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就是代表愛與正義的巡邏員
每個城市都有一些都市傳說,比如鬧鬼、鬧鬼和鬧鬼。
我們的城市也有。
其中最新出爐的一個,據說每到夜晚,就會有一個纖瘦英俊的青年在街上遊**,他騎著一輛小摩托,後座上有一位比摩托大兩倍的“肉山”。
為什麽這是個鬼故事呢,因為那摩托前進的速度太慢,慢到遛彎兒的老頭哼著歌兒都能超過。
當然你要在我麵前說這個傳說,我會呼你一巴掌—因為我就是那個纖瘦英俊的青年,而後座那個肉山大魔王是我的發小兼同事,二胖。
也許有人要問了:“你們是什麽身份!為什麽每天夜晚都在街邊遊**!”
那我們就要義正詞嚴地告訴你們了,我們就是代表愛與正義的區域巡邏員。
為什麽是我和二胖巡街呢,這就要說到我市另外幾個鬧鬼的傳言了。
第一個傳言來自我的同事們,據說是在夜晚,當我的同事們追逐著無牌小攤販肆意奔跑的時候,會有一道神出鬼沒的黑影尾隨他們,默默地盯上他們中的某個人,而被盯上的人一旦落單,就會被打暈。
還有一個傳言,是說我們這裏晚上會不定時地出現“鬼市”。鬼市裏有不少小攤販,人聲鼎沸,但是正常人隻要看一眼就會發現不對勁,因為這個市集的街道兩邊都是古代建築,而且夜市裏的人衣著奇怪,都穿著古裝,拿刀弄劍,身形飄忽,能看得見,卻摸不到,一陣風似的就從人身上穿過去了,一看就不像是活人。
據說那些進了鬼市的人都是糊裏糊塗的,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都是在路上走著走著,往前邁一步,就發現自己到了鬼市中,不過一兩分鍾,又會發現那鬼市消失了,自己還在原來的地方。總體來說,這鬼市是來無影去無蹤。
這世界上流傳最快的,一個是情感八卦,另外一個就是怪力亂神,於是這些謠言在巡邏員之間迅速流傳開了。
這兩個傳言還是我們巡邏隊的隊長大中告訴我和二胖的,他說完這些傳聞以後便感慨道:“我估摸著這鬼市上的鬼愛亂擺攤,被古時候的衙役屠掉了,死後陰魂不散,還在原地擺小攤。”
大中說的時候,我和二胖就在傻樂,心想古時候的衙役是有多凶殘,擺個小攤還要屠街啊!
我說:“照你這麽說,這鬼也夠專一啊,生前擺小攤,死後還照擺不誤,這生活是要有多困苦。”
“也有可能他們是對擺小攤愛到骨子裏,立誌要成為小攤之王。”二胖也樂著說,“簡直是小攤中的模範。”
“對呀。”大中誇張地比畫著,“這些違法小攤販實在無法無天,據說要是我們被他們抓住了,場麵會非常殘忍和血腥啊。”
我和二胖更樂了,這血海深仇啊,簡直了,這自相殘殺得也太誇張了,簡直就是僵屍對上豌豆射手。
真是扯呢,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傳這種簡單粗暴的謠言,也太沒技術含量了。
大中看我們笑得如此真情實感,欣慰地點了點頭,說:“你們不怕,那就最好了,以後,你們就上夜班,夜間巡邏去吧。”
聽完這句話,我和二胖的眼淚就下來了。
從那天起,我和二胖就開始上夜班。其實上起夜班來也沒遇到什麽事,就是我們負責的片區比較分散,還沒給我們配車,拿大中的話說就是業績掉那麽厲害你們還想要車,有駕照嗎你倆?坐11路吧你。
於是每天上班,我就得騎著我的摩托帶著二胖,二胖那體形,一上我摩托,我的車就低了一截,然後就能看見開車的土豪,騎摩托車的小哥,騎自行車的少年,慢跑的美女,遛狗的姑娘,散步的老頭老太太……形形色色的人有條不紊地超過我們。
交警隊的一個同誌對我說,他們是看在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的份上,才沒抓我超載。
不過這都不是事兒,討厭的是二胖,一到偏僻的地方就嚇得哆哆嗦嗦的。
你別看二胖人高馬大,但膽子其實不大。當初大中講傳聞二胖和我一起笑得歡那是因為在當聽故事,當傳聞發生到二胖自己身上時他就笑不出來了。
今天巡邏完,我們經過一處人少的地方,二胖就又開始發虛。
為了給他壯膽,我就開始給他講傳說,什麽公路無頭少年,什麽河鬼索命,什麽貓臉老太太,什麽紅衣無麵鬼之類的,說得我是眉飛色舞。
二胖聽著聽著就哭了,他說:“去他爺爺的,老子造了什麽孽,跑來當這個破巡邏員。”
“巡邏員怎麽了,做一行愛一行,我和你說,”我和二胖說,“剛開始我還有些不高興,但現在做起來,感覺還挺爽!好,咱倆收工回家。”
身後二胖沒吭聲。
我一加油,摩托蹭地出去了,我心裏一驚,不對啊,我的摩托怎麽可能跑得這麽輕盈?這就像摩托真正的速度,這不正常!
我扭頭一看,二胖雙腿大開,以紮馬步的形式站在原地,頭扭向一個方向。
我把摩托開回去,問:“你幹嗎呢?”
二胖轉過頭,滿臉驚恐,然後打了個哆嗦:“我好像見鬼了。”
大半夜的,聽到二胖無緣無故冒出這句話,我也抖了一下,害怕地問:“你說清楚點,見什麽鬼?”
二胖指著東邊說:“我剛才看到那邊有一條特熱鬧的街!”
我朝他指著的方向看去,這邊都是臨街老建築,樓層不高,一般隻有兩三層,樓下做買賣,樓上住人,雖然這塊說是要拆遷,不少人都搬走了,隻有零星幾個房間亮著燈,但看起來也正常得很,哪有什麽特熱鬧的街?
我一臉懷疑地看著二胖。
“我真看見了,那街離咱們也就五米遠,張燈結彩的,裏麵人都穿得很奇怪,還有一個特別麵熟的女的,穿著現代裝,特別漂亮!”二胖見我不信,急得伸手指向不遠處,“然後她就朝那邊跑了,有個小道,她鑽進去了。”
我看了看那邊,不遠處確實有一條小道,但沒有看見什麽女人,我說:“你不會是因為我剛才給你講鬼故事,現在打算反過來嚇唬我吧?”
“我嚇唬你幹什麽,那街大概就出現了不到半分鍾,一下子就不見了。”二胖辯解道,“我覺得那就是大中說的鬼市,你說我看見這玩意兒會不會折壽啊,哎喲喂呀,我說不定已經被詛咒了,你瞅我現在腿就在不停哆嗦!”
“廢話!”我指了指他的腿,“剛才開始就紮馬步,腿能不哆嗦嗎?”
二胖“哎喲”了一聲,坐在地上,兩手拍著自己的腿:“我說你是不是真不信我,我確實看見了,那女的跑過去的時候還看了我一眼呢,特別眼熟,我一定在哪兒見過她!長得那麽漂亮我不可能忘!”
我懶得理他,把摩托車停在他身邊,示意他上車。
這時候就聽得二胖“啪”的一拍掌,喊道:“我想起來了,那人是小丁丁啊!”
我頭也不回地說:“深更半夜,孤男寡男的,不要和我開黃腔啊,小心我告你性騷擾。”
二胖一把拉住我,把我從摩托上拽下來,說:“我剛才看見的是丁淩啊!”
我心裏一跳,一下有些發懵,問:“你說誰?”
“你不記得了?”二胖滿臉興奮,“就是小結巴啊,咱中學轉學過來的那個校花!”
我哪能忘,我忘了誰都不能忘了她,那可是我初戀!二胖一說起她的名字,我眼前就能浮現出她長發飄飄、眉目如畫的樣子。
按照男人工作後變胖女人工作後變美的客觀規律,這麽多年了,丁淩應該出落得更漂亮了吧。
我問二胖:“你確定嗎?”
二胖說:“那誰能確定呢,黑燈瞎火的。”
我把摩托停好,拉著二胖說:“走,我們去看看。”
二胖剛才還氣我不信他,這會兒見我要拉他去看,一下又慌了,連聲道:“別啊,我又不確定,說不定是眼花呢!”
我說:“那就去看看你是不是眼花。”
二胖急忙搖頭:“別啊,別,我可聽說過了,有些鬼招替死鬼,就找你念念不忘的人來引誘你,你真跟上去,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其實和他確不確定無關,一聽到二胖說那人是丁淩,我就決定過去看看,畢竟丁淩是我初戀對象,要是被二胖看對了,真是她,那我就賺了。你想啊,多年以後街上相遇,這妥妥是偶像劇的節奏啊,這麽浪漫的相遇,沒有舊情也得複燃!要是看岔了或者沒找著,我也沒有什麽損失。
二胖也有點想知道到底自己是不是眼花,黃花大閨女似的扭捏了幾下,覺得也矯情得差不多了,就和我一起順著那女人消失的地方走過去了。
那是一條相當窄的小道,我往裏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之前走過這小道,是單行的,如果丁淩從這個方向過去,那必然得從另外一邊出來。
我馬上叫上二胖,開著摩托繞到道路的那頭。
既然是浪漫的相遇,尾隨過去就顯得刻意猥瑣,最好是不經意的,我往左走她往右走,然後麵對麵地一抬頭,哎呀真巧,是你啊。
我和二胖興奮地守在道口,時不時地偷看一下,想製造一場偶遇,但等了很久,依然沒人從小道裏出來。
按理說這小道也不長,這麽久,幾個來回都該走過了,我們等了太久,激動的心情漸漸淡了下去。
二胖說:“我覺得我是看花眼了,你有沒有聽說過海市蜃樓?”
我說:“扯淡吧,城市裏哪有什麽海市蜃樓。”說完又覺得不甘心,拉著二胖往小道裏走。
這條道旁邊都是加蓋的建築和亂扔的垃圾,時寬時窄,窄處就容得下兩個人並肩走,二胖一個頂倆,進去以後我隻好跟他後頭。
二胖走了幾步,說:“你不覺得這裏有點陰氣嗎,要不你走前麵?”
我說:“趕緊走吧,這麽窄,你讓我過去,我也沒法過去。”然後拿出手機照亮。
二胖哀聲道:“我真是倒了血黴,當這破巡邏員。”
這道又窄又深,周圍寂靜無聲,城市裏也沒什麽月光,黑咕隆咚的,我都有點發毛,也怪不得二胖害怕。
我跟在二胖身後,聽著他邊走邊抱怨,心想二胖也不容易,為了給自己壯膽,說個不停。
沒幾句話,二胖就扯到了丁淩,他問我:“說起來丁淩在咱們學校沒待多久啊,你還記得丁淩轉學走之前,發生的那件事不?”
那件事我也不可能忘。
當年我們和龍哥混,從開始的遊戲廳、台球廳、溜冰場和網吧,到後來的酒吧和舞廳。
剛開始混著覺得挺帥,挺威風,誰都得仰視我們,但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後來有一次龍哥在舞廳和人打起來了,原因就是兩人耍著威風走路,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路過的時候互相碰了一下,龍哥和對方互相橫了幾句,兩邊就打起來了。
那叫一個混亂啊,兩邊小弟上拳頭的,拿腳踹的,掄酒瓶子的,摔椅子的……整個舞廳都是尖叫聲,我、黑皮和二胖抱頭鼠竄,到處躲,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感覺就像經曆了一場槍林彈雨。
然後我們一合計,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不能跟著龍哥了,行走江湖,都是磕磕碰碰的,龍哥這暴脾氣,碰一下就打成這樣,有多少小弟都不夠填命的。
於是我們就再也沒去找龍哥,恢複了原來的普通生活。結果開心沒幾天,龍哥自己找上門來了,放學後帶了倆小弟在學校門口堵著。
我、二胖和黑皮躲在教學樓一層不敢出去,從窗戶往外望,打算等龍哥走了以後我們再出去。
結果意外就發生了,龍哥一眼就在放學的學生中發現了美麗動人的丁淩,帶著兩個小弟纏了上去。
看到這情景,我們三個躲著的心裏很不是滋味,想往上衝,想起龍哥打架時的凶狠又有點膽怯,這邊正孬著,那邊強哥已經堵著丁淩的路,開始動手動腳了。
這下我可不幹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有什麽事衝我們來,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們怕你嗎?我們怕你我們可以躲嘛,可是你竟敢調戲我的丁淩!
於是我帶著黑皮和二胖就衝了上去,這場仗是我們這輩子打得最慘烈的一場,我們足足堅持了三分鍾,在被打暈之前,我對著丁淩伸出手,說:“快……逃……”
場麵之慘烈,之感人,絕非三言兩語能形容的,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可以排進我人生經典場麵前十。
等我醒來就在醫院了,班主任老劉頭嚴肅地告訴我,我們在校門口打架鬥毆,按理說應該是要被開除的,但丁淩說我們是為了救她才和社會小青年打架的,而且那些社會小青年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又骨折,但是他們家裏人也都知道他們的尿性,所以也沒人來惹事,所以學校決定網開一麵……
我問老劉頭,那丁淩呢。
老劉頭和我說,那一架之後,丁淩迅速辦了轉學手續,走了。
我和二胖、黑皮一直覺得對不起丁淩,明明是我們連累了她,她還幫我們說話,這說明這姑娘不隻長得好看,還仗義。
……
二胖說:“我記得從那以後,你就和失戀一樣,每天沉迷於網絡遊戲。”
我說:“那時候隻有遊戲才能撫平我內心的創傷。”
二胖說:“那你也玩點上檔次的遊戲啊。”
“哎,”我揮了揮手,“往事不要再提。”
“也怨不得你那樣,丁淩確實好看……”二胖本來邊走邊說,忽然止住了話,人也不走了。我一下子就撞到他那寬廣的背上,問:“你幹嗎呢?”
二胖沒有回答,反問:“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腥味?”
我抽了抽鼻子,什麽也沒聞到:“什麽腥味?”
“有點像……”二胖頓了一下說道,“血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從二胖身後往前看,但二胖堵得比較嚴實,我看了半天什麽也沒看到。
二胖說看到什麽我可能不信,但他說聞到什麽我一定信。
要知道二胖吃這麽胖可不是白吃的,二胖他媽是個廚藝愛好者,熱衷於製造新菜譜,但每次做出來的都是黑暗料理,所以每次吃飯二胖他爸和二胖都和上刑一樣,稀奇的是,這麽難吃的飯菜竟然還養出了二胖的體形。我還記得那時候上幼兒園第一天,別的小孩都哭完了,吃午飯的時候,二胖捧著個饅頭就哭了,他對老師說,原來饅頭是這麽軟的,吃起來還這麽香甜。
幼兒園老師看著二胖一邊哭一邊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個饅頭,覺得這孩子太讓人心酸,同情得眼眶都紅了,如果不是二胖長得胖,估計幼兒園老師就覺得他被虐待了。從那以後,一到吃飯點,二胖就聞著味期待幼兒園上什麽菜。久而久之,二胖的鼻子也就鍛煉出來了,比狗鼻子還靈敏,除了能分辨出是清蒸還是紅燒之外,還能感覺到這菜裏的配菜是雞蛋還是豬肉。
不過那時候二胖在幼兒園人緣很差,因為他老搶別的小孩的食物。我和黑皮就是在那會兒看上了他的戰鬥力,和他搭上茬兒的,後來才發現被他的外表騙了。二胖人長得粗壯,膽子卻很小。
後來二胖高中畢業去學了幼教,我們知道他讀了幼師以後都很擔憂,倒不是擔心二胖太胖嚇到小孩,而是怕他偷吃人家小朋友的盒飯,然後餓死一整個幼兒園的小朋友。
所以雖然我自己什麽都沒聞到,還是信了二胖,我問:“別急,你先看看,前麵有什麽?”
二胖說:“前麵就一條道……哦,還有一扇門,像是什麽餐館的側門,那血腥味就是從門裏出來的!”
我說:“是不是餐館裏做飯留下來的味道?”
“這餐館看起來都廢棄了,還做什麽飯,這血的味道還是新鮮的呢!”二胖打著哆嗦,“老白,這次我們可能遇到大事兒了,趕緊出去,找警察吧!”
我說:“那丁淩怎麽辦,你不是說她進了這道子裏嗎?”
二胖聲音更哆嗦了:“哎呀媽呀完蛋了!你說這血的味道是不是丁淩發出來的,我們等半天沒等到人,是不是因為她在這被人殺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我就說我怎麽能在見鬼的時候看見丁淩呢,也許是因為她已經死了,我看見的是她的鬼魂,她的鬼魂引我們來看她,等我們進了這扇門,一進去就能看見她的屍體!”
二胖的話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我聽著也信了三成,但心中還有那麽七成是不信的,就對他說:“要麽我們進去看看,說不定她還活著,如果她被人襲擊,咱們正好救她。”
不管我信沒信,二胖已經完全信了自己的猜測,揉了一下眼睛,道:“行吧,畢竟暗戀一場,當初小丁丁對咱們那麽仗義,咱要是現在跑了就不是個男人了!走吧,再膽小也得給丁淩收屍!要是遇上了殺人犯,我就和他拚了!”
“先別那麽悲觀。”我說,“說不定她沒死,好端端地在裏麵待著呢。”
二胖點點頭,說:“要是小丁丁還活著,完好無損地在裏麵,我就問問她吃飯了沒,約她一起去吃烤串,一起進個碳光晚餐。”說完,他一咬牙,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餐館側門。
我怕門裏麵有什麽變態殺人狂,於是把手機電筒關掉,光用手機熒屏照亮,和二胖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悶臭的味道,這裏是飯店儲藏室,散落著一些破箱子、紙殼子和破筐,走路時能感覺到腳下踩著菜葉。旁邊還有一扇門,二胖對我打了個手勢,示意血腥味就是從那扇門裏飄出來的。
不得不說,我非常佩服這時的二胖,在這亂七八糟的味道中還能聞出血腥味。
於是我朝著門對他晃了晃頭,意思是你去開門。
二胖搖了搖頭,朝著門對我晃了晃頭,意思是你的初戀你去開!
我再次搖了搖頭,意思是尊老愛胖,讓胖子先走,你胖你先開。
二胖上前一步,伸出手,我以為他要開門了,從地上撿起一塊木板,謹慎地握在手裏,躲在門口。我擺了一會兒姿勢,見二胖半天沒動靜,悄聲說:“我準備好了,你開吧!”
二胖又伸了伸手,對我說:“剪包布,誰輸誰開。”
我想再這麽謙讓下去丁淩的血都該流光了,於是把木板塞到二胖手裏,示意他躲門邊,我小心翼翼地扭開了門。
這門一扭開,就飄出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這股味道隨著門的打開糊了我們倆一臉。我倆都是一驚,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與此同時,屋子裏還有些詭異的聲音。
我看了二胖一眼,二胖衝我搖頭,示意我別進去了,趕緊溜吧。
我感到自己的腿有些發抖,但是一想到丁淩可能在裏麵,腦袋一熱,就閃身進了那門,二胖緊了緊手中的木板,也跟我進來了。
這屋子有窗戶,能借一點光,我認出這是那餐館的後廚,四邊都是灶台,中間擺著一張長形桌。
奇怪的聲音就是從桌子後麵傳來的,我和二胖無聲地繞過桌子,中間我還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幸好沒發出什麽聲音,我探出頭去看,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還在活動。
我扶著二胖,定睛一看,頓時身上汗毛都豎起來了,背對著我們的是一個衣著襤褸、髒乎乎的男人,正在掏地上的東西吃。
我們不敢背對那男人,屏住呼吸,摸著桌子,慢慢後退。
這時二胖腳下一絆,又踩到了剛才絆到我的東西,我們回頭一看,這回看清楚了,橫在地上的是條人類大腿!二胖嚇得一哆嗦,身體下意識地前傾,然後左腳絆到右腳,又按照慣性往前跑了兩步,沒止住,一下子就躥到了那個男人麵前。
二胖身子壯,這幾步走得又急,腳步落在地上“嗵嗵”的響,迅速引起了那個男人的注意。隻見那個男人即刻轉過頭,頭發淩亂胡子拉碴,嘴巴一咧,露出血淋淋的牙齒,野人一樣。
那男人低吼一聲,怒視麵前的二胖,二胖估計也是被逼急了,舉起手中的木板就朝對方頭上砸去,厲聲道:“生食男,死變態,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除了你!”
那一木板砸下去,木板四分五裂,對方卻毫發無損。
房間內突然一片寂靜。
二胖看了看生食男,又看了看木板。
我看了看二胖,也看了看生食男。
生食男看了看地上的木板,抬頭看了看二胖。
然後二胖和生食男的視線相交了。
二胖哆嗦了一下,然後急中生智,當剛才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熱情而又快速地對他道:“喲,真巧啊,在這裏遇見,哎,您吃飯了沒?雖然我們萍水相逢,但相遇就是緣分,沒吃的話,我帶您去吃烤串去啊,我們一起吃個碳光晚餐!”
他事先就想好和丁淩重逢時要說的話,倒是沒浪費腦子,在這裏全用上了。
生食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麵全是血。
二胖又說:“哎呀,您瞅我這眼神,原來您吃著呢?哈哈哈,您愛吃生的啊?哎喲,那我就不能約您了。您吃生的我也理解,生的健康,沒有地溝油……”
生食男盯著他,表情凶狠。
二胖越發尷尬,嗬嗬一笑:“您看我這瞎逛呢,突然闖進來打擾您吃飯了,您先慢慢吃,不用留我了,走了啊,有緣再見。”說完轉身就要走。
生食男忽地站起來,原本是想抱住二胖的腰,但二胖腰圍太大,導致他沒抱住就脫手了,於是兩手一起,抱住了二胖的胳膊。
二胖“哇”的一下就哭了:“哎喲我的爺爺啊,您可憐可憐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還養著三隻貓五條狗六隻兔子一百隻蟑螂,您就放過我吧,您吃也得挑個有肉的啊,您看我瘦得骨瘦伶仃,一點肉都沒有,絕對不好吃啊!”
我見生食男身體一震,估計是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光明正大地撒著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彌天大謊的不要臉的家夥。
二胖被生食男製著,扭頭看著我,眼神哀切,似乎是想向我求救。
我看二胖身處險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爺爺告奶奶的,心想我們兄弟一場,我總得幫幫他,為他打氣啊。
於是我伸出拳頭,用力往下一頓,對他說:“加油!”
二胖“嗷”了一聲,哭得更慘烈了,揮著膀子喊:“救命啊,救命!”
他揮膀子不要緊,問題是那個男人還抱著他手臂呢。二胖這麽一揮,那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的男人就風箏一樣地被他帶著甩起來了,先是被帶著轉了幾個圈,接著腰磕在了長桌角上,然後生食男雙手一鬆,被甩出去,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我看生食男“噗”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心想二胖你這是何必呢,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既然都叫救命了就不要打人了,這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嗎?
二胖還在那邊哭,我安慰了他幾句,說小時候別人欺負你,你都是一邊哭一邊揍人,那時候我就說你這習慣無恥,特別討打特別能裝無辜,現在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這毛病還沒改呢,下次改改啊,行了行了,別哭了別哭了。
然後我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掏出手機打算報警,這110還沒撥出去,異變又生!
隻見生食男蹭地跳了過來,一腳踢在二胖腿窩,二胖“嗵”的一聲跪下。生食男拉著二胖胳膊一擰,隻聽“哢嚓”一聲,二胖的胳膊就脫了臼。
這一串動作進行完畢隻用了幾秒,我驚得目瞪口呆,這時算是明白了不補刀的苦果了,每次看書看電影都嘲笑那些主角打完人不記得補刀,這回輪到自己身上竟然也忘了!
二胖疼得連聲號叫,我一看這回指望不上二胖了。生食男彎下身,手指又衝著二胖的脖子掐去。生食男下手狠毒,這要一掐下去,二胖的小命要交待在這了。
於是我大喝一聲:“看暗器!”揚手就把手機砸了過去。那生食男見淩空飛來個東西,絲毫不敢大意,反應極快,低身一躲就藏在了二胖身後,接著就聽二胖“啊呀”一聲,那手機就砸到了二胖的臉上。
其實生食**本用不著躲,因為我那手機本身瞄準的就是二胖的臉,為什麽呢,因為二胖目標大啊生食男目標小,我砸生食男很有可能砸不中,我砸二胖那是必然能砸中的啊!
而且這中間還有一點心理學因素,因為生食男絕對想不到,我會拿暗器砸自己人。他想不明白,肯定會疑惑,他一疑惑反應速度就會變慢,二胖就能找到可乘之機,從生食男手中逃出來。這簡直是一條絕佳的妙計!
看,現在生食男探頭看地上的手機,滿臉迷茫。
我充滿希望地看向二胖,二胖用那隻完好的胳膊擦著鼻血,委屈地看著我:“你打我幹什麽?”
原來你也沒明白啊!
那生食男可沒有二胖那麽傻,瞬間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你這家夥,竟然如此詭計多端!”
我既沒想到這家夥說話聲音竟然頗有磁性,也沒想到他竟然會猜中我的計謀,我不禁點頭:“沒錯,我就是想……”
生食男繼續道:“原來你是想讓我絕後!”
我一口氣險些沒上來,然後就明白了,剛才生食男踢了二胖,二胖蹲在那兒,臉後麵那不就是生食男的那個部位嗎?我拿手機砸二胖的臉,二胖隻要頭往後一躲……
二胖也一副明了的表情看著我:“原來是這樣,你想攻擊他最脆弱的地方,讓他絕後!”
你這會兒倒是明白得快!這可是冤死我了,我簡直百口莫辯。
生食男怒道:“好陰毒!”
嘿,你說我陰毒?你一個殺人吃人還挾持人質的生食男,好意思說我陰毒?
生食男可不知道我的冤屈,這會兒已經被我惹怒,再次挾持二胖:“等我先幹掉這個胖子,下一個就是你!”
二胖嚇得渾身哆嗦,但哭叫聲中依然喊出了一絲和我的革命情誼:“老白,不要管我,你先走!”
我身體一震,沒想到二胖如此仗義,心中百感交集,表情沉痛地一點頭:“行,那我走了。”
二胖“咦”了一聲,急道:“等等等……等下,你就這麽走了,沒什麽想要說的?”
我想了想,也沒什麽話能代表現在複雜的心情,於是簡單說道:“你保重,我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明年的今天,我給你上墳。”
“不對啊!”二胖哭道,“正常情況下你不是應該留下來,並且說‘我們兄弟一場,如今你有難,我怎麽能逃走’這樣的話嗎?”
我說:“你都讓我走了我當然得走,我看電視劇裏,讓走不走的,最後都會變成拖油瓶,引發更多犧牲,我不能變成那樣的豬隊友。”說完,我又後退了一步,擦了把眼淚,“我們是發小,相處了這麽多年,兄弟一場,早就手牽手心連心,我懂你的心,你是想舍命讓我逃,我不能辜負了你的心意!”
“哎哎哎……”二胖又號,“我就是隨便那麽一說,你別真走啊!我不是真心的,你別走!”
生食男冷笑道:“他若是聰明,就不會留下來。”
其實我心裏也是進退兩難,生食男動作奇快,看起來還會武術,我絕對打不過他,現在生食男挾持了二胖,要是我貿然衝上去,二胖就是一個死,生食男說過,二胖死後就輪到我,他絕對不會食言……可就算他食言,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二胖去死啊!
但就像生食男說的,如果我留下來,基本是死路一條;如果我現在轉身逃走,他殺了二胖再過來追我,勢必會慢一點;如果我逃到大街上,這生食男十有八九是不敢追上來的。
也就是說,逃走活下來的機會更大些,留在這裏十有八九是個死!
生食男倒也沒對二胖動手,而是眯著眼睛看著我,似乎是好奇我會做出什麽選擇。
黑暗中,他的眼睛中閃著嗜血的光芒,死死地盯著我,胡子拉碴的嘴角揚了起來,看起來頗像一隻戲弄獵物的猛虎。
我看著他,心裏發涼背後發毛一身冷汗,又是害怕又是焦急,雙腿發軟,忍不住身子往下一沉,雖然馬上就直了起來,但這個細微的動作還是被生食男看見了。
生食男得意地笑了起來,對二胖說:“胖子,你這朋友膽小得很,估計是不會管你了。”
二胖哭得直抽抽,一條胳膊耷拉著,身上肥肉一抖一抖的。
我見他那慘樣,忽然想起當年黑皮出國,我和二胖相送的時候,黑皮把那本《馗華寶典》交到我手裏,然後背著二胖悄聲對我說:“老白,我這前半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兒就是和你和二胖做兄弟,現在我要出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倆,我看著你倆長大,知道你比二胖機靈,以後我不在了,有什麽事,你得罩著二胖一點。”
我當時說:“你這話說得很沒水準,你不過是高中畢業出國上大學,人生的三分之一都沒走完,說什麽前半輩子。而且什麽叫你要出去了,我們是在蹲號子還是咋樣啊,那叫出國!還有啊,什麽叫看著我們長大,咱們一般大好嘛,這叫一起長大,你這叫用詞不當,怪不得你語文不及格,語文老師那麽恨你。”
黑皮那時候就笑了笑,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兄弟,一輩子!”
你說那時候的事情,怎麽突然就在這會兒想起來了呢?
我又看了看二胖,一咬牙,對生食男道:“我覺得你確實挺厲害,捏著我們的性命看戲,那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候,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回答嗎?”
生食男冷聲道:“什麽問題。”
我說:“你聽說過安利嗎?”
生食男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麽一個問題,猛地一愣。我趁他愣住的空當,用力撞向二胖,二胖立即往後倒去,正好壓在生食男身上。生食男半邊身體被二胖壓著,另一隻手彎成爪狀,迅速朝著二胖喉嚨掐去,眼看就要掐到二胖的喉嚨,我一把掰住生食男的手,對二胖喊:“快走!”
二胖趁這個空隙,一個軲轆滾了出去。生食男反應也不慢,反手抓住我的手腕,那麽一擰,就把我手別到了身後,方才被二胖壓住的那隻手就要上來抓我。我連忙就勢側過身,把他那手臂壓在地上。
二胖已經爬起來,呆呆地看我:“你不是要逃嗎?”
我心裏暗罵了一句,道:“我還能真丟下你逃跑?”
我很擔心生食男咬我脖子,沒被他壓製的另一隻手背過去摳他臉,我背對著生食男,什麽也看不見,隻是亂摳,感覺大拇指已經摳到了生食男的鼻孔裏。
生食男也沒讓我摳多久,馬上偏頭躲過,他一手被我壓著,另一隻手擰著我的手,要是他鬆手,我一滾就能脫離他的控製。我本來以為他也不會有別的辦法,正準備叫二胖幫忙,沒想到他朝著我的大拇指咬了下去。
我心頭一震,這手指剛剛戳過你鼻孔你都咬,你也不嫌髒!
這念頭隻是一閃就過去了,因為他咬的那一口,除了疼,還有一種非常難以形容的麻痹感,像是皮被割開之後,裏麵的血肉被電打了一下。
這邊我還沒叫,那邊二胖就已經大叫起來:“老白,他嘴裏有隻白蟲子,跑到你的手裏麵去了!”
我想抽手,卻被那生食男緊緊咬著拇指關節。我偏頭去看,看不到腦後麵的手,隻看到了被我壓著的生食男的身體。
我從剛才開始,才算是和那生食男第一次有了近距離的接觸。這會兒近了看,他衣服破破爛爛,隱約能看見裏麵的皮膚,他的手臂青筋暴露,皮膚完整,但是皮膚下卻像是有無數個膿包,都是半個指節大小。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膿包像是有生命一樣,還在生食男的皮膚下麵活動!
我心裏一陣發寒,心想這世上哪有這樣的活人?還真讓二胖說著了—見鬼了,今天我們可算是栽在這了!
那邊二胖還在原地躊躇,東張西望,一副想要過來幫忙又不敢的樣子。我一把把手指從生食男嘴裏扯出來,拇指血肉模糊,半邊皮都沒了,我扯著嗓子和二胖喊:“別過來,快跑!這家夥不是人!”
二胖打了個哆嗦,說:“你說什麽?”
都到這份兒上,估計我也逃不了了,死一個也是死,死兩個也是死,少死一個就是賺到。我喊道:“當初黑皮把你托孤給我,讓我好好照顧你,你得活下去,別當豬隊友,快跑!”
二胖“嗷”了一聲,這下倒是沒猶豫,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還一邊喊:“什麽叫托孤啊!”
我看著二胖跑出房間,心裏總算輕鬆一點,心想咋樣我這也算是舍己為人,一命換一命了,雖然也不是那麽想換,但是凡事重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我現在確實是一個讓人敬佩的人,對得起小學時飛揚在脖子上的紅領巾了。
然後我感覺身體一震,生食男被我壓住的半邊身體突然用力,反身將我壓在地上。我還想趁著空隙反抗,他幹脆用整個身體壓製住我,我臉貼著地麵,雙手被他反轉,身體被他緊緊壓製,完全無法動彈。
生食男的手指掐在了我脖子上,逼我仰著頭,在我耳邊冷笑道:“沒想到你還是個夠義氣的,等我殺了你,再去……”
他沒說完話,突然抬頭看向門口,我也抬頭一看,卻發現二胖又轉回來了,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和生食男。
他怎麽又回來了!
二胖滿臉震驚,手指哆嗦著指向生食男,罵道:“我去!你這變態,怪不得你半天不殺我們,挾持了老白還放我走,原來你不是普通的殺,而是要先奸後殺,殺完再吃!”
雖然我們這搏鬥的姿勢是有點不雅觀,但二胖你這誤會也太大了點吧!
“胡扯!”生食男怒道,“要不是看你們說話有趣,我早就殺了你們了!”
那還真是謝謝您了啊,聽我們說這麽多。
我簡直氣瘋,對著二胖喊道:“你回來幹什麽,快跑啊!”
二胖說:“不行,我跑不了啊,我騎不了你的摩托。”
二胖不能騎我的摩托我是知道的,車座小,他的屁股會卡在裏麵,而且他的腿太粗,總是踩不住腳踏板。
我這時心裏也隻有一句,二胖,你不用摩托,用腿也能跑啊!是不是傻!
我說:“你不會用腿……呃……呃……”
後麵的話卻是說不出來了,生食男的手指用力,掐緊了我脖子,使我發不出更多的聲音。
我被製伏,根本無法掙紮,大腦缺氧,眼前發黑,眼眶發脹,喉嚨像是被皮筋繞了幾圈,被生食男咬破的手指還在劇痛,我開始還能看清二胖,後來眼睛就模糊了,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這回絕對是要死了。
然後就聽得旁邊傳來玻璃破碎之聲。
我隱約覺得發生了什麽突變,但眼前突然全黑,大腦空白,卻是什麽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