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舊事
秋風蕭瑟，落葉滿地。
通往鳳陽縣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緩緩行駛著。盡管這輛馬車是被朝廷派往鳳陽去驗證朱慈炯身份一事的，可它卻沒有匆忙趕路，而是一直緩緩而行。
隻因裏麵坐著的人正是已經年逾八十的錢謙益，如今的他可謂風燭殘年，實在經不起太大的折騰。
籲。
負責駕車的車夫終於停下，隨行護衛的兵丁也同樣拽住馬匹的韁繩。
“老爺，咱們到鳳陽了！”
車夫朝馬車裏麵喊道。
“哦？”
裏麵傳來一道蒼老而慵懶的聲音，“到了嗎？老夫也就是睡了一覺，怎麽這麽快就到了？”
“章亮，來扶老夫下車......”
被叫到的管家小心翼翼，先一步下車後搬出小凳子，而後將錢謙益小心翼翼攙扶下來。
錢謙益下車後剛走到縣衙門口，縣衙裏就走來一批人。
“下官鳳陽知縣許晉見過錢大人！”
縣令主動帶著縣衙的人一同行禮，姿態看起來可謂是相當謙卑。
錢謙益見狀眼神中有幾分滿足，可表麵上還是開口說道，“許知縣，你不必如此，我早就已經不做官了......此番隻是奉皇命來甄別定王一事的，可不用叫什麽大人......”
哪曾想這話說出以後，許晉依然是一副極為客氣的態度。
“大人可別這麽說，您當年可是東南一帶的文宗領袖，即便不走仕途之路，那也是吾等學生難以望其項背的大家.....”
許晉幾句馬匹倒是拍得錢謙益很是舒坦。
不過，有皇命在身的他並沒有在此事上麵多廢話。
“許知縣，人在何處？你且帶老夫去吧？”
錢謙益道。
“大人舟車勞頓，難道不休息一下嗎？若是疲倦，明日再去甄別也是可以的！下官已命人準備好上等的廂房......”
許晉道。
“不行！”
錢謙益開口拒絕，“皇命在身，老夫必須先將此事詢問清楚......反正都這把老骨頭了，早活幾天晚活幾天又能如何......”
眼看錢謙益都這樣說了，許晉也不再阻攔。
很快，錢謙益一行被帶到王士元所居住的院子裏。一炷香的時間後，王士元所居住的院子裏全都清空。
閑雜人等一律不許入內，連許知縣都沒資格進去旁聽，站在院子裏麵的，隻有錢謙益，以及早就趕到此處的南京錦衣衛和鎮守太監。
當然，他們隻是負責協助的，問話一事則全部交由錢謙益負責。
當王士元出現在錢謙益眼前的那一刻，這位年逾八旬的老頭子表現出來的並不是震驚與詫異，而是困惑。
這倒是怪不得他！
他在朱由檢手底下當禮部侍郎的事情已經是二十七年前，當時的定王朱慈炯不過是一個五歲孩童。
盡管朱慈炯當時沒少在大臣們麵前露麵，可這都快三十年了，誰還能認出來一個小孩子啊！
錢謙益得知此事的時候本來也是打算拒絕的，可是，當初崇禎朝的老臣差不多都已經死了，僅剩下他這個距離最近也主動被提及的人。
朱由榔給他的命令是，讓他先去瞧一下，若是能初步確認定王身份，那再讓其去接受當年那些伺候過先帝老臣的太監們的甄別。
畢竟，當年那些人是死了，但也不是全死絕了！真要是找，還是能找到一些的。
“錢侍郎，您看起來倒是比當年老了不少！”
錢謙益還沒開口打招呼，王士元就主動開口了，“孤記得那時候你總是在禦前跟溫體仁爭論不休，每回你們一吵架，父皇就氣得捂住耳朵說腦袋疼......”
王士元的話一下喚醒了錢謙益沉睡中的回憶。
當年的他跟溫體仁可是沒少鬥爭，在禦前吵架的事情也總是時常發生。後來之所以被罷職回鄉，也是因為跟溫體仁鬥爭失敗所致。
“您真是定王殿下？”
在王士元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錢謙益實際上已經信了幾分。
當然，經曆過弘光朝“假太子”的事情以後，錢謙益也不可能盡數相信對方的話。
“您還記得先帝嗎？臣當年伴隨先帝左右，近些年來總是夢到先帝！尤其是先帝在禦書房批閱奏折的時候，他總喜歡穿著那件紫色的朝服......”
錢謙益感慨道。
他這話說完，王士元輕笑一聲。
“錢侍郎，你記錯了！我父皇最討厭紫色，他一向隻穿赤色朝服，而且裏麵的中衣還是打著補丁的......”
“那補丁還是我母後給縫的......”
王士元說著眼神突然變得溫柔起來，“那時候母後總是幫父皇縫衣服！父皇去找她的時候總會說，現在咱們大明朝不容易，宮裏開支用度能省則省，一件衣服縫縫補補也能穿，反正是穿裏麵的......”
“那時候父皇常常忙於政務，根本沒多少時間陪伴我們，所以我跟四弟每回都故意調皮跑到禦書房去.....父皇從來不怪我們，每次去了都會抱起我們詢問我們的課業......”
王士元說著歎息一聲。
“錢侍郎，其實我已經記不清父皇的相貌了！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好多事情我都恍惚了......”
“不過，我還記得不少父皇身邊的人。有王承恩，還有高宇順......沒錯，就是他！聽說他們後來都陪父皇吊死在煤山了......”
“父皇脾氣不好，總是在禦書房跟大臣們大發雷霆。那時候母後總會親自下廚，給父皇做他最喜歡吃的核桃酥，這東西又硬又甜，我吃過一次牙齒都感覺要掉了，可父皇就是愛吃......”
“每回他吃到母後做的核桃酥就不發火了，他說，隻要吃上這東西，他就想到當年他做藩王的時候，那會兒他剛跟母後成婚，母後第一次給他做的東西就是這個......”
王士元這話說出以後，錢謙益的淚水已經從眼角溢出。
如果說之前他不敢確定的話，那麽在王士元說出“核桃酥”這個詞以後，錢謙益就已經確定了王士元的身份。
當年他在崇禎帝身邊的時候，可是有許多次都見到過崇禎帝吃這東西，甚至有一回崇禎帝還賞賜了他半塊。
味道跟錢謙益在宮外吃的完全不同，反倒是跟王士元所說的一模一樣，因為這東西就是皇後親手做的。
“殿下......”
錢謙益這一聲幾乎是哭嚎出來的。盡管他已經年齡很大了，可他還是顫顫巍巍朝地上跪去，“這些年......您受苦了！”
“老臣沒想到此生竟然還有機會能見到您......”
朱慈炯走上去一把攙扶住錢謙益，“錢侍郎，您都這麽大的年紀了，不要給孤下跪，孤受不起......”
“不！”
錢謙益繼續哭喊道，“先帝對老臣有知遇之恩！您是先帝的嫡子，老臣應當給您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