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克夫婿
要見皇帝,宋檀往日的裝扮是萬萬不成的,她從櫃子裏找出了原來那位從家裏帶出來的衣裙。
一套天水碧的華服,卻不過分華麗,淺冰青的藍綠恰到好處,外裳是泛著煙紫華光的綢緞,在日光之下幾乎是熠熠生輝。
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叫人如同在烈日炎炎中飲下一杯冰水的美麗,卻也能在寒冬臘月叫人瞧了心中生出暖意。
每當她冷下麵容的時候,雖然帶著冷冷的清冷,卻還是讓人忍不住與她親近。
那是一種真正的,大家閨秀的氣質。
不似商家小姐,反而帶著名門望族的底蘊。
這模樣出去,就算那些說商賈之女配不上沈修禮的人隻怕也要閉嘴。
不過而今,宋檀的眉目間帶著淡淡的倦意,似是夾雜著幾分哀愁,越發的叫人移不開眼。
“走吧。”
她的腳步很緩,脊背單薄但如同青竹筆直,發髻上發冠垂下來的流蘇和步搖連晃動都很輕微,像極了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
抵達正院門口時,沈修禮正好從正屋出來,兩人迎麵碰上。
宋檀毫無波瀾地看了一眼沈修禮,緩步上前衝著沈修禮輕輕躬身行禮,開口聲音如同珠玉落盤:“將軍萬福。”
沈修禮怔愣了一瞬,看著宋檀,忽覺他好像看到了以前的那個人。
從容,溫和,循規蹈矩。
但不同的是,那雙眼睛裏,他想看到的東西,再也沒有了。
他不曉得自己用了多大的自製力才從那張麵容上移開眸光,沈修禮開口,將語氣一沉再沉,落到了一個不進不退的地步,聽著緊繃又冷淡:“陛下即將抵達城中,屆時會入王府,陛下在府期間,你需與我一道同居正院。”
“是。”宋檀眼睛都沒眨一下,淡淡地應下,多餘一句都欠奉的樣子,讓沈修禮的眸子又冷了三分。
事實上,宋檀此刻連站立都覺得費勁,每說一句話,每做一個動作,都讓她渾身發虛,兩股戰戰。
她不曉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隻能盡量少言語了。
可因著她的反應,院內的氣氛一時間尷尬到了極點,一眾仆人大氣都不敢喘。
消息靈通些的,都知道前兒宋檀和沈修禮吵架了,這會兒更是心中唏噓哀歎不已。
要說這將軍和宋娘子好了沒幾日,鬧別扭鬧得也真不是時候。
“將軍,宋娘子,到了時辰了,再晚下去誤了迎接陛下的時辰,可就不妙了。”貌合神離的兩個人出了府門,上了馬車,一邊坐一個,涇渭分明。
宋檀靠在馬車車壁上,閉眼假寐。
看到宋檀如此,沈修禮隻當她是看都不想看到自己,心中又是冷笑,又是怒火,還帶著點淡淡的悲哀。
“怎麽,如今便連睜眼看看我,都不肯了?”
沈修禮張口,兩人的關係仿佛回到了大婚第一日,急速降至冰點。
聞言,宋檀幾不可查的蹙了蹙眉頭。
她緩慢的睜開雙眸,眼底的疲色痛苦一閃即逝,被她很快掩去。
許久,宋檀才看向沈修禮,麵無表情地低聲道:“將軍,少說兩句。”
她懶得聽,更沒力氣回。
語罷,宋檀便轉過頭去繼續閉眼養神。
=
被宋檀這個態度弄得怒火一瞬爆發,沈修禮眯了眯眸子,猛地上前一把揪住了宋檀的手腕,將她按到了車壁上。
宋檀猛的睜眼,渾身的骨架似是散開一般,痛得她險些呼叫出聲。
但是沈修禮那一下的確不算什麽,往日的話她甚至不會有什麽大的感覺,但是這會兒她就像是個不能碰的瓷娃娃,碰一下都覺得痛苦。
她極力按捺住渾身顫抖,輕輕地喘著氣,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深邃黑眸。
“宋檀,你……”沈修禮看到了宋檀眼底一閃而逝的顫抖,心頭難以克製的緊縮了一下。
但是他有太多無處可泄的怒火,激得他此刻根本不想放開宋檀的手。
沈修禮攥緊的手,在看到她眼底的血絲時突然一顫。
緩緩鬆手。
宋檀的手。
兩人交纏的呼吸一點點分開,歸於各自的地盤。
宋檀的唇瓣微微顫抖著,最終撇開了眼眸。
馬車很快抵達城門附近。
不知過了多久,臨近正午還有一個時辰的時候,遠處緩緩駛來一行車馬。
為首的車架看著與並不過分華麗,隻是插著一麵刻有麒麟猛獸圖騰的旗子,在微風中輕輕飄**。
深青色的車蓋頂規格也象征著,這輛馬車非朝中高品級之人可用
那行車駕緩緩駛進了城門口,宋檀這才看清。
無數的玄衣侍衛下人,將幾輛車馬護得嚴嚴實實,車駕最前方,一身著藏藍色勁服的英武男子不苟言笑,騎在高頭大馬上。
進了城,男子率先下馬,略顯冷漠的雙眸在接駕的一眾人麵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沈修禮身上。
許久,男子才上前抱拳行禮——
“卑職見過沈將軍。”
宋檀對眼前人覺得熟悉,但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是誰。
還不等她出聲,為首車駕的壁門被隨行侍衛打開,露出了一點玄青色的袍角。
一聲輕笑隨之響起——
“許久不見宋娘子了。”
宋檀微微抬眸,看向那車門後微垂的門簾,深青色的紗簾,叫人看不清裏頭人的麵目,卻讓宋檀輕輕蹙眉。
縱使那笑聲仿佛還有餘韻留在空氣之中,但宋檀還是轉過了眸子,許久才艱難地張口,福了福身子:“恭迎……”
陛下兩個字險些出口,被宋檀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對,皇帝這一趟是瞞著人出來的,不能直呼陛下……
她的腦子裏像是倒進了一鍋漿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愣在原地許久,氣氛開始逐漸尷尬。
“恭迎大人。”沈修禮接過了宋檀的話,從容不迫,拱手微微躬身,“大人車馬勞頓,不如先去歇息。”
他的適時解圍讓宋檀越發的頭昏腦漲起來,幾乎要站不穩身形。
她這到底是怎麽了?“將軍有心了。”那聲音再次傳出,笑意不減,語氣依舊淡淡,但卻沒有走的意思。
車上的人不發話,城門口的所有人,都不敢動彈。
在所有人靜待天子發話之時,猝不及防地,那車上的君王輕笑出聲,帶著漫不經心:“許久不見宋娘子,不如宋娘子上車馬,與我同行;正好,有些話要問問宋娘子呢。”
這話一出,宋檀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沈修禮眸底閃過濃濃的蔭翳,但他也隻是把眸子垂了下去,似乎是在等宋檀回話。
宋檀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手,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妾身,也許久不見大人,不過府內備好了酒席,若有重要的話,不如等後,慢慢再說。”
語罷,宋檀不等車上的人回話,看向了沈修禮。
沈修禮觸及宋檀隱忍的目光,眼底的晦暗愈發深沉。
“上車吧,將軍。”宋檀努力將心頭的那點莫名恐懼按捺了下去,嚐到了幾分說不出的憤然。
這個皇帝,想幹什麽?
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打沈修禮的臉?
宋檀這邊沒再猶疑,先沈修禮一步上了馬車。
沈修禮也緊隨其後。
馬車緩緩駛動之時,宋檀驀地低笑了一聲。
她的笑聲帶著濃濃的譏諷:“將軍,恐怕陛下要降罪於你我了。”
“怎麽說?”忍住了怒意,沈修禮淡淡開口,目不斜視地看向前方。
縱使前方什麽都沒有。
宋檀語氣淡漠,垂眸忍著體內似是要隱隱爆發的熱氣,還有那渾身的酸軟刺痛,音調裏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喑啞:“他是想,折辱你……沈修禮,不管你能不能感覺得到,皇帝當著你的麵與我談笑風生,這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她不知道沈修禮心中是怎麽想的。
但是皇帝的做法,已經十分明顯了。
“陛下是天子。”沈修禮言不由衷,狹長的眸子裏,戾氣一閃而過,“天子行事,總是對的。”
宋檀沒有再回話。
浩浩****的馬車長隊抵達府門口,那裏早已經開了中門,擺了香案;沈修禮和宋檀下了車,沒有先行進去,而是等候後頭的人上前來。
禦駕行至正門口方停,玄青色的衣擺驚鴻一現,此時總算是露出了真麵目。
入夜。
宴會正廳,被阮思年早早得就打掃了出來,席間唯有沈修禮宋檀,穆行月,還有主座
沈修禮緊緊地盯著宋檀,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原諒他後知後覺……他這會兒才發現,宋檀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麽放鬆過,總是緊繃繃的,好像在……忍著顫抖?
害怕?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沈修禮又覺得荒謬。
宋檀之前敢為了他闖入陛下營帳,
怎麽可能這會又怕。
但除了這個,沈修禮一時間,也想不起別的什麽。
“宴席那邊,出事了。”
“能出什麽事?”宋檀帶著淡淡譏諷。
“跟這也差不多了!給皇帝試菜的一個隨侍中了毒,這會兒宴廳上全都封鎖起來了!”
宋檀的笑容褪去幾分,轉眸冷然的看向阮思年:“怎麽回事?”
“皇帝去了館驛休息,並沒有留在府中……至於將軍,將軍雖然被留在了府中,但是正院裏外都被禦林軍把守了起來。雖然沒說軟禁,但,不準將軍隨便出入。”
聽到禦林軍三個字,宋檀忽然就想起了什麽。
有一些被遺忘了的記憶逐漸在宋檀腦海中成型,她發絲有些散亂,盯著阮思年看了一會兒,冷然道:“在這兒等著。”
阮思年怔然,剛想說話,就見宋檀轉身進了屋子。
等宋檀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平日裏的素淨裝扮。
她一身淡青色長裙,裙角是濃重的墨色,像是漸變暈染上去的,發髻簡單地挽在腦後,但儼然就是一副已嫁婦人的樣子。
宋檀徑直朝著沈修禮所在的正院走去,還未靠近,就看到了守在門口,神色肅然的禦林軍侍衛。
那些人雖然都是常服,但是肅殺的氣質卻是讓人不敢小覷。
宋檀輕輕地應了一聲,籠袖緩緩上前,端的是一副溫婉恬靜的樣子。
靠近了,一個侍衛橫過手中長戟,擋住了宋檀的腳步。
“宋娘子。”那侍衛神色冷漠,“不能再上前了,陛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探視將軍!”
宋檀頓住了身形,抬眸全然換了一副神色。
往日的清冷淡漠不複存在,隻剩下了焦急和懇切,眸中帶著盈盈水光:“有勞,我隻是想看看我家將軍,不知道將軍好不好……能否請通融通融?”
宋檀本就生著一張溫婉碧玉般的麵孔,此刻露出這樣的神色,讓那侍衛都哽了一下。
“這,我等也是聽陛下的吩咐做事。”侍衛躲閃著宋檀的眸光,似乎多看一眼都怕被宋檀這幅模樣弄得心軟了。
“可,可我一個弱女子,也不能做什麽,就讓我進去看看我家將軍吧,看一眼就走……”宋檀哀聲竊竊,眼淚要落不落,看得一旁的侍衛都麵露不忍。
就在此時,院門忽然被人打開,那藏藍色勁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似是在裏頭聽到了響動出來的,看到是宋檀時也沒有多麽的驚訝,隻是抱拳作揖。
“娘子。”神色淡淡地看著宋檀,“宋娘子這是想進去看望將軍?宋娘子盡管放心就是,將軍好好的,陛下隻是需要時間查一查今晚的事情,並不是要對將軍問責。”
“可,這跟軟禁也沒什麽兩樣了吧?”宋檀的眼淚總算是落了下來,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讓齊思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妾身,實在是擔心將軍……”
侍衛不安地頻頻對視。
可齊思也有些為難。
雖然陛下沒有明說軟禁,但是也不能真的把宋檀就這麽放進去……
“是,我知道。”宋檀抹著眼淚,心裏卻是已經有些哭得煩了,“可陛下也沒說我不能看望自己的未婚夫君不是?難道要我在這兒為將軍哭到天明嗎……我這苦命的人,怎麽每次要成親,夫君都要橫遭災禍……”
宋檀哭哭啼啼的,滿院都是她哀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