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人間借個火

第106章 她想要怎麽樣?

病房內很安靜,隻有陳愛琴低低哭泣的聲音。

她接著道:“我被趕出家門,回到娘家,我跟我爸,跟我媽說。你猜他們怎麽說?”

她笑了,隻是那笑容好似黃連般苦澀:“我爸說我不夠賢惠,說我不知道體諒男人,說我給他丟臉!我媽說,說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為什麽我這麽矯情,說我不夠好,有人要就已經很不錯了。我到底要如何做,我那幾件內衣我都穿那麽久了!!如今破洞變形,我想要買一件如何了?”

陳主任站在門口聽著。

“在他們家裏,肉哪次輪到我吃,我每天做那麽多事情,吃的都是剩菜剩飯,我哪怕是個女人,我也是一個人啊!我出生的時候,爸爸也拉著我的小手去過公園,也曾因為我上學被人欺負,他衝去學校為我出頭。為什麽我長大了,他反而替別人出頭。我才是他女兒啊!”

陳愛琴說到最後歇斯底裏吼出聲來。

門口站著護士,掃了一眼在旁邊偷聽的陳主任,最後用溫和的語氣提醒道:“小聲點,這裏是病房,要不然你們先把門關上,免得影響到別人。”

陳主任聽著眼眶泛紅。

他就是怕自己的女兒會被人說閑話。

這樣也有錯嗎?

聞天晴起身把病房門關上,關上之時看到陳主任偷偷抹眼淚,她輕輕歎了一聲。

聞天晴走近,抽了一張紙巾遞給陳愛琴。

陳愛琴低聲說謝謝,她哽咽道:“我現在,現在最在意的是我女兒,我隻想要我女兒好。我想離婚是因為我女兒。我要帶走她,他要求讓我女兒休學進廠。你知道,我女兒讀書有多好嗎?全年段第一,全市第五名,老師都很看重她。她現在初三年,他爸覺得沒有必要,覺得九年義務對女孩子來說已經足夠了。我不要,我想要跟他離婚,他一定會搶兒子的撫養權,那我就能得到女兒的撫養權。我離婚後,我申請低保,我讓女兒上高中,上大學,我要讓她這輩子不要活得跟我一樣。可是,我爸威脅我,說我要是離婚,他就去死!”

陳愛琴越說越難過,掩麵痛哭。

聞天晴伸出手來,輕輕拉住陳愛琴的手。

聞天晴知道陳主任骨子裏是重男輕女的存在,但,他也不全是把女人看得特別沒有分量的人。

他有舊俗的觀念,可也有男子的擔當。

之前,她剛下來固應鎮,人生地不熟的,也遇到人刁難,是陳主任出麵。

那時候他說:“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姑娘你丟不丟人啊!說出去,我都覺得你給男人們丟人。”

所以聞天晴對他有害怕,卻並不反感。

“你想離婚,我幫你。聞天晴找出筆和紙寫出一連串的電話號碼:“這個律師專門做這種婚姻訴訟的,跟我有點關係,我到時候會跟她打聲招呼,你有任何的想法與要求都可以跟她說。她收費一般比較公道,當然你要打贏了,律師費用是男方出。”

陳愛琴猶豫:“貴嗎?”

聞天晴想了想:“谘詢不要錢,她也會教你該如何做?要是非必要走訴訟這條路,就無需繳費。想要離婚,你就得邁出第一步。記住了谘詢不要錢。”

陳愛琴點了點頭。

“還有,這是我的電話,你隨時隨地都能打我電話,哪怕淩晨三點我都可以。有什麽事情,你可以跟我商量,你想要罵你爸,我幫你一起罵,有時候他那個腦袋確實太過迂腐了。思想不行。”

陳主任在外麵又聽了一會兒,門關上了,他什麽都聽不到。

也就下樓給自己女兒買飯,順便幫裏麵說他壞話的聞天晴一起買。

陳愛琴聞言扯了扯嘴角,她笑不出來:“他有時候也沒有那麽壞,他就是觀念轉不過來,其實很關心我的。我以前讀書的時候,經常不愛回家,我媽就說一句,這麽久她會不會沒錢花,我爸就坐著長途汽車來給我送錢。”

說道這裏,陳愛琴再次哭泣。

“他就是這樣,我明明恨他要死,可偏偏,他有些時候又是好父親。”

聞天晴聽著心裏發酸,腦海中不由想起自己的父親。

她真的很感激,自己有一個好爸爸。

要不然在媽媽的高壓催婚下,聞天晴覺得自己,說不定也有可能會崩潰的。

“愛琴,你現在最主要是,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把自己過好。順從你自己的想法,我覺得你很棒,很優秀。你明明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了十幾年,可是你可以為了自己女兒,去擺脫這樣的困境。我知道你並不是不愛你兒子,而是,你心裏明白,你兒子在他們家會得到重視,女兒要是繼續在他們家中,得到的教育等一切資源並不會那麽好。”

她再次抽了一張紙巾給陳愛琴:“這個想法一定是你下定不少決心,一定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要不然你那麽顧及你爸爸的感受,一定不會輕易把離婚說出來了。這些年你受苦了。”

陳愛琴聽到最後一句話,她徹底奔潰大哭。

從來沒有人覺得她苦。

婆家覺得她在家帶孩子輕輕鬆鬆,爸媽也不覺得她苦,覺得女人就是該這樣活的。

他們覺得在外賺錢的男人才是最苦的。

聞天晴靜靜陪伴著陳愛琴,心裏湧出對她無限的心疼。

聞天晴陪了陳愛琴許久,久到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校服、梳著馬尾辮的清秀女孩怯生生地探進頭來,手裏提著飯盒。是陳愛琴的女兒馬盈。

看到媽媽紅腫的雙眼和陌生的聞天晴,馬盈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小聲叫了句“媽”。那聲音裏,有擔憂,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懂事,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愛琴瞬間用手背抹了把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盈盈來了。這位是鎮上的聞阿姨,來……來看媽媽的。”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看向女兒的眼神,卻驟然變得無比柔軟。

陳愛琴的全部的寄托都在她女兒的身上了。

陳主任沒有敢進去,直到自己的妻子給他打電話,他這才回去。

回到家裏,陳主任的妻子就問道:“今天她怎麽樣了?還在要死要活嗎?我真的搞不懂,有什好死的,什麽抑鬱症?就是腦子想太多了才會得這種病!”

陳主任聽著自己的老婆喋喋不休,他忍不住低吼:“好了!你女兒如今還在醫院呢,你就不心疼嗎?”

陳主任的妻子愣了一下,眼眶瞬間也紅了:“我也心疼啊。我怎麽不心疼,我自己生出來的孩子,我怎麽不心疼她!我也氣她不爭氣,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要死要活的。離婚,她一個女人,離婚後,該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