨表情一僵,回頭看著我道:“可你是怪物。”

我道:“可那時候,我不是怪物,你說的話,是真的嗎。”他臉色有些難堪,“你覺得我需要騙你。”我沒想到他會因我兩三句話而本起臉來,猛然攥緊了手心,腦袋“嗡”的一下懵了。

我——好像是遺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顧清晨,你生氣,是心虛什麽嗎。”

“我沒有。”顧清晨皺著眉,上下瞅著我:“你做夢做傻了麽。”

“那你回答我,為什麽,活人祭時我不是怪物,還是人的時候,你為什麽……”顧清晨猛然站了起來,語氣冷漠至極道:“我看你真是蠢到家了,非要我承認我是失敗的修仙者,你就贏了嗎。”

“唔。”我腦袋又是一懵,該死,我好像——踩到地雷了。他冷冷笑道:“看來,在你眼裏,這些日子我的所作所為都是假裝了?”

“哧。你自己好好想吧!我出去一趟。”

他說著氣息刹那間飄出千米之外,還不是離我最遠的地方,然後他停下來了。

在他走後,我才幡然明白,該死,我這睡一覺,真把自己睡糊塗了。

可他已經走了。

唉,我這死腦筋,怎麽就轉不過來呢……煩躁的起來,穿了衣服,洗漱完畢。

我看著鏡子裏那張臉……

我要怎麽說,說我的夢裏……看見他們都喜歡靈女了。

真的……很沒有自信啊。

卻還要……裝出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這世上,哪有什麽勇敢之說。對待真正重要的,真心喜歡的人,全部都是擔驚受怕的。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不是親身經曆,怕是難以體會。

越是愛,就越是怕。

顧清晨啊,我總怕你哪天忽然間就不愛了,轉身了,消失了。

我……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