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鐵打的人也病
宋檀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忽而想起什麽,笑問道:“您這茶,我說怎麽喝著覺得熟悉呢,像是外頭進的紅茶,連宮裏都難得。”
“啊,這個,這個是下官的妹夫贈予下官的。”太守一笑,眼中劃過思量,很快就將話題又轉回了要緊事上,“宋娘子娘娘,小女已經給您行了禮,叩拜過了,不如——”
“這妾室進門,曆來都是要給主母敬茶的,您家的大小姐也不能免俗。”
宋檀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守。
這一句話算是徹底惹惱了林月初,她驀地站起身來,雙目噴火似的看著宋檀:“我給你敬茶?你也配!”
話音剛落,屋外忽地響起一道再讓人熟悉不過的男聲——
“她為何不配?”
聽到這聲音,宋檀愣住了,清風公子麵上露出喜色,整個人激動的都有些發起抖來。
而太守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那個長身玉立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將軍?!”
太守失聲,半晌後猛地瞪向一旁的下人。
“好了林大人,別看他們了。”沈修禮冷漠的說著,緩步上前,“你真以為,你能困得住我一世?”
太守麵色瞬間灰敗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林月初更是嚇得麵無人色,整個人呆立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吭聲。
沈修禮沒再理會他們,緩緩來到宋檀身前,垂下眸子看著她。
宋檀的心跳從來沒有這麽快過。
她對上沈修禮的眼神,從裏麵看到真真切切的笑意和溫柔,她不知道怎麽的,幾乎是有些倉皇的移過了眸光。
許久,宋檀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冷眼看向太守。
“大人,您這是,意欲何為啊?”
太守站在原地,像是突然蒼老了幾十歲一般。
他不明白,沈修禮明明已經動不了手了,為什麽還能出得來?
而且他明明在沈修禮的茶水之中,加了軟筋散……
“你的賬,我來日慢慢跟你算。”沈修禮麵無表情,聲音更是沒有一絲的起伏。
他無比自然地牽起了宋檀的手,朝著外頭走去。
直到出了林府大門,一眾侍衛見到沈修禮激動地參拜過後,宋檀才反應過來。
她有些別扭地將自己的手從沈修禮手中抽了出來,輕咳一聲道:“怎麽,你不打算現在追究嗎?”
在宋檀看來,容後處置,等於是給太守機會,讓他翻身。
“他不是最該處置的人。”沈修禮低聲說著,“眼下要處理的,還有另一件事,先回他麾下吧。”
沈修禮說著,就朝著馬兒走去。
宋檀沉默片刻,卻是沒有跟上前,而是站在原地。
發覺之後,沈修禮轉過身來,凝視著宋檀。
“城外還有二十四個人等著我去救。”宋檀低聲說著,“你已經脫困了,剩下的恐怕不需要我再做什麽。”
宋檀也說不上為什麽,自己的心情居然有些說不出的奇異和沉重,“我先走了。”
說著,宋檀牽過自己來時騎的馬,翻身上去,拽著韁繩就準備先行離開。
然而不等馬兒跑出去,就被沈修禮一把抓住了轡頭。
男人站在馬下,微微抬頭仰視著她,眸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炙熱。
“先跟我回去,好嗎?”沈修禮的語氣很沉,宋檀也是此時才發現,他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宋檀遲疑半晌,說不出拒絕,也說不出答應。
沈修禮見狀,索性也上了馬,與宋檀共騎一乘。
“你幹嘛?”被人半摟著靠在身後,宋檀有些微微的不適應,但又不想在這麽多人麵前沒麵子,隻得咬著牙輕聲道:“快下去!讓你的清風公子給你準備馬匹!”
“清風何時成了我的?”
沈修禮模糊重點,語氣帶笑:“走吧,很近的一段路,很快就到了。”
想起沈修禮的臉色,再看看這會兒都等著他倆先行的一眾侍衛,還有裝作看不到發生了什麽的清風公子,宋檀一咬牙,夾了夾馬肚子,朝前走去。
很快,宋檀感覺到身後的人似是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身上,宋檀的表情越發不好看起來,咬著牙道:“沈修禮,你過分了啊!”
然而這句話卻是沒有引來身後人的動靜,宋檀察覺不對,轉身一瞧——
隻見沈修禮的腦袋就沉沉地垂在她肩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昏了過去。
宋檀微驚。
所幸已經看到了他麾下大門的影子,抵達之後,宋檀忙喊身後趕來的清風公子:“快來!沈修禮暈倒了!”
清風公子亦是一驚,連忙打馬上前,果然看到沈修禮雙目緊閉,一張臉頰蒼白得厲害。
清風公子和許從連忙將人從馬上抬了下來,一路抬回了沈修禮的臥房。
宋檀也跟了過去。
這還是宋檀頭一次進沈修禮的臥房,這裏簡潔得幾乎令人發指,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唯有書案上還算是琳琅滿目。
乍一看不像是個將軍的屋子,倒像是個書生的房間。
然而宋檀也顧不上想那麽多了,等人將沈修禮在榻上安置好,她連忙上前去把脈。
半晌後,宋檀放開沈修禮的手腕,掀開他的眼瞼仔細觀察了下。
這一切做完,宋檀給清風公子使了個眼色。
她垂眸看向沈修禮,看著他纖長的睫毛和俊朗的側臉,麵上無波無瀾,心頭卻是湧起一聲歎息。
她要走,清風公子忙道:“你,你不陪著將軍嗎?”
“他沒那麽快醒。”宋檀的腳步頓了頓,停在門口,聲音不甚清晰,“在他醒來之前,我會過來的。”
語罷,宋檀利落地走了。
遇見許從,宋檀腳步微頓。
許從眼下對宋檀是一萬個敬佩和尊敬,登時便跪下行禮道謝:“今日將軍,多虧了宋娘子……”
“我也沒做什麽。”宋檀說著,又頓了頓,“我和他之間,也合該如此。”
想了想,宋檀不忘叮囑:“白淺淺還看管著嗎?”
“是!按照宋娘子娘娘的吩咐,還在看管之中。”
“很好。”宋檀頷首,“我這幾日依舊不在,不確定什麽時候能回來,在我回來之前,哪怕是將軍先醒了,也不能把白淺淺放出來。”
宋檀沒打算再給她任何辯解的機會了。
等城外那些人都好起來,就把城內這些肮髒的,汙穢的事情,一鍋端了。
已近天亮,進去後就見堂廳對麵的小房間開著門,裏頭似是被人收拾過了。
宋檀上前去看,隻見裏頭唯有一張土炕,被清掃得幹幹淨淨,鋪著一床小褥子。
春嬌幾乎是瞬間就醒來了,看到宋檀在門口後,眼中的防備一瞬減輕許多,似是輕歎一聲站了起來,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外,帶上了房門。
,宋檀看了下四周,不免問道:“上官延人呢?”
“不知道。”春嬌沒好氣地說著,“回來之後看著心情不大好的樣子,應該是自己一個人消化去了。”
她微微眯眸,審視似的看著宋檀:“你昨天晚上跟他說什麽了?”
宋檀沉默片刻,輕咳一聲道:“沒說什麽。”
“那我知道了。定是你說了讓他傷心的話。”春嬌輕哂,能讓上官延這個人傷神的。
隻有宋檀。.
春嬌對上官延評價,宋檀不置可否。
不過就算是再來一次,昨天晚上,她還是會那樣做。
“不過,還是謝謝你。”宋檀誠懇的說著,看向了房門的方向。
春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宋檀,別說這樣的話,我從來沒打算跟你做朋友,是因為上官延才來這裏的。我昨天說的話依舊算數,如果你傷害了上官延……”
她的眸光多了些許陰霾:“我不會讓你好過。”
宋檀莞爾:“我知道。”
話音落下,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宋檀下意識地望去。
宋檀忍不住輕輕哽咽了一下,上前抱過了苒澄,將她跟溫離放到了一起。
她凝視著兩個孩子,有千言萬語想說,卻是說不出口。
許久,苒澄突然輕輕地道:“溫娘娘,明月姐姐,和山芙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是嗎?”
宋檀的眼眶一瞬變紅,許久才緩緩道:“溫娘娘不知道。”
“那,我們可以去找她們!”溫離眨了眨眼睛,語氣天真。
宋檀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地道:“阿離,苒澄,我們,不能再去找她們了。”
“為什麽?”
溫離發問,眼中都是純潔的沒有任何掩飾的疑惑。
而苒澄卻是眸光閃爍,似是想到了什麽。
宋檀知道,她經曆過滿門被滅,經曆過人世間最痛的生離死別,所以苒澄明白,什麽是再也不能見。
“有些人,有些事,咱們是不能執拗地去尋找的,隻能等那些人和事自己想回來了,自然就回來了。”宋檀聲音艱澀,揉了揉兩個小家夥的腦袋,“分別,是常有的事情。”
她這句話,像是跟宋檀說,實際上卻是對著溫離說的,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哄勸。
宋檀不欲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跟她們解釋,說多錯多,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是啊,總會再見到的。”
山芙已經去世,如今她身邊唯有楚家兄妹兩個,她要保護這兩個孩子,更要保護她身邊的朋友。
宋檀看著楚風略含焦急的麵龐,到了嘴邊的話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宋檀呼出一口氣,選擇了說話。
“沒有她的消息。”宋檀垂著眸子,掩住了裏麵的心虛,隻讓人覺得她是失落,“我已經讓人去找了,有人及時去探查的。”
她說著,抬起眸子,遞給了楚風一個安撫的笑容:“她本來就是跟個趨利避害的小動物一樣,一遇到什麽風吹草動,就會躲起來……她最會逃命了,不是嗎?”
“難道,明月是被過去我的仇家的人抓走了?”楚風忍不住猜測,說完之後見宋檀神情微變,又下意識地道歉:“抱歉……並不是不信你,我隻是,擔心明月有事。”
聽著楚風的話,宋檀有種說不上的苦澀味道。
“我會再派人去找。”宋檀咬緊了牙關,始終沒有把真相告訴楚風。
或許時間長了,明月在楚風心中淡了,就算是再出現,也不會讓楚風有多麽大的波瀾起伏。
或許,她不會再出現了。
見宋檀神色平靜,楚風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但他的神情幾乎還是失魂落魄的,隻說自己回去繼續等,轉身緩步走了。
宋檀在外站著,不知道怎麽的,一時間竟然都不想再上去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轉身進了大門。
說實在的,麵對著這樣多的問題,宋檀心中難免升起了些許不耐煩。
但這個不耐煩不是對著楚雲或是誰,而是這些無窮無盡的麻煩。
她耐著性子,緩緩道:“可是人生就是這樣,不是喜歡誰,想留下誰,就能留下來的。很多時候,我們不得不接受離別。”
頓了頓,宋檀的聲音又低了些許:“其實,我大概知道她在什麽地方。”
見她眼睛睜大,宋檀又趕忙道:“隻是大概,但不知道全部的。”
她忍著心頭的痛,將話跟剖開了講:“如果明月想回來,她自己會回來的;如果她不想,誰去勸她,逼她,找她,都沒有用。你能明白嗎?”
正想著,堂廳外傳來腳步聲,宋檀抬眸看去,正是上官延。
像是去外麵閑逛了一圈回來,上官延的表情十分閑適悠然,看到宋檀之後也同往常一樣,笑吟吟地打了個招呼。
看到上官延這個反應,宋檀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怎麽樣,昨天晚上一切順利嗎?”上官延笑嗬嗬地問道。
宋檀踟躕一會兒,半晌才點點頭:“順利。隻不過沈修禮眼下生病了還出不來。”
上官延似是頗為驚訝:“生病了,什麽病?”
“他可是將軍,身體這麽差?”上官延找著機會就貶損沈修禮,“眼下這個時候他病了,城內外的事兒難不成又要撇給你?”
宋檀不欲把具體情況透露給別人,神色淡淡的道:“隻是普通的風寒這些時日事多,就算他是鐵打的,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上官延沒有問昨晚的事兒,更沒有露出異樣,宋檀初時的尷尬過去後,倒也放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