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結婚後，程皓就琢磨著要把程媽媽接到北京來和他們一起生活。他工作這麽久了，隻有逢年過節才回家一次，平時都是姐姐照顧媽媽，他有些過意不去。父親過世後，他作為家中唯一的男人，理應承擔起孝敬母親的義務。
程皓給程媽媽打電話，讓她盡快來北京時，她卻惦記著小攤的生意，說貨壓得太多，想把貨出得差不多了再過去。
於是，一直到2010年春節之後，程媽媽才決定啟程去北京。
對此，林小洛雖然嘴上說“熱烈歡迎”，心中卻有所顧慮。她不是不喜歡程媽媽，而是擔心處理不好婆媳關係。
林小洛有一年春節是去程皓老家過的年，和程媽媽有一麵之緣。林小洛印象中的程媽媽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和程皓一樣喜歡笑，讓林小洛感到親切。
即便如此，林小洛對於能否和程媽媽和諧相處仍然心裏直打鼓。畢竟，那次見麵，她還隻是作為程皓的女朋友第一次見程媽媽，她和程媽媽都停留在考察對方的狀態。而現在她已經成為了程皓的合法妻子，程媽媽的身份也從“阿姨”搖身變成正式的婆婆。婆婆初上任會不會一改從前親善的模樣，開始**兒媳，發揮婆婆的威力呢？
關於婆媳相處的故事，林小洛聽過不少，不管是電視版、小說版，還是身邊朋友的現實版，無一不透露著同一個信息——婆媳之間相處不容易，處理得不好還會影響夫妻感情，如果和婆婆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不鬧得雞飛狗跳已是萬幸。
因此，得知婆婆即將駕到的消息，林小洛更多的不是期待，而是擔心和緊張。
經曆了四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顛簸，程媽媽乘坐的火車順利抵達北京西站。按照原計劃，林小洛會和程皓一起去接站，但是她的上司臨時下達任務，讓她務必出席某重點書的新書發布會，於是隻能由程皓一個人前去接程媽媽。
“你一定要解釋清楚我為什麽沒去接你媽，不是我不想去，而是單位有事兒，我請了假，上麵沒批啊！”在去發布會的路上，林小洛打電話叮囑程皓。
程皓安慰她：“沒關係，你安心忙工作，我一個人去接就可以了。”
“你媽不會怪我吧？說好了一起去接的，結果沒去，她老人家會對我失望吧？”林小洛還是有些擔心。
“我媽又不是皇太後，沒必要搞得那麽隆重。”
“不管怎樣，要幫我說好話……”林小洛對程皓千叮嚀萬囑咐後，終於掛了電話。
發布會結束後，本來由公司領導請大家吃晚飯，但是林小洛考慮到這種晚餐一般散席不會太早，而婆婆又是第一次來北京，她作為新媳婦，應該第一時間趕回家，於是她跟領導說明情況，提前走了。
林小洛到了家門口，剛把鑰匙插進鎖眼，門就開了。還好，是程皓過來開的門，可以給她一點緩衝期。其實林小洛現在最為難的是如何開口叫婆婆為“媽媽”。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旅程中，“媽媽”這個稱呼她隻給過自己的親媽，可是現在因為領了結婚證，成了別人的妻子，她必須要對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相對陌生的老太太叫“媽媽”。或許，對於舉辦過婚禮、拿過改口費的新娘來說，這並不算難題，但是對於此刻的林小洛來說卻是一道難題。
進了屋，林小洛沒看到程媽媽的身影，低聲問程皓：“你媽呢？”
“我媽在廚房做飯呢，你趕緊去打個招呼。”程皓指指廚房。
“我叫你媽什麽？阿姨還是媽？”林小洛猶豫著。
“當然是媽。”程皓毋庸置疑地說。
林小洛做了一下深呼吸，鼓足勇氣走到廚房門口，衝裏麵的程媽媽笑著說：“媽，我回來了。”
程媽媽抬起頭會心一笑，用G聲樸實的方言回應：“回來了？準備吃晚飯吧。”
“好的。路上累不累？”林小洛問。
“坐的臥鋪，不算累。”程媽媽回答。
簡短的問候之後，兩個人再也無話。林小洛把程皓拉進臥室，把門關上，問他：“老公，我剛才表現怎麽樣？”
“還不錯，就是那聲‘媽’叫得不太自然，也聽不太清楚，跟蚊子叫似的。聽起來像‘嗯，我回來了’。”
“已經不錯啦！總比叫‘阿姨’強。”林小洛安慰自己。
第二天下班回家，林小洛發現家裏已經大變樣了！地板變幹淨了，桌子變整潔了，屋子裏好像一下寬敞了很多。
結婚後，程皓和林小洛都忙於工作，甘當“亂室英雄”，很少打掃衛生了，所以亂糟糟的屋子一直是家的常態。
看著煥然一新的家，林小洛心想，這一定是婆婆的功勞，才來了一天，就把家裏收拾得這麽好，真是太勤快了！
林小洛覺得自己簡直太幸運了，她的婆婆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麽凶猛，而且來了之後就為她和程皓的小家做貢獻了——下班回家不但可以吃現成的，既省錢又衛生；屋子裏還被打掃得這麽幹淨，看起來心情很舒暢。
事實上，林小洛高興得有些早了，她和婆婆的磨合期才剛剛開始。
周六一早，林小洛和程皓還在被子裏呼呼大睡呢，忽然聽見一陣高亢的歌聲：“起來！起來！快起來……”
林小洛習慣性地以為是自己調的鬧鍾，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床頭櫃拿手機，想把鬧鈴聲關掉，結果按了關閉鍵，歌聲仍舊沒停。她用手肘捅捅身旁的程皓：“是你的手機在響吧？趕緊關掉。”
“這不是我的鬧鈴聲，是你的吧？”程皓也是迷迷糊糊的，說完翻個身繼續睡。
“也不是我的，我的鬧鈴聲是周傑倫唱的歌。”林小洛有些清醒了，想起來自己每天早上都是由周傑倫喊起床的。
“起來，起來，快起來！起來，起來，快起來！……”宛如鬧鍾的歌聲還在唱。
林小洛豎起耳朵，恍然發現歌聲原來在臥室門外回旋——難道這是程媽媽發來的信號？她老人家在叫他們起床？
“程皓，別睡了，快聽聽看，這是你媽在唱歌嗎？”林小洛轉身將程皓搖醒。
“啊？我媽唱歌？別逗了，我媽不會唱歌。”程皓被林小洛的話驚到了。
可是，門外，那不停回旋的歌聲為什麽聽起來那麽耳熟？
程皓穿上睡衣，爬下床，打算開門去看個究竟——隻見程媽媽在門外一邊踱著小方步一邊唱：“起來，起來，快起來！”
程皓不敢置信地看著程媽媽說：“媽，大清早的，你練歌兒呢！這是什麽歌，我怎麽沒聽過。”
“什麽歌兒啊，是我自己瞎編的！”程媽媽挺得意地說。
程皓忍不住笑了：“媽，真看不出來啊，你還有音樂天賦，還會自己作詞作曲。”說完又問，“對了，你怎麽不多睡會兒，起這麽早幹嗎？”
“早什麽早啊，都七點半了，還不該起床啊？你也趕緊起床。年輕人可不能這麽懶惰！”後麵一句聲音很大，好像是故意說給林小洛聽的。
“這不周末嗎？平時上班太累了，周末想睡睡懶覺。”程皓解釋。
“早睡早起身體好，周末也該和平時一樣，保持這種好習慣。”程媽媽說得更起勁了，說完瞥一眼臥室的門，對程皓說，“該叫你媳婦起床了。男人偶爾犯懶沒啥，女人犯懶可要不得。也不知道你們平時怎麽過的，我來的時候就瞅著這家不像家，亂得跟豬窩似的。娶老婆是幹嘛的？就是要收拾好家，伺候好男人的，我看啊，你討的這個老婆還真是中看不中用……”
隔著一扇門，加上程媽媽的嗓門不小，林小洛把程媽媽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氣得直咬牙。前兩天她還逢人便誇她運氣好，遇上了一個好婆婆，結果沒過幾天，婆婆就露出廬山真麵目了。她雖然沒忙家務，但一直在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業餘時間還寫稿賺錢，怎麽能說她犯懶呢？而且還說她中看不中用，簡直太過分了！
“媽，小洛工作太忙了，沒時間打掃衛生。”程皓幫林小洛辯解。
“忙什麽忙啊，我們以前忙農活，不照樣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工作忙可不是不收拾家的借口。”
“媽，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是兩個概念。你那會兒不管是忙農活還是忙家務都是體力勞動，而小洛每天上班不但需要體力勞動還需要腦力勞動，其實腦力勞動更辛苦。”程皓說的是實話，因為腦力勞動帶來的壓力很大，因此工作還經常會被帶進夢中，而體力勞動再累再苦，隻要一放下就不會去想。
林小洛在臥室裏為程皓喝彩：不愧是我老公，口才一流，這下看你媽怎麽說！
“我看你是有了媳婦忘了娘了！”程媽媽歎口氣，接著說，“我看她每天一回到家就在電腦前玩遊戲，這是正經的家庭婦女應該做的事兒嗎？”
林小洛怒了，她恨不得衝到門外去和婆婆理論——她在電腦前多數時間是在寫稿子，隻是偶爾偷菜，怎麽就能上升到不是“正經的家庭婦女”層麵呢？
我忍！我忍！我忍忍忍！林小洛握緊拳頭，抑製自己的衝動。
“媽，您這話可就不對了。小洛在電腦前可不是玩遊戲的，她是用電腦寫稿子，然後給雜誌投稿，這可是可以拿到稿費的。一千字最少兩百塊，她平均每個月可以發表兩篇四千字的稿子。你算算看，這是多少錢？1600塊！”程皓邊說邊用手比劃，“每個月小洛除了工資外還能多掙1600塊貼補家用。媽，您說，這麽勤快能賺錢的媳婦兒去哪兒找啊？”
“哦——”程媽媽這才恍然大悟，“我還以為她天天就光用電腦趕小雞下蛋了。”
“趕小雞下蛋”其實是有典故的。
昨天林小洛吃完飯，剛放下筷子，就打算轉身進臥室，程皓朝她使個眼色：“不再坐會兒嗎？”言外之意是讓她多陪會兒程媽媽。
雖然程媽媽的G省方言挺好理解的，但是林小洛還是不知道該跟婆婆說些什麽，她們關注的話題和方向都不一樣啊！林小洛看電視隻看一些綜藝娛樂節目或者偶像劇，程媽媽看電視專挑《鄉村愛情故事》之類的反映農村生活的電視劇去看，兩人根本說不到一塊去嘛！
“我得去趕小雞下蛋，你們繼續吃吧。”說完林小洛就去了臥室。
結果，飯後程媽媽用小盒子把掉在桌子上的殘羹冷炙裝起來，程皓納悶了：“媽，這些東西直接扔了就行了，你裝它幹嗎？”
“小洛不是養了小雞嗎？給她的小雞準備的。”程媽媽理直氣壯地說。
“哈哈哈……”程皓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媽，小洛養的小雞不吃這個，隻吃草，還隻吃虛擬的牧草。那是電腦上的遊戲，不是真的小雞……”
程皓給程媽媽解釋了半天，她總算有點明白了。不過令她不滿的是——她都舍棄老家的生意到北京來照顧兒子和兒媳了，怎麽兒媳為了玩遊戲居然廢寢忘食到這個地步，飯也吃得不多，直接就奔去養什麽不存在的小雞了！真是不成器啊！
想起這個典故，再想想剛才程媽媽那句“我還以為她天天就光靠電腦趕小雞下蛋了”，林小洛真是哭笑不得。
這就是代溝啊！**裸的代溝啊！
關於代溝，有這麽一個笑話——我問老爸：“你覺得《**台》怎麽樣？”老爸想想說：“沒喝過！”
林小洛深深感受到，她和婆婆之間的代溝深度堪比笑話裏的代溝！
因為不想背上“懶媳婦”的罪名，林小洛心不甘情不願地起了床，還要裝作什麽都沒聽見一樣和婆婆客氣地打招呼：“媽，早上好啊！”
刷完牙，洗完臉，林小洛到廚房找吃的，卻發現空無一物！她進臥室悄聲問程皓：“你媽起得那麽早，沒做早餐嗎？”
“哦，忘記跟你說了，我們那兒沒有吃早餐的習慣，我媽習慣早餐、午餐一起吃。”程皓淡然地說。
對此，林小洛倍感疑惑：“啊？怎麽會有這樣的習慣呢？不是都說早飯要吃好，中飯要吃飽，晚飯要吃少嗎？早飯可是一日三餐中最重要的！而且你每天不也吃早飯嗎？你媽怎麽能不吃早飯呢？不吃早飯那她每天吃幾餐？”
“她每天吃兩餐，正午十點吃一次，相當於早餐和午餐一起吃，然後晚上吃一次。”
“你們那邊真的不吃早餐嗎？上學怎麽辦？早上不吃飯就去上學不會餓嗎？”林小洛還是不解。因為她從小被父母灌輸的理念是——早上一定要吃飯，否則就會腸胃不好。而且林媽媽每天早上都會給林小洛準備豐盛的早餐。
“上學時直接到學校買東西吃。”
“老公！你真是了不起啊！在沒有吃早餐習慣的家庭長大，卻還總惦記著讓我吃早餐，我簡直太感動了！”林小洛坐在程皓大腿上，兩隻手臂吊在他脖子上，湊過去在程皓臉上親了一口，作為獎勵。
林小洛決定試著調整婆婆的飲食習慣。
林小洛泡了三杯豆奶粉，準備好麵包和餅幹，盛情邀請程媽媽一起來吃早餐：“媽，吃早飯了。”
“我現在不餓。”孰料程媽媽並不領情。
“不餓也得吃點啊！吃早餐對身體好。”林小洛好言相勸。
“我不吃，吃了要發胖。”程媽媽繼續推卻。
“沒關係，反正都這麽胖了。”話剛出口，林小洛就覺得自己說得不太對勁，雖然是大實話。程媽媽體型偏胖，一米六的身高體重接近140斤。
一直一言不發的程皓忍不住笑了：“林小洛，你這是安慰人的話嗎？”說完，他也開始協助林小洛勸說程媽媽：“媽，你多多少少吃點吧，這是你媳婦給你準備的早餐！給點麵子嘛！”
“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快九點了吃早飯，十點鍾又吃午飯，那待會兒哪兒吃得進去？”程媽媽指指客廳的掛鍾說。
“媽，我們現在都是十二點吃午飯。”程皓說道。
“那一天還得吃三頓？真會浪費糧食！”程媽媽歎息。
林小洛大窘，多吃一頓早飯就上升到浪費糧食的地步啦？婆婆，我膜拜你啊！
“媽，我們平時九點要到單位打卡，十二點到一點是午餐時間，如果不吃早飯，九點到十二點這段時間是熬不過去的。所以我們必須要吃三頓。”林小洛耐心地解釋。
程媽媽麵無表情地“哦”了一聲說：“小洛，你吃完早飯，和我一起去菜場買菜。”
程媽媽對林小洛發號施令時，儼然有皇太後的風範。
“好的。”林小洛硬著頭皮回答。對此，林小洛始料未及，她原本計劃今天睡個懶覺，然後寫稿的，結果因為婆婆一個祈使句，她的計劃泡湯了。
這一天，林小洛不但陪同婆婆一起去菜市場買菜，還在婆婆的監督和教導下，學做G省的家鄉菜，因為G省的菜偏辣，幾乎每樣菜都要放辣椒，這對鮮少下廚的林小洛來說絕對是一大嚴酷的考驗。她在廚房裏屢次被嗆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但還得把所有不快往肚裏咽。
我不能做怨婦！我是新時代打不到的女超人媳婦！林小洛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於是，這是林小洛第一次周末過得比上班還累，沒有懶覺睡，早飯也吃得不順心，還被廚房裏的油煙熏了好一陣子，還要聽婆婆的嘮叨……
也是這一次，林小洛明白了鄧佳說的話——結婚後和結婚前果然不一樣啊！結婚前她隻要麵對程皓一個人就可以了，現在她卻要麵對兩個人！
不管怎麽說，林小洛並沒有因此氣餒，也沒有向好友抱怨，她相信，一切都會雨過天晴的，總有一天，婆婆會明白，她的媳婦是世界上最好的！林小洛強大的自信和樂觀的態度戰勝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