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衣
誰知,李玄聽完,眼睛裏竟冒出一種餓狼看見肥羊的綠光。
“去。”
“今天這文華殿,孤不但要去,還得走正門,邁大步,精神抖擻地去!”
馮寶眨了眨眼,大腦陷入宕機。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還是池塘裏的水灌進殿下天靈蓋,把那根懶筋給泡斷了?
這位爺以前不是說文華殿是刑場麽,平日裏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就開啟裝死模式。
若非陛下那邊催命符似的派人來提溜,東宮這門檻怕是都要長毛了。
可瞧瞧現在,殿下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去文華殿登基呢!哥哥
馮寶還在發愣,李玄卻已經從床榻邊站了起來,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文華殿當然得去。
不去怎麽花國庫裏的錢?
係統都已經把發財路線給他擺明了。
隻要想辦法讓國庫虧損,虧掉的部分就能按比例折進他的私人賬戶裏。
李玄甚至隻用了短短一瞬,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第一筆大買賣。
直接來一手修園子。
中華上下五千年,想當個明君不容易,想把國庫花出去還不容易嗎?
曆朝曆代,多少昏君庸主敗家,基本都是從修宮殿、修園林、修行宮開始起步的。
別的不說,光一個“勞民傷財”四個字,就夠在史書上穩穩占一頁了。
而且這事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合理。
他現在是什麽身份?
草包太子。
一個監國一個月,奏折堆得快發黴都不帶看一眼的草包太子。
這種人突然說要修個園子,那不是太合理了嗎?
根本就不會有人想到,原本的李玄被他頂號了,大家隻會覺得太子又犯病了。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敗國項目。
更妙的是,修完了之後還可以對外開放,分文不取,到時候再從國庫裏麵掏維修費。
這樣一來的話,絕對是穩賠不賺啊。
到時候係統直接把錢打到他現實世界的銀行卡裏,然後回去之後就可以瀟灑了。
到時候點兩個女模,啥也不幹,就光讓他倆幹唱歌。
想到這裏,李玄心裏一陣舒坦。
不過,他很快又回過味來。
這個想法倒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能不能落實,還有待商榷。
倒不是項目有什麽問題,主要是皇帝能不能批款。
要是放在李玄剛監國的時候,拍板修個行宮園林,那就真是一句話的事。
但是吧,經過這一個月原主的騷操作,皇帝老子對他這個兒子怕是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
之前既然說好了讓太子監國一年,現在才剛過一個月,總不能立刻把人擼下來,那樣實在太打自己的臉。
可要說皇帝心裏還對這兒子抱著多大期待……
李玄覺得,懸。
所以這文華殿,他今天非去不可。
要不然的話誰給他批款?
誰來聽他講這項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計劃?
“殿下?”
馮寶見他站在原地半天不動,臉上的神色還越來越古怪,不由得試探著叫了一聲。
“更衣。”
李玄回過神來,大手一揮,語氣格外豪邁。
馮寶又是一愣。
不光要去文華殿議事,還這麽主動?
這位太子殿下今日莫不是真摔壞了腦子?
不過主子的事情,他一個做奴婢的自然不敢多問,隻能把這滿肚子的疑惑死死壓下去,趕緊招呼殿外伺候的人進來。
“快快快,都愣著做什麽?還不快來伺候殿下更衣!”
一時間,寢殿裏頓時忙成一片。
幾個小太監手腳麻利地捧來朝服、玉帶、靴子、冠飾,動作輕得像在伺候什麽稀世珍寶。
李玄本來是想拒絕的。
畢竟他一個二十一世紀大好青年,向來信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穿衣服這種事,能有多難?
然而這個念頭,隻維持了不到一秒鍾的工夫。
因為他很快發現,這玩意兒確實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裏三層,外三層。
這邊一係,那邊一扣。
腰間還得掛東西,光看著都覺得麻煩。
李玄果斷放棄掙紮。
算了。
專業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自己不會穿,那就享受封建主義餘暉吧。
於是他十分坦然地張開雙臂,任由幾個小太監圍著自己一頓折騰。
馮寶在旁邊看著,總覺得今日的太子殿下哪裏不太一樣。
以往殿下嫌朝服繁瑣,每回更衣都要發一通脾氣。
不是嫌腰帶勒得慌,就是嫌冠太重,少不得要摔點東西、罵幾個人。
可今天這位,居然出奇地配合。
不吵不鬧,甚至神情還有點愉快?
馮寶越看越覺得心裏發毛。
太子殿下該不會真是落水那一下…
但是很快馮寶就搖搖腦袋,把這個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
折騰了好一陣,衣服總算穿戴齊整。
李玄低頭看了看自己,袍服華貴,玉帶束腰,往銅鏡前一站,還真有幾分儲君的樣子。
人靠衣裝,這話果然不假。
若不是腦海裏還留著原主那些荒唐記憶,單看這身打扮,誰能想到這位是個監國一個月,什麽都沒幹成的草包太子。
馮寶剛鬆了口氣,正打算轉身去吩咐備轎,卻聽身後忽然傳來李玄的聲音。
“馮寶。”
“奴婢在。”
“孤今日既然要去文華殿議事……”
“是不是該先寫個折子?”
李玄頓了頓,語氣十分認真。
這話一出,馮寶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差點當場栽出去。
他踉蹌兩步,好不容易扶住旁邊的屏風,才勉強站穩,回過頭時,臉上的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見了鬼。
太子殿下……
要寫折子?
馮寶一時間甚至懷疑,不是太子摔壞了腦子,而是自己摔壞了耳朵。
否則他怎麽會聽見這麽離譜的話?
這可是太子啊!
那個連奏折都懶得翻、朱筆都嫌拿著費勁的太子啊!
別說寫折子了,監國這一個月以來,他連“準了”和“駁回”這兩個詞都懶得往奏章上批。
最多就是把折子壓在案頭,假裝自己看過了。
可現在,太子居然主動說要寫折子?
馮寶扶著屏風,整個人還有點發懵。
太子殿下剛才說什麽來著?
寫折子?
不過太子殿下都發話了,他也不能不回答呀。
“回殿下,若是有事上奏,自然……自然還是寫折子比較好。”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
畢竟寫折子這件事情如果放在其他皇子身上的話,挺正常的。
可放在自家皇子殿下的身上,那就多少有點破天荒的意味了。
“正合我意。”
李玄卻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那點遲疑,聞言點了點頭,十分讚同。
說著,他一撩袍角,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了下來。
東宮的書案很大,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旁邊還堆著一摞積灰的奏折。
李玄坐下之後,先是低頭看了看那支筆,又看了看案上的明黃折本。
馮寶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像你家那隻平時隻會啃雞腿的狗,某天忽然坐到書桌前,抬爪子準備寫四書五經了。
離譜歸離譜,但這個時候馮寶可不敢笑。
李玄伸手提起筆,蘸了蘸墨。
這一刻,他的神情甚至還有幾分莊重。
不就是寫折子麽,電視劇裏都演爛了。
“臣某某啟奏”,“伏乞聖鑒”,“謹奏聞”,來來回回不就是那麽點格式?
他腦子裏過了一遍,剛想下筆,筆尖懸在紙上,卻忽然頓住了。
然後,李玄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一件很嚴肅的事。
他不會。
準確地說,他知道折子應該很正式,也知道古代上奏得講究格式。
可具體該怎麽起頭、怎麽轉承、怎麽措辭、怎麽收尾……
他一概不會。
電視劇終究隻是電視劇,平時看著好像挺簡單,真輪到自己提筆的時候,腦子裏隻剩下一片空白。
李玄不信邪,繼續努力回憶。
片刻之後,他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
自己這個現代打工人,隻會做PPT,不會寫折子。
更糟的是,原主這個古代太子,也不會寫折子。
他要是會寫折子的話,也不至於表現得這麽草包了。
李玄提著筆,在紙上方停了半天,愣是沒落下去。
馮寶在旁邊看的是滿心疑惑,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家殿下之前一直是在偽裝了。
他雖然不識幾個大字,但也能看出來,他家殿下這是在努力構思,待會動筆一定是文采飛揚。
半晌之後,李玄緩緩把筆放了下來。
馮寶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是白期待了。
太子殿下方才那句話多半是落水摔糊塗了,真要寫折子,哪有那麽容易。
然而下一刻,李玄又重新把筆拿了起來。
不會寫就不會寫吧。
那又怎麽了?
寫折子的目的是什麽?
是表達訴求。
他的訴求是什麽?
要錢。
那事情不就簡單了嗎?
李玄豁然開朗,低頭揮筆,刷刷刷就是幾個大字。
動作流暢得甚至有點瀟灑。
馮寶原本還伸長了脖子,想看看自家殿下到底能寫出個什麽花來。
等看清紙上的字之後,他整個人都傻了。
隻見那明黃折本上,赫然寫著七個大字:
我要修園子,批錢。
馮寶:“……”
他呆立在原地,眼睛睜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個部分。
是震驚太子殿下居然真的寫了折子。
還是震驚折子居然還能這麽寫。
這玩意兒也能叫折子?
馮寶感覺自己伺候太子這麽多年,對“上奏”二字的認知,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看著那七個字,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簡單。
太簡單了。
簡單得連半點修飾都沒有,甚至連“兒臣”兩個字都懶得寫。
李玄卻越看越滿意。
多好。
簡潔,明了,一針見血。
修園子就是修園子。
批錢就是批錢。
沒有一句廢話。
那些彎彎繞繞、雲裏霧裏的官樣文章,寫上幾百字,到頭來還不是為了說清楚自己想幹什麽?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一步到位?
李玄吹了吹紙上的墨,心裏甚至生出了一點微妙的自豪感。
“不錯。”
“這才叫高效辦公。”
馮寶站在後麵,聽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高不高效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折子如果真拿到文華殿上去,今天那殿裏怕是要炸。
“殿、殿下……”
“這折子,是不是……稍微再潤一潤?”
馮寶艱難地開了口。
李玄抬頭看他:“潤什麽?”
馮寶噎了一下,小聲道:“奴婢聽說,別的殿下上奏,都會先寫‘兒臣啟奏’,再寫‘伏請聖裁’……”
“沒必要。”李玄大手一揮,語氣十分篤定。
“孤這折子,核心明確,條理清晰,一眼就能看懂。父皇每日政務繁忙,孤這是替他省時間。”
馮寶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太子殿下說得好像還有點道理。
呸!
有個鬼的道理!
馮寶趕緊在心裏抽了自己一下,硬生生把這個危險念頭按了回去。
折子哪有這麽寫的!
可太子畢竟是太子,主子都這麽說了,他一個奴婢還能怎麽辦?
“備著吧。”
“去文華殿。”
李玄把折子合上,起身撣了撣袖子。
“……是。”
馮寶心情複雜地應了一聲,趕緊上前接過折子,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東宮。
此時日頭已經升了起來,宮道之上朱牆金瓦,肅穆森嚴。
宮人們遠遠見了太子儀仗,都紛紛避讓行禮。
李玄走在前麵,步子不快,神情卻很輕鬆。
畢竟他現在心裏有底。
項目有了,折子有了,接下來就差找人批錢了。
而放眼整個大乾朝,能給他這第一筆啟動資金的人,就在文華殿裏坐著。
想到這裏,李玄甚至還有點期待。
隻是不知道父皇看到自己這份折子時,會是個什麽表情。
與此同時,文華殿內,氣氛卻和輕鬆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殿中靜得有些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