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第十章
“你還真是順著她啊,你們以前不是相看兩相厭的嗎?”
胥還是提不起精神,懶洋洋的趴著桌上,無精打采的問。
錦瑟但笑不語,或許是時過境遷,人心變了吧。
有些東西失去過之後方覺痛徹心扉,可有些東西,再回首卻又是另一番心境。她曾經以為紅玉是如此的霸道、野蠻、任性而又讓人討厭,可而今看來,她也不過是一個被人寵壞的小公主。不懂人情,不辯是非,驕傲是她與生俱來的寶物,刁蠻卻也任性到讓人羨慕。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對對錯錯,是是非非呢,不過就是你與我站在了相對的兩麵,才非要分出個高低勝負,是非對錯。
“最近我總覺得我與你有種莫名的熟悉之感,我們在此之前可是見過?”
“錦瑟自有意識以來,從未與殿下見過,想必是我與殿下的一位故人相似,殿下才會有如此的熟悉之感吧。”
“或許吧”
時光悠悠,經年未忘的記憶,除卻刻骨銘心的痛苦,深入人心的溫暖,可還有其他?痛苦或會悄悄流逝,點點溫暖卻是經年未衰。
殘魂又在哀嚎!也是,這樣痛苦,點點都如剜肉般疼痛不已,又怎能不吼叫?
錦瑟神色有些悲傷,她還是學不來冷漠。這江山萬裏,錦繡千丈,哪一寸土地不是他們用鮮血換來的!而今,這些英勇的將士們,死後靈魂卻是這般殘缺不全,痛苦不堪!世人多執念,可執念深了,卻哪裏又是好事!
錦瑟聽著這逝去將士們的吼叫,心中滿是不忍。
全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戰場上滿身傷痕都不曾喊過痛,而今,卻是這般的哀痛不已。是知家鄉近了,故土近了?還是當真是靈魂痛了?拚著一絲執念走了那麽久,靈魂相擁,已然無知無覺。那時神魂已不清醒,不知來路不知歸途,就這樣渾渾噩噩憑借本能走著。這茫茫世間,就好似一個大的迷宮,它在其中兜兜轉轉,卻怎麽也轉不出正確的路途。
它轉了多久?走了多久?又尋了多久?它自己都不知道,它隻知道天邊那輪冷冷的彎月,圓圓缺缺不知變了多少次,明明往昔清冷的光輝,竟溫暖的讓人灑下淚來。
還有那明明滅滅的火光,往日從不曾察覺竟是這般的美好。
有時它覺得,便縱是做一回撲火的飛蛾,也沒有什麽不好。那溫暖得讓人心酸的光,柔柔的灑在它的世界,照出一片光亮。不再是黑暗,不再是冰冷,天知道,與漆黑冰冷的世界裏得見一絲溫暖光亮,是多大的喜悅與恩賜!
但,它不能!它還有心願未了,它還想看一看家鄉的老母親,見一見剛剛出生的孩子,還有那個他一直對不住的妻子。便縱是痛苦,便縱是無知無覺,便縱是無望,他也想牢牢抓住這微渺奢侈的希望,直至最終散去。
然,這世上想要一些東西,總要付出一些代價。比方說他們想要回歸故土,所以才會這般痛苦的聚擁一起;又比方說,他們原本因為同一個執念融合一起,而今,又因著同一個執念必須剝離,就算是那會痛得隻想叫人魂飛魄散
對於它,又或者該稱為他們,由原本的渾渾噩噩無所知覺,而今卻突然間硬生生的剝離聚合在一起的魂魄,那種痛啊,比之扒皮抽骨,比之挫骨揚灰能差到哪去!甚至比之更甚!
可那也無所謂了,因為它或者是他們,心中明白,那兩個樣貌姣好的人,是想要幫他們。幫他們了結殘願,幫他們了結這段無望的尋鄉之途。他們已經在這場尋鄉之後上耗去太多時日,而這條歸鄉之路卻仍是漫漫長長不知何時才是終途,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這片清明天地終歸不會留給他們多少時日。
日子平平淡淡,如流水般的呼嘯而過,而二十八日的光陰在胥眼中也不過一睜一閉一眨眼的時間。而今便是最後一日。
絲絲縷縷的魂魄猶若嫋嫋青煙,有形卻又似無形;明明脆弱的仿佛一陣清風便能吹散,卻又堅強的像是崖縫裏長出的小草。
原本凝實的魂魄,而今失卻當日初見的身形和厚實之感,再也不複當日的迷茫與渾沌。當然,往昔是一個形體,而今卻是模模糊糊的千萬煙華。
“即是成功分離,你們還不趕快離去。要知道你們隻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你們便會散去,消失在這清明天地之間。”
似是感謝他們出手相助一般,那淺白色的煙華,圍繞著錦瑟與胥,遲遲不肯離去。
“我們也幫不了什麽,而今把你們剝離開來,也不過是好讓你們各自去尋各自的故土,舉手之勞罷了。與你們保家衛國而言,根本就算不得什麽。還是趕快離去吧,莫要辜負了我們的一片心意。”
聽了錦瑟的話,那些淺淡的仿佛就要消散的白色煙華終於漸漸離去。錦瑟笑,一直以來,她最佩服的便是這些拋頭顱,灑熱血的英勇將士,她總想為他們做些什麽,卻總也幫不上忙,而今總算是圓了自己的心意。
“舉手之勞?老子可是在這整整呆了四十九天,還要集中精力的去蘊養他們的靈魂!你竟然隻說是舉手之勞!老子快要累得虛脫了好吧!”
胥耍賴般的躺在地上,也不嫌地上髒。錦瑟想,怕是冥界最不拘禮節的一位殿下便是他了吧!
其實也是,剝離魂魄,是不會耗損什麽修為、元神什麽的,隻不過需要剝離者集中精神全神貫注而已,容不得半點馬虎。確實是個累人的活!
“你拿我當小工這麽久,要用什麽報答本殿下?”
錦瑟覺得好笑,多大的人了,確是這般的無賴,蠻不講理。“我便許你醉仙坊的美酒任你暢飲,你看可好?”
話說出口,錦瑟卻覺得的莫名的熟悉,竟好似千百年前,也曾許下誰世間好酒一般。
胥也有些怔忪,卻不過一閃而逝。
“那便說好了!錦瑟你可莫要後悔!”
“既然應下了,錦瑟斷然不會去做那食言小人,我這醉仙坊由你來去就是了。”
“哈哈,你這句話我是記下來!”
這幾句對話,雖說是平常,且也很快伴隨夜風隨去,卻是在往後的歲月裏,時時想起,經年未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