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丁家的背後
醉仙樓的雅間內,氣氛因蘇墨的一番搶白,而變得有些詭異。
丁秀的手上青筋暴起,但到底是沉浮官場多年的老狐狸,他深吸一口氣。
臉上僵硬的肌肉,竟又緩緩舒展開來,指著桌上一道色澤金黃的龍井蝦仁說道。
“蘇先生既然覺得布菜繁瑣,那便自便,但這道龍井蝦仁,乃是醉仙樓的一絕,蘇先生不妨嚐嚐,或許能品出些不同的滋味。”
他還在試圖維持那種,長輩提攜晚輩的虛假姿態,想要將剛才丟掉的麵子找補回來。
然而,蘇墨卻連看都沒看那盤菜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熱茶漱了漱口,隨後將茶水吐在一旁的痰盂裏,動作隨意至極。
“不必了。”
蘇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語氣淡漠。
“小子年輕,正是一心奔前程的時候。”
“每日讀書習文、鑽研經義,尚且覺得時間不夠用,哪裏有閑工夫,去品什麽菜肴的滋味?”
“這種耗費精力的雅事,還是留給丁大人您這種賦閑在家,無事可做的人慢慢享受吧。”
“畢竟,小子還年輕,有的是未來。”
蘇墨嘴角微勾,話中有話道。
“而丁大人您這輩子,怕是也就隻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品品菜、遛遛鳥了。”
“這份清閑,小子羨慕不來,也不敢羨慕。”
“啪!”
丁秀手中的茶盞,重重地磕在桌麵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
即便他的城府再深,麵對蘇墨貼臉開大的行為,也實在是沒忍住。
原本看似渾濁的老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怒火。
“好……很好,果然是少年意氣。”
丁秀怒極反笑,聲音陰沉的說道。
“既然蘇先生看不上老夫這頓飯,那便請回吧。”
“告辭。”
蘇墨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然而,就在他的一隻腳,剛剛跨出雅間大門的瞬間,兩柄帶鞘的長刀哐當一聲,交叉在一起,死死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守在門口的兩名丁家護衛麵無表情,眼神凶狠。
“不想死就滾開!”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蘇武陽,瞬間暴起,手中的短刀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脆的錚鳴。
他死死地擋在蘇墨身前,渾身肌肉虯結,隨時準備拚命。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蘇墨卻神色未變,他伸手輕輕按下了蘇武陽,即將拔刀的手臂,然後緩緩轉過身。
看著坐在桌邊,紋絲未動的丁秀,冷冷一笑。
“怎麽?丁大人覺得自家門口的火,燒得還不夠旺,想在這醉仙樓裏,再給自己添把柴?”
蘇墨指了指窗外,那裏隱隱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
“丁大人,您可聽仔細了,這樓下全是喝茶聽書的百姓,街對麵就是聚眾遊行的讀書人。”
“您信不信,隻要我在這裏喊上一嗓子,丁家殺人了,哪怕您曾是五品官,今日也得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
聞言,丁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現在的局勢,如今丁家就是過街老鼠,若是再傳出當街截殺蘇墨的消息,那後果不堪設想。
“讓他走。”
丁秀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護衛聞言,不甘地收回了長刀。
蘇墨冷哼一聲,轉身欲走。
“慢著!”
就在這時,一直強行忍耐怒氣的丁家大公子終於爆發了。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門口,盯著蘇墨威脅道。
“蘇墨,你可以走。”
“但你別忘了,你那個師娘還有師兄,現在還在大牢裏關著呢!”
“大牢那種地方陰暗潮濕,蛇蟲鼠蟻多得很,聽說你師娘身子骨本來就弱。”
“這要是萬一染個風寒,或者不小心摔了一跤……嘖嘖,到時候送出來的,可就是兩具屍體了。”
“你不是很能耐嗎?你不是很會寫書罵人嗎?我看你到時候能不能寫書,把他們給寫活!”
丁家大公子毫不遮掩的威脅,也正是丁家如今,手中捏著的最後一張底牌。
話音落下,蘇墨的腳步停住了。
轉過身來,臉上並沒有對方預想中的驚慌失措。
相反,他在笑。
那笑容逐漸瘋狂,眼中透著一股比丁家大公子,還要狠戾的凶光。
“好啊,你大可以試試。”
蘇墨一步步逼近對方,逼得這位大公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本以為你是聰明人,如今一看,你的腦子怕不是被豬油蒙了心?”
蘇墨嗤笑著說道。
“如今韶關提刑死的趙大人,正在複核此案,無數雙眼睛盯著大牢。”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師娘和師兄在牢裏,哪怕出了一點意外,哪怕是擦破了一點皮……”
“那就是你們丁家以勢壓人,殺人滅口的鐵證!”
蘇墨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麵前,聲音冰冷的說著。
“你信不信,隻要他們出事,我立刻就會披麻戴孝,抬著棺材去提刑司門口擊鼓鳴冤!”
“到時候,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知道,你們丁家有多黑!”
“到時候,死的就不隻是他們兩個,而是你們整個丁家滿門!”
“所以,來啊!互相傷害啊!”
“看是你們丁家先倒下,還是我師娘師兄先出事!”
話音落下,丁家大公子反倒被這股瘋狂的氣勢嚇住了,臉色煞白著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想用人質來逼蘇墨就範,卻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反過來將自己給嚇住了。
“夠了!”
一聲怒喝打斷了這場對峙,丁秀重重地頓了頓手中的拐杖。
“蘇墨,放開他吧。”
丁秀看著蘇墨,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凝重。
這之前的一切,其實都是他安排好的,包括護衛攔截和親人威脅。
但凡是蘇墨猶豫一次,便會中了他的圈套。
可萬萬沒想到,對方的心智之堅韌,手段之狠辣,遠超他的想象。
威脅恐嚇,對他一點用都沒有。
蘇墨鬆開手,嫌棄地拍了拍手掌,退回到安全距離,冷冷地看著丁秀。
“蘇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丁秀揮手讓大兒子退下,沉聲道。
“你費盡心機,搞出什麽假官差,又寫書造勢,無非就是為了自保,為了救人。”
“既然如此,那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隻要你停止對丁家的攻擊,撤回訴狀,並公開澄清論語通解純屬虛構,內容與丁家無關……”
“老夫可以保證,立刻讓人運作,把你師娘和師兄從大牢裏放出來,並送他們離開清河縣,從此不再找他們麻煩。”
給出這些條件,丁秀其實也很無奈。
提前設下的一套組合拳,蘇墨一個都不踩,他也沒有什麽辦法了。
然而,蘇墨卻搖了搖頭。
“不夠。”
丁秀頓時眉頭一皺。
“蘇墨,做人要知足,你師娘和師兄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你還想要什麽?”
“我要恩師陳易,全身而退。”
蘇墨直視丁秀,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僅是師娘和師兄,我要陳易陳山長,官複原職,洗清冤屈!否則,這事沒完!”
話音落下,雅間內再次安靜起來。
丁秀看著蘇墨,突然笑了起來。
“蘇墨啊蘇墨,你到底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丁秀緩緩站起身,一股屬於上位者的氣勢,從他這具蒼老的身體裏爆發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以為你找到了趙辰,裹挾一些讀書人,就能翻案?就能救得了陳易?做夢!”
丁秀走到蘇墨麵前,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老夫不才,當年拜下的座師,乃是當今內閣首輔,張太嶽張閣老。”
轟轟!!
蘇墨的瞳孔猛地收縮,背後瞬間冒出冷汗。
首輔??
大業朝的文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趙辰?”
丁秀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在首輔大人麵前,他們不過是一群隻會叫喚的喪家之犬。”
“隻要首輔大人發話,別說一個小小縣令,就是趙辰這個提刑使,這頂烏紗帽也未必戴得穩!”
“蘇墨,你還要與丁家鬥下去嗎?”
“你拿什麽鬥?拿你那幾本破書?還是拿你那條賤命?”
“現在低頭,你還能保住你師娘師兄的命,若是再執迷不悟,那就等著給他們,還有你自己,收屍吧!”
話音落下,蘇墨不禁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