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醫者仁心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劈在蘇芷香頭頂,她心髒像被利刃撕裂成碎片,身上硬攢的力氣如堤壩坍塌轟然卸去。
她整個人腦子都是懵的,耳畔嗡嗡作響,像有無數毒蜂將她包圍吞噬,將她連皮帶骨撕咬得體無完膚。
腳底竄起源源不絕的寒意,瘋狂鑽進她的四肢百骸,仿佛有種吸漩的力量,死死拖住她的身體不放。
“阿香,你還好麽……”商陸看出她神色不對勁,無比焦慮地喚她幾聲。
蘇芷香眼前開始發黑,手腳抑製不住輕微顫抖,骨子裏的涼意仍在肆意流竄,胸口痛得猛烈抽搐,她屏住呼吸才能保持清醒。
“嗯,嗯……”她艱難地倒吸氣,張開僵冷的嘴唇,卻隻能發出無意義的回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阿香,沒事的,不要怕。”商陸被老村醫當場宣判死期,他沒感到慌亂恐懼,反而出奇地鎮靜。
興許他已經有所預料,從他落入申重樓手裏,他就知道很難活著逃出來。墜崖逃亡這一路,他好幾次痛到意識模糊,若不是蘇芷香在身邊支撐著,他早就倒下去了。
得知自己無藥可救,商陸並不意外,隻是心裏終究是有遺憾,那種異常強烈的遺憾,洶湧襲來將他徹底淹沒。
但凡他一想到,再也無法陪伴蘇芷香身邊,看不到心愛之人的笑臉,他心裏比死了還痛苦。
蘇芷香把她全部的愛給了他,她正值青春韶華明媚,他卻將埋葬於陰冷黑暗的地下,感受不到她的喜怒哀愁,再也不能與她同眠共枕恩愛纏綿。
從此她的快樂無人分享,當她傷心落淚的時候,誰又能為她抹去眼角的淚痕。
“阿香,你來,讓我抱抱你……”商陸勉強坐起身子,搖頭揮去那些憂思愁緒,既然他的時間不多了,每一刻都不能浪費。
蘇芷香緊咬唇抬起頭,碰上他溫柔深情的目光,他眼底的哀傷、心疼與不舍,滿到幾乎溢出來了,他的千般柔情萬分愛意,像密不透風的網籠罩住她,又像堅不可摧的壁壘保護著她,在無形中帶給她振作的力量。
“景謙,你不會有事的。”蘇芷香話一出口帶著濃重哭腔,她伸開雙手緊緊抱住他,苦澀的淚水蒙住她的雙眼,蓄滿愛意的心髒隻為他跳動。
她不敢想,她真的要失去他了,但在此刻,她懷裏的身體是鮮活的,他拂過她頸側的呼吸是溫熱的,他的氣息也和從前一樣平穩,他怎麽可能棄她而去。
老村醫見慣了生離死別,眼前這對深愛彼此的有情人,還是讓他忍不住為之動容。
光頭男聽說下手狠毒的家夥就快死了,悄悄鬆口氣,還有些解氣,想起曝屍荒野的瘦猴男,心想好歹兄弟一場,還是幫他收個屍吧。
趁著沒人留意他,光頭男躡手躡腳溜走了,老村醫傷感過後,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狠狠心提醒蘇芷香。
“姑娘,你別怪我見死不救,老朽醫術不精,實在是救不了他,眼下多數村民染上瘧疾,你還是盡快離開這裏吧。”
老村醫並非鐵石心腸,他看那個年輕相公活不成了,小娘子留下來染上瘧疾就是送死,能救一個是一個,總好過都搭上性命。
蘇芷香聽他這麽說,忽而心頭一亮,她在傷心個什麽勁兒,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雖然不好說老村醫是庸醫,但他救不了的人,不代表她師父救不回來。
“老先生,不會的,不會再有人死了……”蘇芷香胡亂擦去臉上淚水,麵向商陸擠出安慰的微笑,她怎麽傻了呢,她太在乎商陸,太容易被情緒影響。
她轉身看向滿頭霧水的老村醫,賣力地遊說他:“我說我是大夫,並不是騙您的,我師父是當代神醫韓京墨,他是藥王孫司茂的關門弟子,藥王您知道吧,您有沒有讀過《百草藥綱》……”
老村醫那雙老花眼越睜越大,藥王和那本著作都是鼎鼎大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夜夜研讀,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原來,這小娘子不是普通人,她是神醫弟子,藥王徒孫!
“實不相瞞,我師父現在就在北詔,他還帶來幾百箱治療瘧疾的藥材,我們跟師父走散後,他應該正在到處尋找。”蘇芷香取出隨身攜帶的荷包,鄭重遞給老村醫,“不知老先生能否代為傳話,師父知道我們在這裏,他一定會帶來藥材救人,村裏的病患也能得救啊。”
老村醫正為藥材缺乏犯愁,即便隻為染上瘧疾的村民考慮,他都難以拒絕蘇芷香的請求。況且,他也很想親眼見證,神醫救回商陸的奇跡,如若可能的話,他還想當麵請教神醫好多疑問。
“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願意替你傳話,可是……”老村醫東張西望,麵帶憂慮,“周圍山路都有官兵把守,隻許進不許出,就算我走洞穴逃到外麵,我又怎敢擔保,韓神醫不被他們發現?若是由於我的冒失,連累了韓神醫,以死謝罪都不夠啊,還有你說的那麽多箱藥材,不走山路進不來的……”
蘇芷香理解他的顧慮,忙道:“老先生可曾聽說,北詔王謀逆叛亂,罪證確鑿,正被朝廷欽差追捕?”
老村醫不敢過問朝廷大事,但他知道申重樓不是個好東西,村裏這場瘧疾來得也是蹊蹺。
他心有餘悸地點下頭,蘇芷香繼而又道:“朝廷欽差就是江北巡撫齊大人,他和我師父都在驛館,隻要您把我的話捎過去,他們就能收服叛軍救助村民,您也可以平安脫險。”
“原來如此。”老村醫沒想到小娘子大有來曆,他再次看向她身邊的商陸,雖是傷到有氣無力,但見超凡氣度絕非常人。
老村醫沒什麽顧慮了,他早就估摸到,山路被封必有凶險,拖延下去所有村民都將染疾,村子也將變成一片死地。
小娘子舍不得離開她相公,他冒險求援若能成功,就有希望救下所有人。反正熬下去也是個死,不如放手一搏拚出活路。
老村醫為了救助村民,他不怕路途艱險,但他還有放不下的心事。
他回頭指向那座廟宇,略顯為難地說:“裏麵還躺著幾位重症病患,怕是熬不過今晚了,我想讓他們走得輕鬆些。”
蘇芷香頓時了然:“老先生請放心,我去照料他們,我會熬藥針灸,盡量等到您回來。”
老村醫看了眼麵無血色的商陸,用力點了點頭,村民需要他的救治,商陸的傷勢也不容耽誤。
“那就勞煩姑娘了,你務必要注意避疾,大意不得。對了,廟裏有間草屋是我的診室,你們先在那裏歇下吧。”
“多謝老先生。”蘇芷香和老村醫扶起商陸走進廟宇,她沒有刻意提起商陸的身份,也沒說他們曾在薊郡救助病患,老村醫就已經對她深信不疑,想必這就是真正的醫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