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塵逸事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林小七回到雲水城後並沒有急著回梅林,而是在城中四處閑逛起來。這雲水城大異於普通的城鎮,與其說是一座城,還不如說它是一座山更確切一些。不過若雲水城這樣的地方,倒是頗得林小七的喜愛,山中有城,城在山上,正是半山半城,恰是個休閑的好地方。再加上這雲水城內奇人頗多,景物也美,林小七初到的時候並沒有仔細觀賞,此時便在這城中來了個‘三日遊’。

自月島辭了那神秘男子後,林小七心中便鬱悶難當。去月島之前,睚眥對他說此行並無半點凶險,結果也如他所言,自己最後終是全身而退。但林小七的心中卻明白的很,此一行若不是自己機靈,這後果怕是難料。而更讓他鬱悶的是,自己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既不清楚睚眥讓他去的目的是什麽,也不明白那神秘男子和睚眥之間究竟有些什麽恩怨。他唯一隱約知道的一點就是神秘男子和睚眥之間是敵非友,而且和那什麽暗月女神脫不了幹係。

林小七最恨被人當做棋子,睚眥的事情他其實並不想管 ,雖然心中好奇,但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越多對自己反而越沒好處。這裏可不是人界,而睚眥更是遠古傳說裏的凶神,與他糾纏的人想必也不是凡角,自己無謂牽扯進去。所以,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此一行隻當個傳信的,絕不深陷其中。

但月島一行後,他先是氣惱睚眥將自己當作棋子使喚,陷自己於凶險之中,後又被那神秘男子看出來曆,自料自己即便有心不涉及其中,但別人可未必這麽想。所以,一番琢磨後,便決意要將睚眥身上的事情弄個明白。回到雲水城卻不進梅林,這便是他想好的第一步。他知道,自己隻要不出現,最著急便是睚眥。人一急,心思便容易『亂』,到時再現身套問,想必能問個七八分的內情。

三天的時間一晃而過,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林小七施施然走進了梅林。進了梅林,他也不急著去見古無病等人,而是在一株老梅下盤坐飲酒,哼起久未唱起的俚語小調。梅林雖大,但其間穿梭的仆役卻多,林小七知道,不消一刻,自己回到梅林的消息便會傳到睚眥的耳中。

酒自然是梅林中的好酒,甘醇清冽,飲來回味無窮。林小七自入魔界後,最對他心思的便是這梅林裏的酒。

背倚老梅,林小七忽然微微一笑。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他知道這是睚眥來了。睚眥是何等人物?落腳從來無聲無息,而此時卻有聲音傳來,無非有兩個原因。一是他故意提醒自己來了,二則是他心中思緒淩『亂』,氣機便跟著『亂』了。

不等睚眥開口,林小七伸了個懶腰,笑道:“你這人最是無趣,本公子酒『性』正濃,卻被你打斷。”

睚眥淡淡道:“這幾日過的可好?”

林小七微微一楞,睚眥語氣平淡,並沒有顯示出絲毫的急燥,倒不象自己剛才想的那樣心緒已『亂』。他站起身來,笑道:“還行吧……”

睚眥道:“雲水城可去的地方頗多,三天的時間難以窺及其中韻味,等有空閑的時候,我親自領你去觀賞。”

林小七又是一楞,道:“你知道我早已回來?”

睚眥淡淡笑道:“你說呢?”

林小七見他一付悠閑的模樣,不由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早已回來,卻又不遣人叫我回梅林,那想必是知道了我此行的經過。如此,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

睚眥歎了口氣,道:“你心中可是在怨我?”

林小七聳了聳肩,反問道:“你說呢?”

睚眥卻不答,自顧道:“與你相交雖然時日不多,但依你『性』格,必是不喜被人蒙在鼓裏。不過你可知道,在你沒回來之前,我確實隻想讓你做一個傳信的,亦沒料到其中會有什麽凶險。但自梅三九告訴我你三天前就回到雲水城後,卻又不來見我,我便知道其間必有蹊蹺。仔細琢磨後,我忽然發現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說到這裏,他喟然而歎,卻沒再接著說下去。

林小七皺眉道:“什麽錯誤?”

睚眥搖頭苦笑道:“物是人非,當年可信之人,如今卻未必可信。人心永遠是變幻不定的……”

林小七一楞,道:“物是人非嗎?”他明白睚眥的意思,這‘人非’指的是人心變幻,不過這人究竟是誰呢?不會是梅三九吧?

睚眥看出他的心思,道:“你別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指的這人不是三九,而是那夜你見到的女子。”

林小七點了點頭,微一沉『吟』後,忽道:“老睚,你要見的人是暗月女神嗎?”

睚眥也不瞞他,點頭道:“你心思聰穎,料你此時已猜到了。”

林小七笑道:“老睚,本來這事我是不想管的,但月島之行,我卻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問個清楚……”微微一頓,又道:“不瞞你說,自我隱約猜出要見你的人是暗月女神後,再加上之前你扭捏做態,便也猜到了你與她之間的事情多半是一樁情事。在下雖不是君子,卻也不是窺人**的小人,所以這事說不說在你。”

睚眥苦笑道:“這也不是什麽**,某家的這點事情,早已傳遍仙、魔兩界了,也沒什麽好瞞你的。”

林小七笑道:“既如此,不妨說來聽聽。”

睚眥微一沉『吟』,道:“你先告訴我,月島之行,你見到的可是一個男子?”

林小七點頭道:“我回城三日,你卻不來找我,必是料到了。不錯,我此去月島,沒見著什麽暗月女神,倒是見著了這個頗有些陰險的男子。”

睚眥冷笑道:“此人又何止是有些陰險?簡直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林小七見他神情憤懣,心頭一動,忽道:“莫非這廝是你的情敵不成?”他早已猜出睚眥和那暗月女神之間是一樁情事,此一問倒是順情順理,並不突兀。

睚眥沒料到他有此一問,脫口道:“他也配?”話剛出口,卻又苦笑,搖頭道:“不過……不過我視他有若豬狗,從來就沒放在心上。但在他心眼裏,我多半就是你所說的情敵了!”

微微一頓,他走到林小七身邊,接過那一囊酒,又道:“小七,你還記得我倆之間的約定嗎?”

林小七不知道睚眥為什麽忽然轉換話題,順口笑道:“這才幾天的事情,我自然記得。不就是幫你殺一個人嗎?莫非你還怕我賴帳不成?”說到此處,他似是想到了什麽,驚道:“呀……莫非你要我殺的這人便是這男子嗎?”

睚眥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錯,就是他!”

林小七皺眉道:“我觀此人也未必有多厲害,你怎麽不自己動手?”

睚眥歎了口氣,道:“我不動他,自然是有苦衷,否則便是有十個他,也被我化成齏粉了。”

林小七笑道:“這倒也是,你是一代凶神,這萬千世界中,便是有比你厲害的人物,憑你『性』格,也未必就怕了他,更何況是此人?便是在我眼中,這人也算不上什麽厲害人物,若是對戰,我至少也有七八分的把握。若是暗中下手,我管叫他死都不知道死在誰的手裏。”他這話卻並非虛言,自冥界閉關而出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實力竟是一天比一天高漲。原以為雖然修成了冥嬰,但功力的增長總是要靠苦修,又或是憑大周天劍去強行吞噬。但不知為何,自七賢山事畢之後,他發現每至深夜行功時,這天地間的靈氣便如不要錢似的強行匯聚於冥嬰之中。時至此時,那原本黑漆漆的一付骷髏架子,竟是隱約有紫光透出。

睚眥早已知道林小七修煉的是冥嬰,雖然他對冥嬰知道並不比林小七多,但卻知道林小七此言非虛。點頭道:“此人不過二流角『色』,你殺他當易如反掌。”

林小七道:“好了,這事你既然不打算瞞我,那麽就先說說你這苦衷吧。所謂先下手為強,你既然早有心思要這人的命,那麽不妨早一點說出其中原由,我也好早一點替你了結這樁心思。”

睚眥用手捏了捏眉心,臉上泛起一抹苦笑,緩緩道:“如你心中所猜測的那樣,所有原由恰是從一樁情事來的。”

林小七道:“是和暗月女神嗎?”

睚眥點頭道:“是啊,便是她了……不過她在我眼中可不是什麽女神,隻是一個小丫頭而已。”說到此處,似是想起往日情形,那苦笑裏又多出一絲甜蜜。林小七瞧在眼裏,心中好笑,暗道:“在別人眼中你是一代凶神,但此時瞧來,你不過是一個被情所擾的尋常之人罷了。想來,這神也罷,魔也罷,這七情六欲終是免不了的……”

睚眥不知道林小七正暗中腹誹自己,自顧道:“你前幾日所見的男子名喚天機,是暗月那丫頭身邊的謀士。而那個傳信的丫頭是暗月身邊的侍女,叫做隨月。”

林小七接道:“那廝叫天機嗎?這名字有點意思,倒讓我想起小時候捉的田雞來……”他這人除了『性』命交關的時候,從沒有個正形,此時心思遊走,便想起小時燒烤田雞的情形,口中頓時生津。再一轉眼,卻見睚眥麵有不悅,便嗬嗬笑道:“抱歉,抱歉,卻是走神了,老睚你接著說吧……對了,既是情事,那麽是你追著那暗月而不得,還是那暗月追著你呢?”

睚眥歎了口氣,道:“說起來,當年倒是我先追得她。不過這丫頭對我也是一片癡情,仔細算起,我和她也做了近十年的夫妻。隻是有實無名,我到底沒曾給她一個名分。”

林小七奇道:“如此說來,你們也是兩情相悅,為什麽沒給她一個名分呢?”

睚眥苦笑道:“我這人不喜羈絆,喜歡一個人是一回事,守著人卻又是一回事。我與她雖然兩情相悅,但讓我此生此世與她廝守,卻是我所不願之事。”

林小七‘嗤’的一聲輕笑,道:“原來是始『亂』終棄啊!”

睚眥先是瞪了他一眼,但隨即仍是苦笑,道:“你這始『亂』終棄一詞用的倒是貼切,不錯,究其原由,正是某家始『亂』終棄,才會被困浮遊山。”

林小七奇道:“原來你被困在浮遊山也與這事有關嗎?”

睚眥道:“當年我不顧暗月的苦求,遠遁異界。想那萬千世界,無邊無際,憑暗月的本事,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我的。但我卻沒料到,那天機久慕暗月,對我早有怨恨。隻是某家實力高他太多,他雖有怨恨,卻也隻能深埋心中。但我這一走,卻讓他找到了機會……這廝見暗月心中鬱鬱,便慫恿她找我母親訴苦,說如此這般便能『逼』我回到暗月身邊。暗月認為此計可行,便著他去尋我母親,誰知道這廝見了我母親之後卻是對某家大潑髒水,不僅說我始『亂』終棄,更說我心狠手毒,為了擺脫暗月,三番五次的欲取她的『性』命……也不知我母親是怎麽想的,聽了這廝的挑撥後,竟是將我關在了浮遊山下。”

林小七奇道:“神龍大人是何等人物?難道就信了他的話嗎?”

睚眥冷笑道:“自然是不信,但這事終是我錯在前,我母親雖不齒這廝,卻也不好出手對付他。如這樣的人,在我母親眼裏,不過螻蟻之輩,便是多看一眼,也是汙了眼睛。”

林小七更是奇怪,道:“既然如此,神龍大人就不應該將你關在浮遊山啊?”

睚眥苦笑道:“當初我也是這麽問我母親的,她卻說這本是我的劫數,命中該有這一劫,那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當初我心中不服,道如某家這樣的人,早不受宿命之苦,亦無輪回之憂,哪怕什麽小小劫數?”

林小七皺眉道:“那你母親是怎麽說的?”

睚眥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我母親說,這劫是天之大劫,換做是她,亦是逃不過去的。她讓我在浮遊山修身養『性』,休生脫困之心。又言,時辰一到,自有應劫的人來救我出去!”

林小七心中一跳,道:“應劫之人?這……這說的不就是我嗎?”

睚眥冷笑一聲,道:“若不是你,我又怎會帶你來這魔界?我母親說,脫困並非就是脫劫,若要保住身家『性』命,最好是跟在你的身邊。如此,終有一天能解開這劫。”

林小七心中大『亂』,他萬沒料到睚眥的一樁情事繞來繞去,最後竟是繞到自己的身上……應劫,應劫,這應的究竟是什麽劫呢?這到底是睚眥的劫,還是自己的劫呢?如神龍之言,卻又仿佛是這萬千世界的劫!

睚眥見他神『色』變幻,眼光茫然,歎了口氣道:“你心中是不是覺得很茫然?其實我本不想告訴你這些的,但這段時間以來,覺得你這人與我脾『性』相契,便忍不住說了出來。”

林小七苦笑道:“自得了大周天劍後,我便隱約覺得自己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原以為那下棋的人是冥界的怒瞳,卻沒想到現在又成了什麽應劫之人。看來這一枰棋局周圍,令堂至少也是個觀棋之人啊!”

睚眥亦是苦笑,道:“若是的話就好了,她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極其凝重,心中隱憂俱現與臉上。依我看來,她老人家也未必就是觀棋之人……”說到這裏,他將手中那一囊酒一飲而盡,道:“哎,管它什麽鳥劫數,又管它什麽鳥應劫之人,你若逃不掉,某家便也跟著陪葬!我瞧你是隨『性』之人,亦沒有將生死放在心中,休為了我這幾句話,便將自己弄的茫茫然,如此,便是永世不死,又有什麽生趣?”

林小七似有所悟,哈哈一笑,道:“說的也是,本公子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嗎?以生身慮死時,何其不智?亦是無聊!再者說,永世不死就很好玩嗎?”

睚眥哈哈笑道:“不錯,不錯,這永世不死也沒什麽好玩。眾人皆醉我亦醉才是正道,獨自清醒的人未免太過痛苦。”

兩人笑了一回,林小七從戒指裏又取出兩囊酒,遞了一囊給睚眥後,忽道:“拋開那鳥劫不提,老睚你且說說,你打算怎麽對付那天機?”

睚眥冷笑道:“當年我母親一再告誡我,此事我理虧在先,所以不準我動他。但這般小人不除,又怎能消我心頭之恨?”微微一頓,又道:“不過我也沒料到,這廝居然知道我回到了魔界,又串通隨月,設局計算我。隨月那夜來時,我還真以為是暗月那丫頭邀我前去……”

林小七搖頭道:“這天機雖是陰險小人,卻不是不知輕重之人,我觀他語氣,多半是想趕在暗月找到你之前與你和解……嗬嗬,說穿了便是告饒,他是什麽樣的人,又憑什麽資格與你和解?”

睚眥道:“管他心中想些什麽,他知道我回到魔界又能怎樣?找個機會殺了他就是。我對暗月心中有疚,所以便讓你替我去見她,天機這人嘛,某家從來就沒將他放在心上……如你所說,他哪有這個資格?”

林小七卻道:“我有一事很是奇怪……老睚你與天機是老相識,魔界裏認識你的人也多,所以說他知道你回來也不足為奇。但奇怪的是,他怎麽會認識我呢?在沒去月島之前,我在這梅林中可從沒出去過啊!”

睚眥微微一楞,隨即道:“你的意思是……這梅林有天機的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