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眾裏尋她
忙碌了一整天,待到眾人返回分局時,已經是夜裏八點多了。
剛剛在回程路上,夏嵐抽空給陸博垣打了個電話,在知道他按時吃了飯和藥後,這才放了心。
陸博垣也是閑不住,反複和她提了幾次,想讓她把屍檢報告以及現場找到的物證照片打包一份發給自己,不過都被夏嵐找借口搪塞了過去。他剛出院,不能過於操勞。雖然不用出現場,但勞神費心也是一樣的。
“嘖嘖,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這臭小子以前哪有這麽聽話的時候!”蘇珊抽空泡了幾杯速溶咖啡,一邊給大家分發,一邊感歎道,“還是女朋友的話管用。”
夏嵐有點不好意思,接過咖啡:“這一天,大家什麽都沒吃,要不我點個餐吧,蘇珊姐你吃什麽?”
“都行!”不等蘇珊回答,正在整理白板的聶程濤大聲開玩笑道,“隻要不是狗糧,什麽都行!”
一席話,讓在座的人全都笑了,就連夏嵐自己也沒忍住。原本緊張的氣氛,有了這小插曲,也難得輕鬆了些。
待到蘇珊將手裏的最後一杯咖啡遞給坐在筆記本電腦前瘋狂敲擊著鍵盤的車瑞,眾人這才紛紛落座,打算將手裏已知的物證和信息都整理匯總一下。
這次的鐵軌女屍案情節嚴重,又涉及鐵道部門,因此上麵非常重視,給了他們一周的時間,必須破案。
而當前比起破案,對於徐子峰他們來說,找出死者的身份才是最緊要的問題。死者的屍體支離破碎,根本無法從那些屍塊上找到明顯的身份象征,更不可能還原出她本來的麵目。他們想要找到她的身份,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難。
徐子峰思來想去,也隻能把這個棘手的工作交給蘇珊。至於其他人的工作安排,盡管車瑞跟監控組打交道比較多,但這一次他意外發現車禍痕跡,之前也是他負責和勘查組接洽的,所以徐子峰還是安排他來跟進這條線。這樣的話,和監控組一起研究社會監控的任務就落在了聶程濤的身上。按照碾軋過死者屍體的火車班次,他們已經大致將拋屍的時間段縮小到八小時之內,可想要找出可疑車輛還是十分困難的。
“八小時啊!天知道這期間有多少輛車經過那裏,而且偏偏那附近的監控還都出了問題,隻能從距離該鐵軌五公裏外的一處有監控的十字路口開始找,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想起這些,聶程濤就頭大,“這要怎麽找啊,我都蒙了!老大,您行行好,給我指一條明道吧!”
徐子峰自己也心煩,畢竟死者的屍體體積不大,不一定要用大型車輛才能運載,一般的小型轎車也可以,就算他想要給聶程濤建議也很難。
好在這時,法醫組那邊打來了電話。
電話是秦頌打來的,他們在死者的口腔裏發現了一些藍灰色的蠶絲和合成纖維,衣物上則發現了一些檸檬黃的燈芯絨纖維,初步推斷,可能是沙發套。
徐子峰和夏嵐合作,匯總著資料,聶程濤和車瑞分別負責和監控組、勘查組合作找線索,蘇珊則一邊跟進法醫組的進展,一邊比對最近的失蹤人口報案,看看有什麽符合性別與年齡段的人選。
將近四個小時過去了,眼瞅著已經到了半夜,調查依舊毫無進展。可以說,本案的棘手程度,已經刷新了最近大半年他們偵破過的案件之最了。
“我的老天爺啊,這麽下去可怎麽辦好啊!上麵就給了咱們一個星期的時間,這都半天了,連死者的身份都沒查出來!”
蘇珊平日裏最注重形象,可如今她累了一整天,精神高度緊張,連黑眼圈都浮出來了。她忍不住哀號道:“什麽信息都沒有,峰哥,我這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想查都不知道怎麽下手啊!”
“蘇珊,你可別這麽說,咱們現在就靠你了,你就是咱們隊的田螺姑娘,沒你辦不成的事,你肯定有辦法的!”徐子峰也沒轍了,隻能給蘇珊灌心靈雞湯。
這時車瑞正好回來取東西,結果一進門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沒有關於死者的信息,你可以查一下別的啊。”車瑞走了過來,“死者整過容做過填充沒有?如果有,可以查編號啊!”
蘇珊弓著身子趴在電腦前,無精打采地回過頭:“我問了,老秦說是純天然的,沒動過刀。”
“總會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蘇珊苦笑,“隻要你給我牽個頭,我保證就是挖墳掘墓也要把她祖宗十八代給你搜出來!但前提是,你得給我個切入點吧!”
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搜人這種事你熟,要不你來!可一想到車瑞已經跟著勘查組看了幾個小時的監控,這話都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要不,你查查死者穿的衣服吧。”夏嵐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想起之前在現場時,自己跟徐子峰聊起過死者的著裝打扮,“女裝和皮鞋的牌子、質地,都查查,我對這些名牌不熟悉,但是蘇珊姐你應該懂。”
這話倒是提醒了蘇珊,還真別說,她在現場就認出了死者腳上那雙鞋!
“對了!她的紅底鞋!”
“什麽紅底鞋?”
進入知識盲區的徐子峰,再一次發出了靈魂疑問。
“你們男人不會懂的,CL可是永遠的經典!夏嵐你知道吧?”蘇珊說完去看他們,卻發現除了徐子峰外,夏嵐和那些男人一樣,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自己。
好吧,蘇珊歎了口氣,心道這幫男人就不提了,但是夏嵐……
“就是國外一巨有名、巨貴、巨經典的品牌,好多大牌明星和名媛都喜歡穿,全稱我就不說了,反正你們也記不住!我之前特別愛看的一部美劇,女主角家裏特有錢,後來破產了,她什麽都來不及拿,就隻穿了那麽一雙紅底鞋。因為對於她來說,這雙鞋就是身份的象征,代表了她曾經美好的生活。我這麽說,你們能明白嗎?”
徐子峰皺眉:“不明白,家裏都破產了,不趕緊拿點能換錢的東西出來,拿雙鞋……這不是有毛病嗎?”
聽了這直男發言,蘇珊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就這麽說吧,這死者要是穿得起正版的鞋子,那我估計她身上那套衣服也便宜不了。峰哥,我現在就去查,要是剛好是限量款,肯定有購買記錄。”
調查進行到這裏,總算有了一點進展,徐子峰點點頭,示意蘇珊按照這個思路一直查下去。
就在大家受到了鼓舞,全都躍躍欲試之時,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大門。
徐子峰恰巧站在正對大門的位置,他抬頭朝著大門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穿著工作服,手裏拿著A4打印紙的法醫組同事小江。
“驗屍報告出來了?”
“不是,那個還需要一些時間。”法醫小江沒想到他一上來就被這麽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些是我們剛剛總結出來的信息,怕你們著急找死者的身份,頌哥就讓我先送過來。”他說著,將手裏的那張A4紙遞了過來。
這雖然不是什麽正式的報告,卻做了總結和分類,讓人一目了然。
“雖然死者的麵部損毀,已經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了,但是我們剛剛清潔屍塊時,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些碎發,內衣上還留著一根長發……頌哥說,凶手可能是為了掩蓋她的身份,特意在拋屍前給她剪了頭發。現在那根長發連同死者身上的頭發一起拿去化驗了,等結果出來就知道是不是她本來的頭發了。”
“嗯,還是你們心細。”
“其實把頭發梳理好以後就會發現,碎發特別多,一看就是剛剪的。如果早前理過發的話,碎發不可能這麽多。”
徐子峰點頭,這確實是一個重大的發現,而且有理有據,完全可以納入他們調查的範圍。
“還有一條,死者的衣服不太合身,跟她的尺碼不符。死者的上圍比較大,肩膀也略豐滿,按理說至少應該穿L碼的衣服,可是那件衣服卻是M碼的。怎麽說呢……硬穿也能穿上,就是不太合身,有點勒肉。”
法醫小江的這些話,從側麵印證了夏嵐之前的推測,死者的衣服極有可能是死後由別人幫她換上的。而且凶手之所以會給死者剪短頭發,也是為了掩飾其真正的身份。
那A4紙上羅列了四五條有關死者的外貌信息,其中一條則脫離了外貌,直接跳到了其自身的身體狀況。
“死者做過刮宮手術?”
“嗯。”法醫小江畢竟是年輕人,談到兩性問題時多少有些羞澀:“做過不止一次,子宮壁已經很薄了。真正的死因雖然還沒確定,但她身上有不少死前造成的鈍器傷。頌哥還說,她脖頸處有條開放性索溝。”
聽了他的話,特案組眾人的腦海中,都不約而同地浮現出死者那顆麵目猙獰的頭顱。初時他們還以為,這是死者遭到火車撞擊與碾軋才形成了這麽多傷痕,現在想想,這些傷也許早在屍體被拋到鐵軌上之前就已經形成了。
“最後還有……”法醫小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想了想,決定避重就輕,直接說結果,“死者的舌頭上有兩處燙傷,應該是生前被人用煙頭燙的。”
他說這句話時,聶程濤剛好推著坐輪椅的陸博垣來到了辦公室門口。陸博垣顯然是看夏嵐一直不回家,才偷偷來了分局。結果好巧不巧,他們一進門,就聽到了這麽一句。
“這也太變態了吧!”聶程濤推著陸博垣,直接大叫了一聲。上一次他有這麽大的反應,還是看了劉曦茜剖屍取子案中,那個在特殊部位穿環打孔的周亮。
而剛好看到陸博垣,與之對視上的夏嵐,也在聽到這句話時,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裏感歎,活著的時候被人用煙頭燙舌頭,這是多大的仇恨啊!
法醫小江還有工作要忙,又回答了徐子峰幾個關於屍檢的問題,就離開了。
待到他走後,徐子峰趕忙給調查死者衣物的蘇珊打了個電話,把剛剛知道的幾個重點信息在電話裏交代了一遍,讓她去查。
夏嵐則暫時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走過來,接替聶程濤,推上陸博垣的輪椅。
“這都幾點了,你怎麽跑過來了!”她埋怨道,“再說了,你行動也不方便,到底怎麽過來的?”
“叫了代駕,又給酒店經理打了電話,讓她幫我安排人,去屋裏接我。”陸博垣住的是公寓式酒店,有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的服務,是非常人性化的。
“本來想叫你接我的,結果一下車,就看到了小聶……”
“嘿嘿,峰哥,我可沒偷懶啊!”聶程濤撓撓頭,生怕徐子峰以為他加班摸魚,“實在是看暈了,眼睛疼,監控組的孫強叫我一塊出去透透氣,抽根煙。”
“你還抽煙?”徐子峰挑眉,認識聶程濤也有一段日子了,還真不知道他會抽煙。
“一般也不抽,這不是太困了。”他說著,還適時打了個哈欠,“抽一根,提提神。”
徐子峰看了眼表,現在都已經快半夜兩點了,平時他們這幫人早就睡了,熬夜工作又精神高度集中,大家確實有點頂不住。
“都辛苦了,不知道大家吃飯了沒,我帶了一些,你們嚐嚐。”
輪椅上的陸博垣說著,示意夏嵐低頭。她這才發現,輪椅的扶手上掛著兩個保溫袋,打開來,裏麵是冒著熱氣的粥,還有幾籠粵式點心,蝦餃、奶黃包、流沙包、叉燒包和腸粉……量不大,但種類非常豐富。
“我天,這還是……”聶程濤本來想說,這大半夜送消夜,不是陸顧問的風格啊!可轉念一想,他們都是借了夏嵐的光。他直接拿起筷子,說了一句“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就夾了個不知道是什麽的包子塞進了嘴裏。
徐子峰他們也有點餓了,雖說剛剛讓夏嵐幫著點了外賣,可為了節省時間,大家吃的都是漢堡快餐,那種東西消化得快,又不合胃口,還真不如清粥小菜吃著舒坦。
在場的都是熟人,誰也沒客套,紛紛拿起餐具,圍坐在會議室的桌子上開吃。
陸博垣則自己推著輪椅來到了桌旁,幫夏嵐打開了一碗牛肉粥,放上勺子,遞了過去。看到夏嵐吃上了粥,他這才不動聲色地拿起桌上的資料,同時回過頭,看向了剛剛整理好的白板。
“這處鐵軌還挺老舊的,而且每天隻定點經過兩趟車,平時經過的人也不多吧?”
“嗯,何止是人不多,那附近跟郊區似的,一點不像城裏。”徐子峰吃著腸粉回道,“周邊全是雜草和小樹林,監控本來就不多,還都年久失修,不能用了。”
陸博垣點頭:“資料雖然不多,但是總結得很有條理性。不過有一點,是我比較疑惑的。”
他很少會用“疑惑”這個詞,所以當他說完,在場的人都抬起頭,緊張地盯著他。
“拋屍的人是有一定反偵查意識的,他明知這麽做了,警方也會從蛛絲馬跡排除自殺或是意外的可能,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呢?”
“凶手有反偵查意識?”
“是啊,他提前踩好了點,說明他對周邊環境還算了解;又給死者剪了頭發,換了衣服,現場也沒有找到任何能代表死者身份象征的物品。”不用陸博垣回應,徐子峰先一步道,“這麽說來,這次的凶手跟上次那個王偉東還有幾分相似。”
“也不一樣,王偉東是開始謹慎,後來膽子越來越大,屍體也不處理了。”對於這一點,夏嵐有不同的看法,“可這次的凶手,還真是挺矛盾的。表麵上,他是在製造意外的假象,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他好像是故意的。”
“故意?”
“對,他好像是巴不得警方查出死者的死亡原因,而且迫不及待地想把她的死公之於眾。”
這一次,連徐子峰都不明白了:“他這麽做,對自己有什麽好處?”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聶程濤看大家都不說話,夾了個燒賣,咬了一口,然後道:“該不會是買了保險要騙保吧?拋屍的也許是她老公?”
他說這話純粹是為了調節氣氛,可誰想到他話音剛落,調查死者身份的蘇珊就帶著好消息跑回來了。
“找到了!”她氣喘籲籲地站在辦公室門口,用手撐著桌子,“我在死者的婚戒裏發現了刻字,剛剛聯絡了品牌方,他們說現在就去查,明天……不對,是今天早上八點前就能給我回複!”
早上七點半,隻睡了大概四五個小時的特案組眾人,再次集結到了會議室裏。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疲累,蘇珊和夏嵐還算好,除了黑眼圈和臉色暗沉外,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徐子峰和聶程濤連胡子都沒刮,眼睛腫脹得眯成了一條縫,根本睜不開。最慘的還是車瑞,他昨晚主動請纓,在配合調查車禍現場後,又熬夜看了鐵軌周邊的監控,看完連家都沒回,直接睡在了辦公室裏。他本就有些自然卷的碎發支棱在腦袋上,厚重的鏡片下,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無比疲憊。
“你還頂得住嗎?不行先睡會兒,等死者的身份信息傳過來,我再叫你?”蘇珊從包裏掏出特意購買的功能飲料,遞給車瑞。
“驗屍報告出來了,死者年齡是二十七歲左右,在被火車碾軋之前已經死了。”徐子峰腫著眼泡,將手中的驗屍報告分發給眾人,“初步鑒定為機械性窒息死亡,秦頌在報告裏寫得很清楚,受害者的頸部有一條開放性索溝,造成了皮下出血和組織挫傷;此外還有手指指腹和指尖的圓形瘀傷……關於這一點,蘇珊你有什麽要補充說明的?”
“啊?哦!”蘇珊趕緊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報告,很快就給出了回答,“死者麵部和眼底有明顯的充血現象,頸部甲狀軟骨和舌骨骨折……這些都是被扼殺的典型特征。但是死者沒有防衛傷,考慮到其手腕處的勒痕,可能是生前被禁錮,所以無法反擊躲避。”
夏嵐蹙著眉,認真地分析著報告裏能用到的信息:“這是不是說明,凶手很可能是個男性?”
“倒也未必。如果是**犯罪,腎上腺素到了一定程度,或者身強體壯、長期健身,或是從事體力勞動的女性,也能做到。”蘇珊又指了指報告中的另一條信息,“沒有性行為,戒指也還在,沒有丟失……不是為財也不是為色,還能是因為什麽?”
“恨吧。”一旁的車瑞靠在椅子上,擰開蘇珊剛剛給自己的飲料,喝了幾口後,揉著眼睛低聲道。
一席話,說的眾人都陷入了沉默。
“死者生前做過多次刮宮手術,會不會是她出軌懷了別人的孩子,現在的伴侶知道後,因愛生恨產生了報複心理?”結合之前得到的信息,夏嵐推測道,“這也變相說明了為什麽沒有性行為,兩個人是夫妻,而且她還戴著婚戒,是丈夫的可能性更高!”
她的推理倒是得到了大家的肯定,畢竟這是目前最說得通的一個解釋。
眼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室的眾人也開始陷入了焦急的等待。
“說好了八點前給回信的,這什麽品牌?怎麽這麽不靠譜!”性子最急的聶程濤忍不住對蘇珊道,“姐,要不你打電話過去問問吧,眼瞅著就八點了!折騰一天一宿了,還不知道死者是誰,這說不過去啊!”
蘇珊苦笑,她何嚐不著急呢。好在手機裏存了品牌方的號碼,她循著記錄,把電話打了過去。
半晌,那邊才終於接通了。
對方一上來就給她道歉,說調取客戶資料非常麻煩,幾經轉手,也是剛剛才查到,正要給蘇珊打電話,她就先一步打了過來。
按照購買和定製記錄,眾人終於知曉了死者的真實身份—
陳禕栩,原名陳婧,今年二十七歲,無業,已婚。她念大學時父母離了婚,母親如今已經過世,父親則再婚並移民到了國外。其配偶名叫董琦坤,是日晟一體式家裝公司的CEO。這家公司的規模還可以,光是高級設計師就有二十多人,在本市頗有影響力。董琦坤比陳禕栩小一歲,兩人是三年前相親認識的,因為門當戶對,年齡相仿,很快就領了證。
當徐子峰帶著聶程濤找到董琦坤時,他整個人都是蒙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失蹤了。
按照董琦坤的說法,案發前一天,他在外麵應酬到很晚,當時喝了不少酒,還抽了煙。他們夫妻從去年開始就一直想要孩子,他煙酒都戒了,但前晚談的是筆大買賣,實在推不開,才破了戒。他怕回家被妻子抱怨,便叫司機趙嵩把自己送回了公司辦公室。兩人當時都累了,就隨便找了張沙發,湊合睡了。
第二天早上,兩人是被公司負責打掃的保潔阿姨叫醒的。董琦坤找了個地方洗澡換衣服,案發當天晚上才回家。可回家後他發現家裏根本沒人,妻子不知去了哪裏,於是他趕緊給妻子的閨密打電話,對方說陳禕栩在她家,明天就回去。陳禕栩的閨密和她高中時就認識了,兩人情同姐妹,因此董琦坤也沒有懷疑。
可誰承想,第二天他沒等來妻子,卻等來了警方的登門。他也是這時才知道陳禕栩已經死了。
原本死者的屍體都支離破碎了,是不方便讓家屬認屍的,可偏偏陳禕栩死相淒慘,連麵目都看不清,特案組也是沒辦法,隻能安排董琦坤去停屍房認屍。
董琦坤跟陳禕栩談了一年的戀愛,又做了三年的夫妻,可看到妻子頭顱的那一刻,還是嚇得雙腿發軟,捂著嘴跑出了停屍房。站在停屍房外,董琦坤臉色蒼白,渾身不停地顫抖,手中拿著半瓶司機從車上拿來的礦泉水。他吐得太厲害,根本不能認屍,最後隻說了幾個妻子身上的特征,讓法醫去確認。
“我老婆左邊腰上有一處青色的胎記,右手的掌心上還有兩顆黑色的痣。”
瞅著徐子峰和蘇珊在前麵問話,聶程濤小聲對著旁邊的夏嵐說:“怕成這個德行,是心裏有鬼,還是夫妻感情不和啊?”
夏嵐苦笑,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現場時的情景:“也未必,這大概是正常人的正常反應吧?”
“你說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啊?一男的,老婆徹夜不歸,他連問都不問一下,這像話嗎?她閨密也是,什麽情況都沒搞清楚,就幫她撒謊騙人!”
而後續的調查證明,陳禕栩的閨密是真的不知情,也確實是在給陳禕栩打掩護。
“我以為她跑出去玩了,沒想到她會出事……”閨密姓梁,單名一個娟字,在聽到陳禕栩的死訊後,她哭的比董琦坤還傷心。不過也許是怕自己惹上麻煩,才會表現得如此痛心疾首。
“峰哥,我看了監控,也找了人證。陳禕栩的老公董琦坤當天確實有應酬,喝完酒以後,也是司機趙嵩把他送回公司的。按照他們的供詞,兩人當時覺得挺丟人的,回去以後就把公司內部的監控關了。”短短幾個小時,車瑞已經整理好了全部的視頻證據,“至於梁娟,陳禕栩死亡的時間段內,她正在酒吧裏跟人喝酒。有監控和酒吧的工作人員做證,假不了。”
“嗯。”徐子峰點頭,看著一直在辦公室等著他們的陸博垣,“我們上午去了董琦坤的公司,那兒環境不錯,是個三層小樓,就是位置偏僻了些,附近的商家不多,監控也比較少。他和司機趙嵩彼此做證,證明當晚兩人都沒有離開過。行車記錄也查了,路線是當晚應酬的酒樓和公司,中途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梁娟和陳禕栩是高中同學,兩人認識有十年了,陳禕栩結婚時,梁娟是伴娘。按照她和董琦坤公司員工的說法,這對夫妻雖然是相親認識的,但感情不錯,屬於先婚後愛的類型。”
“感情不錯?”不等陸博垣說什麽,蘇珊先嘲諷地笑了,“刮宮刮得都生不出孩子了,能是感情不錯?”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在閨密和員工眼裏,董琦坤是“二十四孝”老公,就算他工作再忙,沒時間陪陳禕栩,也會讓司機隨叫隨到,帶著陳禕栩到處購物,卡也是隨便刷。”聶程濤感歎道,“給不了陪伴就給錢,各取所需也挺好的。”
“你說他讓司機隨叫隨到?”陸博垣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他看了看手中的資料,“這司機就是案發當晚,和董琦坤一起回公司的那個趙嵩嗎?”
“怎麽,你懷疑這兩人有私情?”一旁的徐子峰想起了夏嵐之前說過的話,身為丈夫的董琦坤確實有可能因愛生恨、痛下殺手,可具體操作起來,又有點說不通,“如果是趙嵩害死了陳禕栩,身為丈夫的董琦坤怎麽可能跟趙嵩彼此做證?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是董琦坤殺人,趙嵩也不太可能給他當時間證人吧?”
陸博垣沒有正麵回答,隻是笑了笑:“不管怎麽說,趙嵩對這對夫妻的了解,應該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
“對了,還有一件事!”夏嵐舉起手,說了一件和本案看似關係不大的事,“董琦坤問什麽時候能帶走陳禕栩的屍體,被峰哥拒絕後,他提出要給陳禕栩辦一個小型的追悼會。”
由於工作分配的原因,剛剛見到董琦坤和趙嵩的人有徐子峰、夏嵐和聶程濤,其他人暫時還沒和董琦坤見過麵。
“還說沒問題!他這麽著急把他老婆火化,這是心裏有鬼吧!”蘇珊看似自言自語地吐槽道。
“其實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我看他接了個電話,好像是朋友提議的。”夏嵐解釋,“他們這些做生意的人,都挺愛弄這種場麵事的,打電話的人沒準兒是想借這個機會巴結他一下,聯絡聯絡感情。”
“切,有錢人的世界……什麽都要拿來利用,真情也變假意了。”蘇珊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她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不過辦不辦追悼會,跟他們辦案也沒多大關係。於是作為隊長的徐子峰還是咳嗽了一聲,做出了總結發言。
“行吧,咱們言歸正傳。目前已經知道了死者的身份,現在順著這條線索繼續往下查,不管是她的私生活,還是她老公的都得查。她死前沒有受到過性侵犯,財物也沒有丟失,但是有過被禁錮和毆打的跡象,考慮尋仇的可能較大。”徐子峰說完,看向陸博垣,意思是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而陸博垣在看了所有的已知線索後,提出了幾點需要“重點調查”的方向。
“如我之前所言,凶手對拋屍的地點應該比較熟悉,所以在調查過程中,大家可以根據地形,著重看一看有沒有符合這一特征的嫌疑人。另外,車瑞發現的那處車禍現場,剛剛也證實了確實是近期發生的,具體和本案有無關聯,也需要繼續跟進。”
兩位領導的話說完,特案組的人全都默契地點頭,同時也清楚了接下來要調查的方向。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完全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直到新的死亡發生,他們才知曉,這起案件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更加複雜和久遠……
白紗帷幔被掛在了貼著淺金色玫瑰紋壁紙的牆上,燈光照著白色的百合與玫瑰,花團錦簇地圍繞著一張巨幅的黑框相片。照片中的女人長發飄逸,穿著一襲白色吊帶裙,微微側身,微笑地注視著眼前的一眾賓客。
這是陳禕栩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當年她結婚時,還曾被擺在簽到台迎賓。誰承想,不過短短幾年的光景,照片裏的美人就香消玉殞,婚照也成了遺像,徒留一場唏噓。
“真晦氣,玫瑰廳從來都是辦婚禮的,怎麽還整上追悼會了!高經理也是,就知道賺錢,也不想想這種事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會租這裏結婚啊!”角落裏,一個穿著套裝的年輕服務生小聲和同事嘀咕著。
“別說你了,我幹這行也有二十多年了,租五星級酒店辦追悼會的,我還頭回見!”他旁邊的前輩蹙著眉苦笑,“不過他們有錢人的想法,也不是咱們一般人能搞明白的。你忘啦,上個月還有在這兒租了場子給狗過生日的。這年頭啊,有錢人的狗都比咱們過得氣派!”
兩人竊竊私語著,冷不防地,旁邊躥出個光鮮靚麗的年輕女人。她看起來有些慌張,不停地做著深呼吸。雖然眼角還掛著淚,但任誰都能看出她並沒有多傷心。畢竟如果是真的傷心,也不可能化這麽精致的妝,卻一點都沒哭花,更何況她這身裝扮也明顯不符合季節……
那個女人穿著及膝的包身一字裙,超顯身材的V領針織打底衣,胸前雖然佩戴著統一發放的白色絹花,卻又煞費心思地在上麵墜上了幾顆blingbling的水鑽,腳上更是踩了雙十幾厘米的恨天高,襯得她不像是來參加追悼會,反而像是來出席什麽高端的商務酒會。
“給我拿一杯香檳!”
她用一隻手搶過年輕服務生遞過來的酒,仰起頭一飲而盡,飽滿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醞釀情緒。接著,她也不等人幫忙,又從托盤內端起一隻高腳杯,扭著腰身,搖搖晃晃地朝著大廳正中間的那張巨幅相片走過去。
相片前,正三三兩兩地聚集著一些人,有人一言不發地抬頭看著照片中的女主角,似乎在回憶著什麽;有人則小聲與旁邊的朋友交談著,臉上滿是遺憾和惋惜之情;更有甚者,還時不時地擦擦眼角,仿佛剛剛哭過……而這之中,最傷心絕望的,儼然是身為死者丈夫的董琦坤。
他原本長得很帥,高挑的個子,結實勻稱的身形,再搭配上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與穩重,怎麽看都是個百裏挑一的帥哥!可不過短短兩天,他就因愛妻的離世變成了另一副模樣。現在的董琦坤,頹廢、絕望,佝僂著身子,雙目無神地站在人群裏,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不僅臉上沒了表情,就連整個人的氣場都仿佛被撕裂揉碎了一般,再沒了往昔的神采。
“董總,您節哀啊!”
“是啊小董,聽哥哥一句勸,傷心歸傷心,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體啊!”
“對不起,打攪一下。”
撥開圍繞著董琦坤的那幾個男人,白裙美女搖搖欲墜地站在了他跟前,仿佛下意識般,用塗著淡粉色指甲的纖纖玉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臂。而當她抬起頭時,眼中恰到好處地滑下了一行淚,尺度和時機都拿捏得剛剛好。
“對不起,坤哥,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女人名叫梁娟,正是被特案組問過話的那個“閨密”。就是因為她的知情不報,好心掩護,才讓董琦坤錯失了發現妻子失蹤的最佳時機,間接給調查工作增加了難度。
其實理論上,梁娟比董琦坤還大了一歲,可她非說董琦坤是自己的姐夫,從第一次見麵起,就用“坤哥”這個稱呼來叫他。
見來人是她,董琦坤的表情有了些微的不耐煩。他剛剛喪妻,要應酬那些虛情假意的人情世故已經夠煩的了,沒想到梁娟這個間接害了他妻子的人居然也來添亂!
“我記得我好像沒有邀請你。”
和剛剛哀傷卻禮貌的態度不同,他這次是明顯動了氣。站在他兩側的都是些職場老油條,雖然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可這種情況,能躲就躲,於是他們全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無視與退避。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梁娟哭得梨花帶雨,她本來就對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今天又是精心打扮過,還真讓不少不知情的路人生出了幾分憐香惜玉的心思,隻是礙著臉麵,不敢上前。
“坤哥,你原諒我吧,阿婧走了,我比誰都難過,都自責!”
結婚前陳禕栩叫陳婧,後來請人算了命,說她這個名字不好,為了旺董琦坤,她特意改了陳禕栩這個名字。但她和梁娟是高中同學,所以梁娟還是習慣用“阿婧”來稱呼她。
董琦坤冷笑,扯開她的手:“你能有我難過,有我自責?我也是傻了,怎麽會聽信你的一麵之詞!如果當時就知道她失蹤了,我早就報警了!”
梁娟見他不為所動,也不再著急解釋,隻是咬著唇,一副委屈又自責的模樣。她轉頭望向陳禕栩的那張遺照,說“阿婧,事到如今,我也隻能實話實說了。雖然這件事我替你瞞了不是一次兩次了,可現在……我要是再不說實話,就太對不起坤哥了!”
董琦坤不知她要說什麽,但聽這話,似乎不太對勁,於是下意識地拉了她一把,俯過身,在她耳側小聲道:“梁娟你管好自己的嘴!今天這種場合,該說不該說的,你應該知道!”
“別,坤哥你弄疼我了!”梁娟嚶嚶叫著,我見猶憐地看著他,“我不是有意騙你的,但阿婧是我最好的姐妹,是她求我……”
“這話你怎麽不跟警察說!你騙我也就算了,還敢做偽證!”董琦坤徹底怒了,“禕栩到底瞞了我什麽,你又瞞了我什麽?這些跟她的死有沒有關係!”
兩人雖然都壓低了聲線,但董琦坤身為今天的主角,免不得吸引大家的目光。再加上他和梁娟這番糾纏,旁邊竊竊私語的人也開始多了起來。
“嘖嘖,這人誰啊,小三嗎?”
“這男的也是,老婆屍骨未寒,就這麽公開鬧,也不怕遭報應!”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多,董琦坤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就在他不知下一步該怎麽辦時,一個人影閃了過來,像是一堵牆,不偏不倚地擋在了他和梁娟的中間。董琦坤蹙眉看去,才發現來者居然也是熟人。
“注意點影響,什麽事你倆私下說不行嗎,非得現在!”
那人身形偏胖,整個人肉墩墩的,圓臉上架著副黑框眼鏡,一張嘴,便露出了一顆醒目的虎牙。
“彭曉,這件事和你沒關係,你一邊去!”原本梁娟還想要裝一下的,可眼看有人過來搗亂,錯愕間,連表情管理也忘了。
“怎麽就沒關係了!咱仨什麽交情,從高中就是同學了!你別忘了當年婧姐結婚,你是伴娘,我是司儀!有什麽也別跟這裏鬧,婧姐還跟上麵看著呢!”他說話時,有意無意地瞟了瞟陳禕栩的遺照,而這一舉動,也成功化解了此刻的危機。
果然,梁娟和董琦坤都收斂了情緒,漸漸平息了下來。
“行了,有什麽你現在說,反正彭曉也不是外人。”對比梁娟,董琦坤對這個叫彭曉的胖子顯然更友好些。當然他也不傻,知道此時還是應該留個人證,以免對方說出什麽對自己不利的話。
其實梁娟本來是想製造機會,跟董琦坤私下交流,不過事已至此,也不好再拒絕。她倒吸了一口氣,挺起身,眼神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著什麽。終於,她鎖定了目標,看向大門的方向。
“那個男的。”梁娟示意他們去看。
董琦坤回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大門口處站著自己公司的幾個員工。
“哪個?”
“就是那個司機……”
梁娟說著,和一旁的彭曉對視了一眼,後者眼神閃爍,應該也是知情的。董琦坤蹙了蹙眉,似乎想要阻撓梁娟,但話到了嘴邊,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
“趙嵩?”董琦坤詫異地問,“他怎麽了!”
梁娟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坦白道:“他不隻是司機那麽簡單,他和阿婧早就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