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若做得好,她也不會落到孤手裏。”
京郊莊子。
謝執翻看著季淮序送來的公文。
將公文蓋章後,謝執見季淮序還不肯走,便知道他是要問陸綰寧的事情。
“孤知道你要問什麽,你不妨看看這個。”
季淮序疑惑地看著謝執遞來的那一遝紙張。
他隱約猜到是什麽,接過紙張的手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離開第一年。
便有富商看上了陸綰寧,要出高價將陸綰寧買到府裏做妾。
那富商孫子都會爬了,曾虐死過十餘個小妾。
陸綰寧的養母怕陸綰寧出事,將陸綰寧送進姑子廟裏暫時寄養。
姑子廟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哪怕陸綰寧的養母給了不菲的香油錢,陸綰寧因為那張過於出挑的臉,被安排住在最偏僻的角落,每天最髒最累的活都是她在做。
刷馬桶,劈柴,挑水,晚上還要熬夜刺繡,托人帶去賤賣。
季淮序死死捏著手裏的紙張。
他不知道。
陸綰寧在給他的來信中,根本沒提過這些。
她隻說姑子廟附近的野貓可愛。
隻說山穀成片的梔子花又香又好看。
說原來山海棠比普通海棠更為明豔。
想到陸綰寧一同寄來的二兩銀子,季淮序隻覺痛徹心扉。
二兩銀子,那時他才剛坐上官,隨便去應酬一場,陸綰寧辛辛苦苦攢給他的銀子便被揮霍一空。
這些年,陸綰寧一直有往他的錢莊名下存錢。
每個月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丁點……
他到底都做了什麽。
他顫抖著去看下一頁。
他走後,陸綰寧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渡口等他,有不懷好心的人故意將她推進水裏。
隻為看她落水後那窈窕而飽滿的身材。
“綰寧她,不會鳧水。”
“托你的福,她現在很擅長。”謝執平淡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季淮序一張張翻看。
看到一半,他便沒有勇氣繼續翻看下去。
他知道,他已經不配去爭奪陸綰寧了。
他也爭不過太子殿下。
將手中的宣紙放下,季淮序沙啞著嗓音,第一次說出逾矩的話:
“希望殿下好好待她,她赤誠熾烈,不似京都女子那般滿腹算計,在京都這樣的大染缸裏,她很容易吃虧……”
謝執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用不著你來教孤,你若做得好,她也不會落到孤手裏。”
謝執話音剛落,就聽陸綰寧歡快的聲音響起:“六郎,你忙完了嗎,再不來炙羊肉都要涼了!”
謝執起身:“來了。”
陸綰寧拎著裙擺進屋,“你不要隻是嘴上說來了,我還讓廚房做了葡萄酥酪,可好吃……”
陸綰寧沒想到書房裏還有外人,還是一個變態……
她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
但想到有六郎在,她也沒什麽可怕的。
她緊張地看向謝執,如果說今天馬車裏還能解釋是意外,那現在就是因為她的疏漏。
這個人不會參奏六郎吧?
不過,他眼睛好紅,好像要哭了一樣,有點可憐。
然而謝執一點都沒在意,他拉起她的手:“走吧,去用膳。”
陸綰寧餘光忍不住偷看季淮序,還沒看上兩眼便被謝執將腦袋強行扭轉:“說了多少遍,走路看路。”
“這不是有六郎牽著我,不會出什麽意外嘛~”
說完,她悄悄靠到謝執身邊:“六郎,你把客人留在書房會不會不好啊?”
謝執腳步停歇:“你自便吧,我和綰寧就不留你用膳了。”
季淮序嗓音沙啞:“是。”
他赤紅的眸子緊盯著謝執與陸綰寧十指相扣的雙手。
當年,綰寧也是這麽牽著他。
滿臉期待地問她,晚上要吃什麽!
如今,她語笑嫣然地握著另一個男人的手,眼裏再無他半分……
從榕園離開,天倏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隨從急忙撐傘替季淮序遮雨,卻被季淮序一把推開。
他仰起頭,任由豆大的雨水落在臉上,仿佛眼淚滑落。
他原本以為有些東西可以一直是他的。
是以自揚州離開後,他從未回去過一趟。
書信也隻有寥寥幾封……
是誰給他自信,那麽漂亮,柔弱的綰寧,能順遂長大?
他在的時候,那群瘋子都拚命覬覦他的寶貝,他進京趕考,那群人豈不是更瘋了……
這些年哪怕他肯回去一趟,陸綰寧都不會遭遇這些,更不會被知府當做禮物送給薑玉衡。
終究是年輕時候太注重臉麵。
怕被人恥笑自己與一個賤籍女子不清不楚,最終釀成大錯。
是的,這些年他不回揚州,不是逼不得已。
隻是不想回到那個傷心地,不想被人說閑話,當朝狀元郎竟然和一個青樓女子不清不楚。
他怕前途盡毀,也怕被人恥笑。
可笑他笑別人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最終將書讀到狗肚子裏的,竟是他自己。
正想著,榕園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陸綰寧探出腦袋:“呀,你怎麽這樣淋著雨就走了?”
“這麽大的雨,你會生病的。”
說著,她從門房要了一把油紙傘跑出去遞給季淮序:“撐一下吧。”
季淮序看著陸綰寧遞來的傘,他哪裏有資格接她的傘。
“不必了……”
他躲開陸綰寧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隻是話沒說完,陸綰寧強行將傘塞進他的手中:“早些回去吧,免得染上風寒。”
季淮序看著手中拿把傘。
剛要問,她是不是擔心他,特意追出來的,就見陸綰寧已經轉身提著裙子跑向一旁的繡球花才叢,低聲叫著咪咪。
謝執高大的身影從身邊走過,他快狠準地的從花叢裏捏住一隻長得瘦骨嶙峋的奶牛貓:“在這。”
陸綰寧急忙從謝執手裏接過奶貓。
她一手撐傘,一隻手艱難抱住小奶貓。
謝執從她手中將雨傘拿走,自己手中的油紙傘傾斜向陸綰寧,風雨再大,都不曾沾濕陸綰寧的衣衫。
“既然找到了,可以回去了吧?”
陸綰寧摸了摸乖巧的小貓咪:“不是讓六郎在屋裏等我嗎?”
“下午茶喝多了,要解手,順路出來看看你。”
“就這麽個醜東西,也值得你特意跑出來一趟?”
“不醜的!它隻是太瘦了。”
陸綰寧舉起小貓,想要證明它真的很可愛,一點都不醜。
謝執目光落在陸綰寧的臉上:“嗯,好看,一點都不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