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扶我青雲誌,我自爭得門楣揚

第九十六章 夜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叩叩的聲音。

“誰啊?大半夜的。”

蘇德海一臉不悅的詢問道。

“族長,是我明哲,我帶著墨兒一起來的。”

吱呀!!

門開了,蘇德海披著件舊襖,手裏提著盞昏黃的燈籠。

一見是這父子倆,他眼中的不悅散去幾分,但眉頭依舊緊鎖。

“進來吧,這大冷天的,有什麽事這麽著急?”

幾人進了屋,蘇明哲連忙將肩上扛著的羊腿放在桌上,臉上堆起笑容說道。

“族長,今天官差找上門來,為了保護墨兒讓您受累了。”

“我們爺倆心裏過意不去,特意送這羊腿來給您賠罪,這天冷,您拿去燉個湯,暖暖身子。”

蘇德海看了一眼那隻羊腿,臉色緩和了不少,畢竟在這冬日裏,羊腿可是個好東西。

雖然心中滿意,但嘴上卻埋怨道。

“什麽時候送不行,非得大半夜來送,也不怕凍著孩子。”

話音落下,一直沉默的蘇墨卻突然開口說道。

“族長爺爺,送羊腿賠罪這事什麽時候都可以,但我蘇氏一族的未來,卻是一刻不能耽擱啊。”

聞言,蘇德海瞬間一愣,手中的煙袋鍋子停在了半空。

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秀才,想起白天來的官差們,忍不住放下煙袋問道。

“我也正想問你呢,那陳易到底犯了什麽潑天大罪?怎麽好端端的,還能連累到你身上?”

蘇墨搖了搖頭,神色晦暗道。

“具體的罪名我不清楚,那確實是朝廷的大案。”

說到這裏,他的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德海說道。

“不過,族長爺爺,有一件事您卻是看錯了,今天官差上門來,名義上是因為恩師陳易牽連了我,但某種程度來說,恩師卻是被我牽連的。”

“什麽?!”

蘇德海瞬間大驚失色,險些從炕上跳起來。

“墨兒,這話可不能亂說!陳易可是舉人,又是山長,你一個小娃娃,怎麽能牽連他?”

“因為丁家。”

蘇墨平靜地吐出這兩個字,說陳易是被他牽連其實也不無道理。

雖然陳易那邊有著本族叔叔的大坑,但若不是蘇墨引起了丁家的注意,說不定這個大坑還不會爆發的這麽早。

“丁家不僅是清河縣的土皇帝,更是北源府的豪族,他們一直視清河縣為自家的禁臠,容不得任何不可控的勢力崛起。”

說罷,他看著蘇德海說道。

“族長爺爺,您覺得一個不到九歲,就考中院試案首的神童,對丁家來說是什麽?”

蘇德海沉思片刻,不確定地回答道。

“是……是人才?”

“不,其實是威脅。”

蘇墨冷笑著說道。

“一個未來可能中舉人、中進士,甚至入朝為官,徹底打破丁家,在本地壟斷地位的巨大威脅!”

“所以,他們才會屢次對我動手。”

“從縣試的廁號,到府試的盜書陷害,再到這次借著京中大案,想要將恩師和我一網打盡……”

“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趁我羽翼未豐,將我這個未來的威脅,徹底扼殺在搖籃裏!”

蘇明哲站在一旁,聽到這裏也連忙補充佐證。

“族長,墨兒說的是真的!那天下大雪,我們從府城回來,丁家大公子坐著轎子,親自來攔我們的路!”

他模仿著當時的語氣,憤憤不平地說道。

“那丁大少爺親口說的!他說這清河縣,乃至北源府,那是他們丁家的根!什麽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

“還說墨兒若是姓丁,必能平步青雲!可惜姓蘇,那就隻能……”

蘇明哲說到這裏,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有些躲閃。

蘇德海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

“明哲啊。”

蘇德海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毛病,幾十年了都沒改,一說謊,就摸鼻子。”

蘇明哲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尷尬地低下頭。

“這些話,是墨兒教你說的吧?”

蘇德海轉頭看向蘇墨,目光複雜。

蘇墨沒有否認,坦然點頭說道。

“沒錯,族長爺爺,但話雖是我教的,可道理卻是真的,丁家大公子的心思,隻會比我說的更狠毒。”

聽到這話,蘇德海也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丁家的霸道,也知道蘇墨說得有理。

可……

“墨兒啊,爺爺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有大誌向。”

蘇德海遲疑了片刻,隨後語重心長的說道。

“可咱們蘇族往上數八代,也都是土裏刨食的農戶,咱們拿什麽跟官府鬥?拿什麽跟丁家鬥?”

“爺爺想的是,要不這次咱們低個頭,忍一忍?”

“哪怕你這次考不了了,但咱們蘇族人丁興旺,以後總還能出個有天資的後輩……”

“族長爺爺,其實您是在賭。”

聞言,蘇墨絲毫不覺得意外,直接戳破了蘇德海心中那點可憐的僥幸。

“您在賭丁家會大發慈悲,會選擇放過我們。”

“您在賭蘇族以後,還能出個比我更聰明,更讓丁家忌憚的後輩。”

“可是,您想過沒有?”

蘇墨站起身,冷笑著說道。

“今日丁家能因為忌憚我,就動用官府力量打壓。”

“那日後,蘇族若真再出了一個,比我還有潛力的後輩,他們就不會打壓了嗎?他們就不會打壓得更狠了嗎?”

“隻要丁家還在一天,隻要他們還把控著清河縣的科舉命脈,蘇族乃至整個清河縣的其他家族,就永遠別想有出頭之日!”

“丁家,已經截斷了我們往上的階梯!”

此話一出,蘇德海瞬間就呆愣在了原地,久久沒有反應。

他聯想到這麽多年來,清河縣乃至北源府,多少家族起起落落,卻始終沒有一家能超越丁家。

甚至連稍微冒個頭,都會被莫名其妙地打壓下去。

難道,真的是丁家在刻意壓製?

蘇墨見蘇德海內心動搖,繼續勸說道。

“族長爺爺,若我今日屈服了丁家,我不考了,我認輸了,那受益的是誰?”

“還是丁家!因為他們少了一個威脅,可以繼續高枕無憂地,做他們的土皇帝。”

“可是蘇族呢?蘇族能得到什麽?”

“除了一個軟弱可欺的名聲,除了世世代代繼續麵朝黃土背朝天,我們還能得到半點好處嗎?”

“族長爺爺!我們蘇族的未來,不能去靠別人的施舍,隻能靠我們自己去爭!去搶啊!”

聞言,蘇德海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蘇墨,這個不滿九歲的秀才,蘇族百年來唯一的希望。

一邊是保全族人暫時的安穩,一邊是搏一個光宗耀祖、改換門庭的未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蘇墨見蘇德海還在糾結之中,便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對著蘇德海深深一揖。

“族長爺爺,墨兒今日深夜來訪,隻是將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毫無保留地告知於您。”

接近著,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但卻依舊堅定。

“您身負全族幾百口人的身家性命,確實需慎之又慎,對此墨兒十分理解,也不是在逼您。”

“若族裏願意保我,墨兒立誓,此生必不負蘇族!但若是族長爺爺覺得風險太大,不願牽連族人……”

說到這裏,蘇墨抬起頭來看著蘇德海的眼睛,眼神中清澈而坦**。

“墨兒今晚便收拾行囊,離開蘇家村,從此隱姓埋名,絕不再拖累大家分毫!”

好一招以退為進!

蘇明哲目睹了蘇墨出招的全過程,心中大為震撼。

這一招既顯出了蘇墨的擔當,又將選擇權完全交到了蘇德海手中,給足了這位老族長麵子和裏子。

那麽,老族長又會如何選擇呢?

蘇明哲將目光看向老族長。

蘇德海本就十分猶豫,心中略微偏向蘇墨。

如今聽著蘇墨的話,再看了看眼前這個雖然年幼,卻已隱隱有大將之風的後輩。

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他猛地將手中的煙袋鍋子,在桌上一磕,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走?!”

蘇德海瞪圓了眼睛,胡子都吹了起來,一臉憤怒的說道。

“你是蘇家的種!是蘇家的秀才公!隻要老頭子我還有一口氣,誰敢讓你走?!”

說罷,還一把拉住蘇墨的手,用自己枯瘦的手在上麵拍了拍說道。

“墨兒!你記住!”

“我們蘇族雖然窮,雖然弱,但蘇族的骨頭卻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