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契約詭夫

第112章 虐心的陰謀

聽我這麽說來,顧清晨眼中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愉悅,拖著我的手催促道:“快走吧。”

“是,大人!”

我笑眯眯應著,跟他快步往前走。

又行了數丈,麵前的路陡然間變成了黃色,黃沙塵土滔天,鬼差離去前言曰閻羅在望鄉台邊等我們。

顧清晨手中緩緩浮現出一件鬥篷來,係在我身上。

“黃泉路會很冷,這邊受到的風寒,會累積到陽間的身體。”我看著他低眸,薄唇微抿的嚴肅模樣,忍不住發笑。

“笑什麽。”他淡淡道,我抬眸看著他,道:“笑我得夫如此,樂哉樂哉。”

“……”

他沒說話,一直低眸給我係好了鬥篷帶子手就側過臉,從頭到尾沒有看我,隻扯著我的手,往前走。

“如果痛,記得說出來,別逞強。”

他終於肯回眸看我一眼,但黃沙彌漫中,我看不見他眼中的的嚴厲,隻能眯眼笑著點頭,“知道啦,快走吧!”

他轉身往前走,在我前頭,為我擋著風沙。

手,緊緊握著我。

此刻,我腳下踩著的便是黃泉路嗎?

傳聞中的黃泉路,寬敞的很,隻是風沙太大,遍布都是黃沙彌漫。

走了很久,風沙終於停了,我和他踩在黃土大道上。我蹙眉道:“大人,投生井不是在望鄉台前頭嗎?”若我記得不錯的話。

顧清晨的聲音自前頭飄過來,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般虛無縹緲——

“你腦袋裏都裝什麽了?我說過的話,一個不記得。”

“方才那是幻井,這投生井哪兒那麽容易進去。”

“……”

又說過,又說過。

唉——

我甚是無奈:“我腦袋,都裝滿了大人你啊……”

“……”

這次換他無語。

黃泉路上,隻有我們兩個……鬼。

都言黃泉路上寂寞兀長,可我現在,並不覺得寂寞。

顧清晨的手抓得很緊很緊,抓的我都有些疼了,好像要被他從手心吸到他身體裏似得。他大概是怕我們被風吹散了吧?

有時候,我真的很感謝上蒼,還能給我留下一個希望,若人沒有希望該是多麽的絕望啊……路途裏沒什麽其他的嘈雜,很是安靜。

我在風沙中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

猶豫著,還是打破了這安靜,道:“大人,你之前——是不是想強闖地府把我送去投胎?”

他腳步一頓,側目輕笑:“是想過,即便現在也在想著。”心裏一驚,他又加了一句:“但也隻是想想。”

我心中頓生暖意,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緊摟住他的胳膊:“大人……對我,真好。”

他的身體冷的跟個冰塊似得,對我歎口氣道:“比起你會忘記我,能夠讓你跳出劫難才是我更希望看到的局麵,你再考慮一下。”

我抬眸瞅著他道:“比起投胎,我覺得我現在的記憶,才是最重要的。能讓那麽高高在上的天魂大人喜歡我,這是多大的福氣!”

說道福氣,我猛然想起顧笙瀾那夜的嗤嗤笑聲——

“和我做朋友,是你的福氣。”

是啊,我真的三生有幸,得了那麽多的愛,“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好不好?”

我在風沙中,看著顧清晨。他皺眉似乎不懂何意,我使勁兒蹭著他的臂彎,“大人,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之前不喜歡?”

他眉頭一挑,“還有,那句話什麽意思?”

“就是大人對我好,我會對大人更好,從前喜歡,現在更喜歡,我對大人,隻有更,沒有最!”他沒做聲,但是我感覺到他在“笑”,他身體在發顫,風沙中,我感覺到他抬手把我的鬥篷帽子戴上了,“小怪物,你是在培養我的執念?”

被發現了……

唉,是了。

他向來洞察所有,我還未回話,他淡淡的笑聲卻又傳來,隻是隱約有些聽不清,大概隻聽得了——

“我執念已深”這五個字,繼而我突然覺得,麵前一冷,又一暖。

冷是因為我們已經走完了這黃泉路,暖是因為顧清晨的懷抱。

漫漫黃泉路,有人相伴之,自也不算那麽長。

他勾起的笑容隨著前方出現的奈何橋又恢複嚴肅。

我看著前頭的奈何橋,道:“這就是奈何橋?還挺漂亮啊!”

“是很漂亮。”他說著目光裏劃過一抹我看不懂的神色,似乎是哀怨又像是決絕。

他挽著我的手,快步走了上去!他雖然經常很少說話,但是我和他似乎有心靈感應似得,我看著他的背影,他這麽急匆匆,卻又堅定的步伐……

我心想著反正我不會去投胎,條件我來提,他無法左右我,但不知道怎麽了,越往前走,我心裏越是忐忑。這閻羅,為什麽好端端的,把見麵地點設在望鄉台?

望鄉台在奈何橋後,橋下的忘川河,水波瑩瑩,清澈見底,沒有魚,也沒有任何水草和任何的東西,我和顧清晨是鬼,鬼是沒有影子的。

河邊開著彼岸花倒映在河裏,一片紅紅火火中,美極了。

顧清晨和我終於——站在橋頂。

我也看見了傳聞中的孟婆。

她真的是個老婆婆,正在望鄉台邊兒上,一下下的攪拌著鍋裏的,孟婆湯……

但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

我,看見了三生石。

早就知孟婆湯是能忘了一切的美味湯,走過奈何橋就能看見。

可三生石卻不是說見就能見的!

三生石,是記載著你的前世今生的通靈石頭。它會記錄下你千百輪回所有的故事,但隻有你緣分盡了的時候,才會——見到!

而見到三生石的時候,就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

莫遠,便是個很好的例子。

那麽這——三生石,是為我而顯形嗎?

我按捺著自己的恐慌,不知道怎麽了,覺得自從進了這黃泉路,顧清晨就怪怪的。

“鍾離。”

“唔?”我抬眸間,他猛然俯下身來,抱住了我,吻住了我,他向來不善接吻,每次……都是我主動勾起他,可他這次不僅主動,還霸道無比。

“唔。”

雖然周圍沒有人,但是……

嗯……臉上,是淚嗎?

我睜開眼,卻什麽都沒看到。

天魂,不會流淚,是他的臉太冰了吧……

“走吧。”

他在我胡思亂想中,放開了我,我被他這一吻吻得有些糊裏糊塗,莫名其妙還心裏……難安,“大人,你,你怎麽了?”

他沒做聲,我心裏更加害怕了——

“大人!你到底——”

“別說話!”

“煩死了。”

他冷聲斥道,我被他吼得一怔,看他又轉過身後,對著他的背影,乖乖閉了嘴。

我不知道顧清晨又抽什麽風,反正他總是喜怒無常。

但是這次,我琢磨著肯定跟我轉世投胎有關係。

我這心裏隱隱的有些不好的預感,滿腹的話,全都被他身上散發的寒意駁回了。算了,反正不管他怎麽說,我都不會去投胎的!我打定主意後,盯著他的後背,眯起眸子——

這個家夥現在對我這樣,等回到陽間……看我怎麽收拾他!

我們下了奈何橋後,就看見了望鄉台前的孟婆。

她低著頭顧自熬著藥,不遠處,三生石旁,閻羅緩緩現形了。

他一身黑紅相間的錦袍隨風鼓起,斜倚在三生石邊,手捧著一本金色生死簿,不是那日我見到的藍色冊子。瞬間,顧清晨的手就抖了起來。

我皺眉看著顧清晨,不知道他怎麽了,但他表情陰鬱極了。那邊,閻羅王對我淡笑著宣讀道:“鍾離,女,陽壽二十二歲陽,千次輪回,無惡果,結善緣,可入——天道輪回。”

雖然剛才看見三生石,我就……猜到了,不會是顧清晨,因為他沉睡千年。但也許會有別人呢,是不是?可沒想,這三生石,真是因為我。

那一句,天道輪回,把我震住了。

不是因為可以入天道成仙,而是——

我已經,輪回千百世了嗎?和莫遠一樣。

看來我真的是很無辜的轉世……怪不得,顧清晨一直那麽內疚。

麵前,閻羅合上手中金冊子,道:“鍾離,我倒不知你有這麽大善緣,這麽好的機會,你確定還要放棄嗎?”

我有些錯愕,卻又笑了,看著閻羅,道:“別說笑,我沒惡果?我殺過人、殺過鬼、還——”閻羅打斷我,“這本殿自是知道,但記錄上,你所殺的鬼,哪一隻手下不累積千條人命。”

“尤是夭目瞳,地府早就等著她了,要不是你,她也不會自掘墳墓。你有功勞,到時去了天道中,還會再論功行賞。”

這一個個炸彈投下來,我以為我聽錯了,顧清晨卻在我忽然間笑了起來。

他不再是陰鬱,不再怒,反而是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被他突然的笑聲嚇到,我也覺得有些……突然。畢竟,他周圍一個個人或畜生都……去了天道,而他卻……

不過,天道又如何?我抓緊了他的手道:“大人,我不會……”

卻不想,他不等我說完最後一個字,就甩開了我的手:“去,趕緊去!”

顧清晨這一開口,閻羅又看向他,淡笑道:“是啊,這麽好的機會,錯過可就真的沒了。顧清晨,你的功過亦是相抵,恩怨也一筆勾銷。惡龍之事……天庭也是沒辦法,你還是要自己解決。”

我皺著眉嘟囔道道:“去什麽去啊?好了,我們走吧。”我話雖然說的輕巧,可心裏很慌亂,又去抓他的手,被他躲開了。

他冷冷望著我道:“去你的天道。”

“顧清晨你別這樣!我不會去的!我——”

他沒理我,卻跳出數米外,繼而我看到他手中的紫淵,匕首還有……藍翎羽。

他是什麽時候拿走的?

是在緊緊抓著我的手時?

一定是了,這本來就是他教給我的方法,將東高原地在手心裏,那時候我覺得手心有什麽東西被抽走,卻沒多想。此刻,我看著他拿起藍翎羽,他閉目間,身側狂風起——

“去你的天道,我們從此……不要再見了。”

“天魂,不愛人。”

“誰是人了,顧清晨你混蛋!你幹什麽啊!快停下!”

我看得出他要走,可是我的身體被他禁錮了,“顧清晨,你!你別走!顧清晨!”

我沒想到他竟然走的那麽迅速,等我身上禁錮消失的時候,我趕緊伸出手去抓他,可是,我的手卻抓了個空,他已經緩緩地消失在了麵前。

空氣中,隻留下他一句——

“她的條件是解除冥婚。”

“顧清晨!”

我看著顧清晨消失的地方,竟然感受不到他了!

我們陰陽相隔了嗎?所以我感覺不到靈魂的波動了!

可他……不能夠離開我太遠啊!不遠處傳來閻羅的聲音:“你投生天道乃是天命,他的條件,我可以答應,前麵就是天道門了。”

閻羅端著孟婆湯朝我走來,麵帶笑顏。

“誰要喝這個!快送我回去!”我一把打翻了那碗孟婆湯,抬頭看著天,又看著地,我要怎麽找顧清晨?

“回去?”

沒錯,回去!

我狠狠的看著閻羅,“我的條件是——你快送去陽間!立刻!馬上!”他看著翻在地上的湯藥,笑容不減,“你確定?”

我越發焦急,咬牙道:“是,你快送我回陽間!”

顧清晨陡然間去了陽間。沒有我在,他會發生什麽事?

在很久很久之前,鍾逸夫曾經給我說過,如果他強行離我太遠,會——

重新分裂!他這家夥,是瘋了嗎!

我不知道天魂分裂會變成什麽樣!

但是……紫淵也在他手上,東西都被他拿走了!我不敢想象下去了,“你沒聽到嗎!快送我回去啊!”

我大聲吼著笑盈盈的閻羅,他蹙眉道:“你確定不去天道?天道冊上已有你的名字,現在名字也抹不去了……”

“我隻要回去!顧清晨去了哪,我就去哪!”我渾身上下忽然間都充滿了黑色的煞氣,那些煞氣**漾開,將孟婆湯的鍋都掀翻,周圍,飛沙走石,我怒不可遏,“最後一次!送我回去!”

閻羅王還在勸著我:“三生石你也不看?”

“不看!不去!我現在——隻要回去!”我覺得自己的血在沸騰,整個人都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回去!指尖聚起了白影破,指向了閻羅:“快!送我!回去!”

刹那間,閻羅手中的金色小冊子燒起火來……他猛然丟了那冊子,連連搖頭退了三步,看著我道:“罷了,罷了,你走,快走——現在你隻需按照黃泉路走回去,一直走……就回到陽間了,這條件,以後再來許吧!”

我聞言,立刻轉過身,跑了開去……

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回去!回去!顧清晨,他回到陽間了,我要……去把他收好。

身後傳來一聲無奈歎息,“值得嗎,一個兩個三個的,都放棄成仙。”

“現在仙人,就那麽不討好?”

我幾乎都沒發現,自己的衣服變成了黑色的袍子,飛馳過奈何橋時,目光一瞥,陡然間忽然發現河中有我的影子了——

在這地府中,我竟然有影子?

我現在,是人?

我不管了,繼續往前跑,沿著黃泉路,一直跑一直跑——

我從未如此焦急過,顧清晨他說我蠢,他比我更蠢。

以為吼我兩句就可以讓我放下他?以為說天魂不愛人就可以了?我可是怪物。

看我到陽間——怎麽教訓他!

跑出黃泉路的瞬間,我隻覺得麵前白光耀眼的我不由得閉上眼睛,繼而耳邊傳來緊急的刹車聲……我幾乎是下意識的抬起手,下一秒,覺得什麽東西被我推開了——

“嘭!”

……

數秒後,我好不容易適應了眼前的光線,睜開眼時,懵了。

剛才那險些撞到我的大貨車,被我——

推翻了。

我還未來得及震驚,下一秒,我的心跳不受控製的狂跳起來——

我捂著心口,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顧清晨,他——果然散了!

我猛然爬起來,踉踉蹌蹌又快速朝著有他靈魂的最近方向走去……

這人間,好像到處都是顧清晨的魂魄。我站在一片明明擁有顧清晨的魂魄之處,卻……無法把他聚集起來。血千璽碎了,紫淵不知所蹤,顧清晨,你就這麽把我丟下嗎?你你以為我就會去天道嗎!

我知道,這是一局死棋。

但是——沒有到最後那一天,我絕不會放棄!

可是——

天大地大,該死,我活像是一個無頭蒼蠅,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要到哪裏去找紫淵!

感受得到,顧清晨的魂魄,就飄散在我四周,可是那些魂魄被風吹的亂飄,抓不住摸不著……

顧清晨他以自己的身體破散來讓我放棄他,去天道中嗎?他讓我放下執念嗎?

混蛋。混蛋!

我的眼淚控製不住的流著,可恨那些魂魄都被曬的通透無比!

我無法把他們聚集起來!感受得到,卻看不見摸不著,也抓不住。

“顧清晨!你個混蛋!”

“不是說好了嗎!不要把你所謂的好強加給我,你們都走了,留下我,要我怎麽辦!”

“要我……怎麽辦啊!”

我緩緩跌坐下來,我不知道這裏是哪,也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無助的眼淚打落在地上,終於不再是虛無,將地麵打濕,卻是紅色的!

我詫異的抬起手,我的淚……為何,變成了紅色?

旁側,陡然間響起一聲冷笑——

“嗬,我莫不是看錯了,這是墮仙嗎,怎麽這麽弱?”

我微微一怔,抬起滿是血淚的臉,看著那人。

一身紫袍妖嬈,立在牆頭,帶著漂亮的銀質麵具,一雙漂亮的紅色唇瓣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墮仙?”

我皺著眉重複,他把一個鏡子丟下來,正在我麵前,我低下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眉心的墮仙印記,怔住了。

我跪在地上,抬起手。

那鏡子裏的人,也抬起手……我撫摸著這眉間的墮仙印,鏡子裏的人兒亦是……

這人,真的是我。眉心間的印記和旁側皮膚相比,沒什麽不同,隻是看上去,是一道淺淺的紅痕罷了。

鏡子裏這一身黑袍,也不是我的。

是什麽時候變幻出來的?好像,是從奈何橋上跑下去時,我就是這身衣服了。

關於墮仙,我記得鶴千修提過一次——

墮仙,顧名思義,墮落的仙人。

仙人受不了仙界的清心寡欲,或者愛上異族後,就會被蓋上這墮仙印記。

墮仙者,永世不得輪回。

像是顧家一樣!

那時,顧清晨表情陰冷冷的,鶴千修也就沒多說。

那時,我隻想找齊魂魄,重塑靈魂。

那時,沒有神龍藥引,活人祭。

那時,我也一直以為顧家的人,不會死。

回想當初,要多單純,如今心裏就有多沉重。

可惡,顧清晨竟然因為我可成仙去天道,就自作主張的離開了我,破散與這天地間……

還好,我還能感受到他,以後找了紫淵還能聚齊他。

到時候,我非得讓他吃點苦頭不行!隻是,我得先找到紫淵才行。

這會兒,我思路越發清晰了——

想來閻羅在三生石旁側,手裏忽然火燒毀的金冊,就是我在這人間除去惡鬼與夭目童的功德。

功德散,便墮仙嗎?

不過,仙,那不是天魂才能去嗎?

我陷入沉思很久,完全忘記了給我鏡子的男人——

直到他再次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難得遇到同道中人,說吧,遇到什麽難事了,我可以幫你。”我抬起頭,看著麵前的紫袍麵具男,他說著輕輕一躍,無聲無息的從牆頭上跳下來高牆之上落地也沒有聲音,連塵土都沒揚起分毫。

而隨著他跳下,那身上芳香四溢——

我嗅著那香氣微微一怔。

繼而心中冷笑,這味道和記憶中不同。

我在想什麽呢。

如今他們一個死的灰飛煙滅,一個破散到世間各處——

如顧清晨所說,這是個死局。

所以,顧清晨一早放棄了,他早就做好打算,讓我去投胎。這混蛋,敢騙我!讓我輪回,自生自滅嗎!混蛋,他和誰商量了?我才習慣了有他在身邊,他就殘忍離開了我的生活!

想起他在奈何橋下的笑聲和吻,還有那寥寥草草的幾句話。

三言兩語就想打發我?

別開玩笑了!

我——

豈是他說拋棄,就被拋棄的那種人!

雖然,現在還不知為何我是命魂也能成仙——

而且,還是個墮仙,但是,我還是決定先找紫淵再說。

我把那鏡子撥到一邊去,鏡子卻自己飛起來,又回到那男人手中。

男人抱臂望我笑道:“你怎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著我幫他們做事情,我有多厲害。”

“我為什麽要理你,你厲害和我有什麽關係。”

我站起來皺著眉,該去哪裏找紫淵?我和紫淵又沒有感應。

但可以確定的是,在人間。

男人哧哧笑了起來:“我就喜歡你這脾氣!來吧,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墮仙了,既是同僚,有什麽難處,不妨說出來,我來幫你!”

我站起來卻發現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踉蹌著又倒下去,他扶住我,四目相對,他巧笑著:“原來不理我,是想要投懷送抱?不過,我可有喜歡的女人了……我對你,隻能是朋友——”

“滾開!”

我抬手間,卻發現自己指尖,不再是白影破,而是黑乎乎的霧氣。

這是——

怎麽回事?

“這麽弱的墮仙,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來來來,沒事,我可以罩著你。你剛才嚷著說什麽怎麽辦?我來給你當軍師!”

他的唇型極美,說話時上下合動,白白整齊的牙齒,亦是好看極了。

“軍師?”我皺眉看著他,陽光下的麵具上,劃過一抹波光。

“是啊,我閑的要發黴。”他一挑眉:“不過,作為交換,我需要知道,你墮仙是為什麽?”

“我?不知道!”我皺了皺眉,我到現在自己也稀裏糊塗的。稀裏糊塗的就被說有功德,稀裏糊塗的要被冊封,又稀裏糊塗的變成了墮仙,看來顧笙瀾說我能夠扭轉命運,是真的。

瞧!

顧清晨現在魂飛魄散。

我……也成這墮仙。雖然還能感應得到他,卻看不見,摸不著,紫淵不見了,藍翎羽也不見了。我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轉機!也不知道我成了墮仙千年後,我的天魂還是否能與我融為一體,成為藥引?

嗯?不對啊!我後知後覺的想起一件事來。

那就是,我現在——是魂魄啊!

為什麽……我有血淚?為什麽,我是有身體的。

這是,怎麽回事!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我現在是——真實存在的!

而我的屍體……不,我的身體,還在土地廟!

我現在,到底是死了,還是重生了?

“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勾起你的傷心事了?你不說就算了,反正每個墮仙都會有自己難言的過去,我不逼你,等你想說了告訴我。”

他聲音淡淡,我抬眸道:“你……你也是墮仙?”

“對啊,我是。”他笑眯眯的蹲下來,麵具後麵的眼睛裏,滿是璀璨的光芒,“所以,我們是一路人,別怕,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我最喜歡和天作對了,反對命數了。”

聽到命數這兩個字,忽然記起那個自負到死了都不肯告訴我的顧笙瀾,我打斷他道:“那你先告訴我,為什麽……我是命魂,也能成仙?”

“你是命魂?”

“我沒有天魂,我……我是怎麽……”他皺了皺眉道:“這種先例,之前是有過的。不過,也是禁術之一”

“如天魂放棄成仙,把權利轉給命魂,自己便可代替命魂在陽間活下去……”

“不過,好像很久就失傳了。”

我不等他說完,猛然站了起來,“我要回家,我要……去看看我的身體!”

突然間,我覺得我好像又跌入了一個陰謀裏。

隻是這個陰謀——

是個……虐心的陰謀。

我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顧清晨他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是想效仿顧笙瀾嗎!是選擇魂飛魄散來成全我?可誰要他的假好心!還是——

他根本就一早就知道這個結局?他根本想讓我離去把我推開後,再將我的身體,轉交給靈女來用!我憤怒又傷心,思緒混亂,此刻隻想立刻到達土地廟。

我是從那裏去地府的,我要去看我的身體!

抬眸間,卻發現有些熟悉——那不遠處的荊棘,不正是土地廟外的那片荊棘樹杈嗎?

我猛然衝了過去,卻不想,真真正正的踩在撞在那些滿是尖刺的荊棘上,這是怎麽回事?房子沒有了?結界也沒有了?

我低下頭看著紮在我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刺。

黑色的袍子,遮住鮮血淋漓。

我痛得渾身發抖,還想再往前走,忽然被拉住了——

“你冷靜點。”

旁側的香氣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方才的紫袍麵具男,他用力扯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回去,道:“你現在體內有新的七魄和新魂,魂魄還不穩不要做這些事!”我怒道:“冷靜!我怎麽冷靜!你試試被騙來騙去,他們顧家就沒有一個不是騙子!以為善意的謊言就很——”我吼著,吼著怔住了,錯愕的看著他,“你,你剛才說什麽?”我的淚水還掛在眼角,皺眉望著他:“你說什麽新七魄和新魂?”

“嘖嘖,我知道了,顧家?那一對笑話兄弟?”

我看著他那半張臉,覺得覺得很厭惡,“你閉嘴!不許你這樣說他們!”

“嘖嘖,你很在意他們嘛,難道,你就是轉世靈女?”他看著我在我憤怒中,收了嬉皮笑臉:“好了,不逗你。我也隻是聽說,這禁術須得天魂肯把權利轉給命魂,而後由天官鬼差一起把完整的魂魄聚齊,在黃泉路上補齊。不過,就算你再沒感覺,一冷一暖的感覺,可有吧?”

“什麽?”

一冷、一暖。

我突然間好像……明白了什麽。

那時,剛出了黃泉路,我還以為暖的是他的懷抱,冷的是結界,卻不想,原來他早就知道!

所以,顧清晨他是做好了要和我訣別!

所以,閻羅王在望鄉台邊等我……

我的腦袋裏嗡嗡的一陣又一陣的發暈,完全聽不到麵前的人繼續說的話了。

顧清晨,我的顧大人。他在黃泉路上就知道了是嗎?知道我要成仙了,所以奈何橋上與我一吻後,變了卦。

可是……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要不要成仙?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湧出來,恨得牙癢癢!

“算了,這裏沒有你的身體,我們先走吧。”

麵具男說著皺眉看著我身上的一個個血窟窿,“你得包紮一下才行。”

包紮?心能包紮嗎。

我現在隻要一想到黃泉路上我和顧清晨的點點滴滴都覺得自己蠢到家了。

可我不能哭,我不可以哭。

哭了就是認輸了,顧清晨又沒死,我哭什麽?

“好,我要回家。”

我和他轉過身,身後荊棘深處,卻傳來一個微弱聲音:“夫……夫人……”

夫人?聽到這句微弱的呼喊,我猛然回過頭,愕然發現,荊棘深處,躺著的一抹紅白,他被打的太深,以至於我都沒看見他。

“白厄!”

我看著白厄渾身都是血的倒在荊棘深處,身上和我一樣,到處都是血窟窿,但他比我嚴重得多了,我正要過去,卻被麵具男抓住,“他已要歸西,救不活,別再被荊棘傷著。”

“夫人……”白厄那少年的容顏在我麵前以我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迅速衰老,“別管我……快……快……回家……”

“回家?”我心跳有些加快,他卻已經閉上了眼睛。我看著從他體內飄出來的魂魄,隻有一縷天魂,朝著天空飛去,沒有冷意什麽都沒有,仿佛隻是一縷淡淡的太陽光芒。

“他是天道中人,自會有天官收,你不用再看。”

麵具男催促我道:“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家裏……

家裏怎麽了?小院外,我有些不敢走進去,離家不過數周,距離十年還早。能發生什麽事?我推開門,走進去時,發現院中蹲著的莫千修心跳一頓,“阿離,你回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淡淡。

我有些嘲弄又有些鬆了一口氣的嗯了一聲,“是啊,我回來了。”

家裏無非就是他和龍白,他沒事,龍白更不會有事。

現如今,還有誰比我更慘?但是,白厄這麽說一定有他的道理,但看莫千修沒事,我就鬆了一口氣。可我轉過身,莫千修還在繼續說著,“阿離,你回來了……”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仿佛是個複讀機。

我心裏有些怕,緩緩地走過去,他還在那兒一遍遍的說著,“阿離,你回來了。”

“千……千修,你怎麽了?”我的手碰到他的脊背時,他緩緩的回過頭,那張曾經風華絕代的臉上竟然蒼老之極,且滿是泥土和皺紋。

我瞬間渾身發抖,他手中抱著個酒壇子,依然戴著眼罩,癡傻傻的笑著:“嘿嘿,阿離,我做了桂花釀,你要不要吃呀?我知道,你最愛吃這個了!”

他自說自話的說完了後,抱著酒壇子起身。

我腿上還有著傷,被他這麽一撞,險些摔倒,被麵具男扶住。

“他……他怎麽了?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遠處屋子裏,龍白走出來,看見我的時候,轉臉就走。

“站住!”我大聲喝道,她停下來,背對著我道:“我不想見到你,你這騙子。”

我騙子?我什麽時候騙她了!“誰騙你了!龍白,你告訴我!千修這是怎麽了!明明我離開的時候,都好好的!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龍白微微一怔,回過頭來,上下看了我一番後,怔住了。然後她竟然哭了:“阿離!是你!”

她猛然一把抱住了我,我被她抱在懷中,她哭得像是個孩子:“阿離你終於回來了!”

“阿離……”

“龍,龍白……”

我被她這麽抱著,剛才的暴脾氣陡然消失了,反而有些不知怎麽辦,“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嗚嗚,阿離爺爺真的變壞了,我該怎麽辦……”

“別……別哭,先進去,慢慢說!”

本來質問的是我,現在反而我要安慰她了!稍後,從龍白啼啼哭哭的認錯中。

我才知道,原來,就在我離開後沒多久,鍾逸夫就來了。

他說我和顧清晨現在一定走入死局中,沒辦法繼續收集魂魄,所以特意把靈女天魂還回來,好讓我們繼續去其餘四道中收集魂魄。

而龍白拿了靈女天魂後,本想和莫千修說,但莫千修一直在找我的肉身,她——吃醋,而靈女天魂趁機蠱惑慫恿她,她一個架不住就把靈女放出來了。哪知——靈女接著就找到了身體,重傷白厄,還把……想要守護身體的莫千修,靈力吸走。我一下癱倒在沙發上,怎麽……怎麽會這樣?

龍白咬住下唇道:“不過,靈女說,為了報答我,千修……他很快就要成仙了,你不用擔心的。”

我不是擔心這件事。而是——

在我和顧清晨,因為這一局死棋,而哭訴著要不要重新輪回的時候,轉機已經來了。

龍白卻忽然鼻子微微嗅著,“唔,阿離……你……你怎麽了?”

我蹙著眉,她湊上來又仔細嗅了嗅:“你下了地府之後,怎麽味道變了?”

我冷冷笑著:“那我現在是什麽味道?”

龍白經過這件事後,徹底相信她爺爺變壞,皺眉小心翼翼看著我道:“唔,反正,完全不是藥引味道了。”

“嗬。”

我冷笑一聲。那是自然。

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的魄體,顧清晨該是開心了,開心我終於跳出這個契約,不再是那勞什子的藥引了。可是他們顧家人都把我當什麽了?

以為給我長生、灰飛煙滅了,我就會感激。

以為為我魂飛魄散,我就會感動?

這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