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樓一夜聽春雨
而在礁石上的兩人,轉眼已經又過了數十招。
自百招之後,兩人的聲勢已經逐漸慢了起來,似乎時間也變得懶惰起來。
從剛開始的無影無形,變得能夠看得清楚招式,然後依然在變慢,變得即便是沒有任何道法的人,都能夠看得出他們的拳從何處出,劍在何處落。
林禽手中的承恩之劍,如同千變萬化一般,時而成劍,時而成刀,時而成拳,時而成勾,可是無論林禽的劍如何變化,蘇念北的拳頭總是能夠轟擊在劍身最薄弱的地方,輕易化解掉林禽的招式,而無論蘇念北的拳法如何聲勢浩大,也總是能夠被林禽看似不經意之間消弭於無痕。
兩人的招式已近慢無可慢。
最後,一拳擊在了林禽的劍上,而一劍刺在了蘇念北的拳眼之上。
時間瞬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天地間也似乎隻剩下兩人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再也不受江中怪物的影響,被徹底的吸引到了兩人決戰之地。
攻無可攻,便再無可攻,守無所守,便何必再守,慢無可慢,如何能再慢?
兩人雙目在這一瞬間,相互鎖死,目光相交的瞬間,同時會心而笑。
刹那間,兩人那同時都已經明白了,再這樣打下去,已經毫無意義可言了,最好的結果就是兩人同時身亡,同歸於盡。
林禽忽然開口了,“你剛才為何不等她說完?”
“你想聽故事嗎?”蘇念北微笑回應道。
林禽輕輕搖頭道,“不想。”
“我也不想,我知道那個女人嘴裏的故事一定是驚天之秘,但是又如何,此時我的眼中隻有你。”
林禽微笑道:“也許她說的故事會很有趣。”
蘇念北悠悠的道:“在一個滿是盲人的世界裏,哪怕你隻有一隻眼睛,也可以稱王稱霸。”
“但是一隻眼睛,隻能叫做獨眼龍,看到的世界,也隻能隻有一隻眼睛看到的世界。”
“那你願意做一個獨眼龍嗎?”蘇念北問道。
“一隻眼睛的男人,吸引不了任何一個美女的注意。”林禽語氣詼諧地道,而蘇念北似乎也被林禽忽如起來的幽默逗樂了,收回了拳頭,捧腹大笑,似乎絲毫想不到林禽會在這個時候忽然對他偷襲。
林禽似乎也忘了這個時候還存在偷襲的機會,因為他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幽默之中,變得樂不可支。
兩人喘息了好久,才站直了身子。
蘇念北正色道:“最後一擊了。”
林禽點了點頭道:“我也隻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蘇念北忽然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當年你是如何破去我那一指的?”
林禽不假思索地道:“用心。”
“這些年,我什麽事情都沒做,就在完善那一指。這一次你未必能破。”
“未必?”林禽忽然挑眉道,“那就是有可能?”
“我花了五年的時間,卻隻有一年在完善那一指,另外四年都在為這一指想一個名字。”
“想出來麽?”
“想出來了。”
“那一定是一個非常美妙的名字。”林禽笑容可掬地道,“願聞其詳。”
蘇念北悠悠的道:“這一指的名字,叫做‘白駒’。”
林禽點頭道:“光陰如箭,白駒過隙。好名字!”
“那你準備好了沒有?”
林禽的聲音略帶著一絲慵懶:“我可是花了好多天的時間在準備了。”
“以天地入禁製,我很想看看,到底是你的禁製強,還是我的‘白駒’強!”
說完,蘇念北緩緩地印出了一指,而整個巨大的蒼穹之間,也被這一指充塞了,沒有一絲空隙。
林禽仰頭,看著這一指,在這一瞬間,所有觀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似乎他們此時所見到的,不再是兩個人的決鬥,而是天與地,人與神,草木與春秋。
蘇念北和林禽都沒有選擇聽扶雪若玡的故事,但是他們的今日的故事,必將在道門中盛傳無數年,經久不衰。
別人聽的是故事,而他們本身就是故事。
巨大光幕在半空中炸開。
所有人在一瞬間睜目如盲,分不清到底是白日還是黑夜。
整條長江上,觀戰的人沒有一個人看清楚了到底剛才發生了什麽,包括王絞,包括宋客李,包括無數個沒有在江邊,卻在暗中窺伺的絕世高手的眼睛。
那艘鐵船悠悠晃晃,悠悠晃晃,不斷下沉。
扶雪若玡彷徨的身形似乎也停止了掙紮,望著這接天蔽日的奇詭場景,半天做不得聲,隔了許久,隻是默默地歎了口氣,道:“一切都晚了。”
月圓中天,小雨淅淅瀝瀝的下來了。
雨幕之中,一舟緩緩的駛向了扶雪若玡。
那艘小舟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就在扶雪若玡的衣衫快要被江水打濕的瞬間,停在了她的麵前。
那隻莫名龐大的尾巴,緩緩地鬆開了船身,然後潛入了江底之中。
難道勝負已分?
所有人的心都糾了起來,當他們看清楚那艘小船和小船上麵的人的時候,無數人發出了哀嚎。
他們全部都是在林禽身上下了重注的人,這下徹底的沒有希望了。
夜風中,蘇念北的衣衫飄舞,長發黝黑,身材高大,就像一個救世主一般,臨近了扶雪若玡。然後緩緩地而那一隻可以左右天下命運的手,遞了過去,微笑著道:“需要搭船嗎?”
扶雪若玡跳上蘇念北的小舟之上。
江水堪堪隻打濕了扶雪若玡的裙角,她皺了皺眉頭,將裙邊撕了下來。
小舟乘風破浪,漸漸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月光照下,長江兩岸,沒有一絲**,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蘇念北所吸引,此時無聲勝有聲。
另外一個他呢?
林禽……
難道就這麽敗得不明不白,不生不死……
甚至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月亮慢慢地向著東邊移去。西邊漸漸出現了一絲光亮,很快,天地充盈著金黃的色光。
夕陽的光,照在了大地。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蘇念北輕輕哼著,又似乎在唱著,神情無比輕鬆,就像放下了一切,了無牽掛的得道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