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麵具下的臉
明明是鶴千修的所作所為讓人懷疑,我還沒說完,也什麽都沒做……他的這番話,倒像是我的不對!
“喂,小孫子!你——”
我的話還未說完,外麵吹來一陣醉人的香氣。門被輕輕帶了上,我嗅到那香氣,頓覺困乏無比,不對,這花香……容不得多想,我便已陷入沉睡。
昏睡前,我還以為又中計了。好在,這一覺是真睡。
我足睡到十二點多,還錯過了顧清晨化為人形的時刻。隱約覺得睡夢之中,有雙眼睛在看著我,那目光,看得我很不舒服。
猛然睜開眼,顧清晨和我四目相對。窗外太陽正濃,他被我忽然間睜開的眼睛嚇到,猛然起身“飄向”沙發。
可他好像忘記了,自己現在還沒恢複魂魄,所以我怔怔地看到他因被沙發擋住,玉樹臨風的身子一晃,竟險些摔倒。
“哧~”
我忍不住笑出來。
顧清晨沒有回頭,匆匆穿牆而去,仿若我是洪水猛獸。
我掀被子下床,鬧鍾指著十二點二十七分,顧清晨已化作人形快半小時了。
想起他剛才慌亂的樣子,竟感到一陣莫名暖心。
這家夥是害羞?若非活人祭的事情壓在心口,我的心情會好些,但是一想到那些屍山,頓時笑容消失。
距離活人祭還有九十多日,三個月,照我們目前速度,應該不到一月便可將這人間命魂全部收齊,同時,還要找魄。
都找齊,煉化,等到活人祭時,或許顧清晨足夠強大,就可以直接去解決問題?
可是,我未感應到有魄的存在。
按照目前了解的情況,沒有魄,就沒有足夠靈力,無法操控藍翎羽,也就無法入鬼門。
若是萬一人間沒有魄,要怎麽辦?
其實腦子裏有個聲音,就是去找顧笙瀾。
不說活人祭跟他有關係了,單純想到顧笙瀾那高高在上的樣子,我若是去求他,他尾巴豈不是要翹上天了。
“嘖”我絕不會那樣做!
古有雲:“車到山前必有路。”即便真的沒有路,那也大不了棄車往山上爬好了!
我還有腿。
說到腿,我低頭看到腳下的新毛絨毯子微微一怔,繼而看見拖鞋也被換了新的,地上一塵不染,幹淨無比,明明剛到家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
鶴千修做的嗎?
房裏沒有人,廚房的門也關著,我帶著疑惑走出門去,在門口的大太陽下伸了個舒服的懶腰。
外麵芳草悠悠,桂花飄——
咦?我的桂花樹被哪個采花賊糟蹋了?
也不知是誰作的孽,竟搖得滿地殘花,似乎連花樹下的泥也被翻了……
我蹲下細細打量著這泥土,的確被挖開了,裏麵隱約露出一個小瓷塊。
“吱呀——”身後傳來推窗音,鶴千修動聽悅耳的話語自窗口傳來,“祖師奶,飯做好了哦!”
我伸到泥土上方的手一頓,隨著他的話音一起傳來的,還有桂花肉香。
看來,找到罪魁禍首了。
廚窗裏的鶴千修穿著極簡灰色T恤,圍著圍裙,簡單的寸發讓那妖孽桃花臉減去幾分妖嬈,總算有些男人模樣,再看他熟練地將菜盛出裝碟…再次想起莫遠。
不管他是命魂還是莫遠的“成分”,我其實都不敢深想。
可是腦子又豈是自己能控製的?
誰能想到,我最初隻是想要和莫遠,有個小家。
他早下班就煲湯煮飯給我吃,我早下班就收拾好一切等他回來;
我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幫我晾洗好的衣服,我幫他熨晾幹的白襯衣;
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掉牙變白發……隻是,那再也回不去裏。
我的生活已完全被那兄弟倆顛覆得一塌糊塗。
夢想中的生活,和那個沒有多大理想誌氣、那個隻要能夠溫飽就舒心的鍾離,已經離我越來越遠了。隻留下這個死氣沉沉,不能活就想變成一棵樹的我。
“祖師奶。祖師奶?”
“醒醒啦!我知道我很迷人,但祖師奶也很迷人,你這樣盯著我看,我會誤會的!”不知何時,我走到廚房窗下,還一直盯著千修。
他那美若雕刻般的玉手在我眼前晃動,我才回過神來,匆匆低頭,向屋中走去。
隻是抑製不住了,忽然的想念。
如果,莫遠還在,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或許我現在已過上夢想中的生活了。
“祖師奶,你……你怎麽哭了!”鶴千修把手在圍裙上擦著,匆匆出來,心疼的手不知道放哪裏。
我摸了一下臉才發現自己都沒察覺。
現在的我,好奇怪。
有時想哭卻哭不出,而有時,不想哭卻已淚流滿麵。
屋裏,剛穿牆而去的顧清晨不知何時又回來了,附在莫遠身體上。聞言,他回過頭,看到我淚流滿麵的樣子,皺眉道:“怎麽回事。”
我看著莫遠的臉,真好想上去抱一抱。
可顧清晨麵色冷淡,又讓我望而卻步。
有顧清晨在旁,鶴千修也沒過來,但趕緊解釋:“我沒欺負她啊,她忽然就哭了。”
我抬手自己抹掉眼淚後垂眸掩蓋住眼底的小小悲傷,努力勾唇笑道:“哪有哭,是剛才被花迷了眼!就是你這小孫子搞的鬼吧?翻過的泥土被風吹起來,眯了我的眼……”
鶴千修抱歉道:“啊,竟然是這樣!祖師奶,我錯了……我剛才是埋了幾壇酒在下麵。祖師奶放心,下午我就讓它們重新開花……”
我這才整理好情緒,放下手笑:“算了,不怪你!落就落了吧,有花開便有花落,就像……人死也不能複生。”
我心裏想的是莫遠,可說完才意識到,靈女也……我下意識地看向顧清晨,他冷眸中果然劃過一抹沉色。
“抱歉,我……我說的不是……”顧清晨表情極為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沒有理我。繼而他冷眸掃向鶴千修,打斷我道:“飯做好嗎。”
鶴千修頗為尷尬地點點頭,為調節氣氛,特意掰著手指數道:“嗯,做了四個菜,桂花菜心肉,杏仁桂花豆……”
“沒讓你報菜名。”顧清晨莫名的煩,帶得我也有些煩。
“好,不囉嗦了!先端上來,肯定都餓了!”鶴千修說完,我也過去幫他,隻是,心裏很不舒服,最主要的是,我知道,這種不舒服的情緒還會延長很久很久……直到活人祭前,也許是後。
所以我也有些煩躁,就像是一直漏水的水龍頭,你知道這個水漏定了,而且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管不了的時候,那種感覺。
你無法把當下這個炒菜和水龍頭聯係在一起,但好在,大家似乎都知道。
將手落在桌邊,猛然發現觸感有些不同,平日裏冰冷的桌子,竟鋪著印有向日葵的桌布?
再想到這屋中的其它改變,“鶴千修,這裏是你收拾的嗎!”
其實我昏睡前還擔心這小孫子趁我睡覺時欺負我,結果他卻什麽壞事都沒做,還做了這麽多好事,簡直是居家好丈夫典範!
而我最喜歡的也就是向日葵,“這桌布我最喜歡,我以前就特別想要向日葵的桌布——”本是順口多誇一句,卻突然心下一驚,他……怎麽會完全知道我的喜好,細細想了下,看著床邊的地毯,拖鞋,門前的腳墊都是我的喜好。
難道說,顧笙瀾說的驚喜是……莫遠的魂又搶回來了?
懷疑中,鶴千修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端著瓷盤,“香噴噴的紅燒肉來了!”
他得意地對我炫耀著:“可不止這些呢,我還給祖師奶買了衣服鞋和帽子……都整理好放在衣櫥裏了!我看你一直穿著紅袍子,櫃子裏又是空的……都是隨便買的,你要不喜歡,不合適,標簽都沒下,你拿去換,都有聯係方式。”
他說著放下手裏的菜。
桂花菜心紅燒肉,青菜心鋪墊在最底下,襯著汁多味香的五花肉和白瓷盤,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色澤紅潤的五花肉上頭,蓋著不少淡黃色的桂花瓣兒。
醬香四溢,可是,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他到底是不是莫遠?旁邊的是真莫遠的身體,這個……是莫遠的魂?
鶴千修很快回來,他邊走邊笑望著我道:“祖師奶,你回頭檢查一下看還缺什麽,我下午再去置辦!”
我低了頭不敢說話,過了會兒等菜上齊了才道:“我又不常回來住,弄那麽多幹什麽?浪費。”他卻又端了杏仁兒桂花豆腐回來,道:“祖師叔沒說嗎?最近我們白天就在家中養精蓄銳,晚上再出去。”
我疑惑地看向顧清晨,他麵無表情的點頭道,“是我說的。”
可昨晚最著急的不就是他嗎!怎麽忽然間又……
一瞬間,我想到了,好像不太對!
他是不是又多了什麽記憶?
我探究看過去時,顧清晨有意識的避開我目光,淡漠的像解釋又不像解釋道——
“莫遠身體太弱,不便行走,你也還需再多學些道術。”
我皺眉看他說完坐下吃飯。
他的表情雖然還是淡淡,但是和以往的淡淡不同。不是我多想,而是女人的直覺,他似乎在故意粉飾太平,雲淡風輕。
不過,既然他不說,我也就——
“好,那就這樣說吧。”
鶴千修手藝棒極了,做的飯菜不比我差,連顧清晨都誇獎說味道不錯。
我當然還是覺得味道有些熟悉,但卻也不是莫遠做的味道,而一時之間愣是想不起在哪兒吃過。
紅燒肉,桂花香和肉香充分交融在一起,入口即化。
青菜去膩,杏仁和豆腐的香氣交織……
想必是偶然間在那個宴席上吃的吧?
鶴千修得意洋洋地炫耀著,“祖師叔,這還不是最妙的!要是再配上我釀的桂花酒,才是妙極…我已經埋樹下了!”
鶴千修性格很好,跟莫遠其實有很大區別,又或者,我曾經想過,如果莫遠……算了,換句話說,任何人如果活在愛中,一定是個樂天派的快樂小狗一樣的人格。
鶴千修則在我又看他時,忽然賊賊地衝我拋了個媚眼。
“噗!”我一口飯險些噴出來,心裏那個念頭瞬間打消,他賊著呢!
他也絕不可能是莫遠!
哪怕有巧合,課我的莫遠不會是這樣不正經的妖孽!
“祖師奶,你怎麽啦!”
他明知故問地遞過隨身攜帶的白手帕……我接過那帕,上麵紋著丹頂鶴,更加篤定了他不是。
隻是相似罷了。
也許,是顧笙瀾故意讓他這麽做的!
……
水足飯飽後,鶴千修乖乖去洗刷盤子,動作嫻熟至極,顯然經常做這些事……顧清晨又去了書桌前,將前些日子一直在看的法文拿出來,細細品讀。
他身上自動散發著“勿擾”的氣息,我也沒厚著臉皮去和他搭話,隻是走到電腦前,隨意瀏覽著網上關於南方富豪全部暴走,出天價懸賞抓神秘盜賊的新聞。
隻可惜,天價也找不回那些失竊的千年古董。
它們都隨著魂魄的抽走而風化,再也找不回來了。
看新聞的時候,我身後閃過鶴千修鬼鬼祟祟的身影,他大概收拾停當了,坐在沙發上不斷地瞄著我,不知道想什麽,我被看的久了,轉身問他,“怎麽了?”頓了頓覺得有些奇怪:“你是住在這裏了嗎?”
鶴千修就衝我無邪一笑,答非所問的:“祖師奶,你要不要看看我都買了什麽給你?”
我決定去看看,但起來的時候肚子疼,忽然想到,算算日子,大姨媽的日子該到了。
家裏的早就用完了,準備出去買,隨便挑了兩件衣服穿,鶴千修給我買的還都挺簡單方便,看顧清晨沒有搭理我的意思,我便對鶴千修道:“走吧,我們再去買點東西。”
“好啊!”
鶴千修答應。
但他太妖孽,在這樣人潮洶湧的超市裏走著,回頭率都是百分之三百,在他身側的我,卻被一群花癡女的目光險些毒殺,又一群圍上來要電話的學生妹子,活生生把我擠開了。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拿起旁邊的白麵具“啪”的一下朝著鶴千修的臉砸過去——
“孫子!戴上!”
那些女生被我的吼聲嚇到,鶴千修抬手輕而易舉地抓住麵具,乖乖戴上了。
對著一群目瞪口呆的女生,他柔和的聲音從麵具下傳來:“不好意思哦,我女朋友生氣了……”
女朋友!
我臉一白,那些女生失望地走開了。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去,一巴掌打在了他胳膊上,“誰是你女朋友!再亂說我告訴顧清晨,讓他教訓你啊!”
鶴千修“嘻嘻”的笑聲從麵具下傳來。
麵具卡在臉上看不太清楚眼神。
前方就是目的地了,我將一排衛生巾攬抱在購物車裏,拖著那購物車往外走去——
“回去了!”
“下不為例!”
可我心裏卻想的都是……莫遠,這家夥絕對是莫遠!可是他為什麽不說?
收銀台,那收銀小姐有些尷尬地看著我和鶴千修,道:“先生,能不能把麵具摘下來?我沒辦法掃碼呢。”
“不用,我臉醜,怕嚇著小姐,我直接把臉伸給你好了!”
鶴千修沒羞沒臊地說著,直把臉伸了過去……
我捂著臉從人群中快速低頭走開。
我不認識他,絕對,不認識!
可如果那天回頭,我大概能看到麵具拿下是淚流滿麵的一張臉,可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