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刺客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
湖上那場刺殺,對方展現出的如同神祇般的力量,徹底碾碎了他作為“天下第一刺客”的驕傲和自信。
此刻,他心中沒有多少對死亡的恐懼,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解脫,以及…………
深埋心底的,對她的眷念。
梅兒,我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你了。
“嗬…………”
葉塵忽然輕笑出聲,打破了沉默。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欄杆,語氣帶著一絲奇異的惋惜,
“本公子說過,我不是一個弑殺之人。”
葉塵的聲音打破了囚室凝固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他隨意地踱了兩步,目光掃過這間異常“舒適”的囚室,幹淨的稻草墊,嶄新的便桶,牆角穩定燃燒的長明燈。
“這幾日,住得可好?”
阿柒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阿柒沉默著,沒有回答,隻是眼神更加警惕,如同落入陷阱的野獸。
對方的態度越是平和,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深重。
“嗬…………”
葉塵看著阿柒那副沉默抵抗、渾身不自在的樣子,搖了搖頭。
他似乎並不在意阿柒的沉默,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低笑了一聲。
“這可不像你啊。”
他緩緩踱步,聲音帶著一絲回憶的意味,
“不像那個不圖功名利祿,隻求守著湖邊小攤,看湖光山色,聽市井人聲,圖一份自在逍遙的少年。”
葉塵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阿柒此刻的狼狽,落在他心底某個被刻意掩蓋的角落。
阿柒的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滯。
青溪湖畔,那口咕嘟著熱湯的鍋,那頂遮陽的破草帽,那想開張就開張、想收攤就收攤的自在…………
那些被他強行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麵,被葉塵輕描淡寫地勾了出來。
那短暫卻真實的平靜時光,曾是他灰暗人生中最渴望的光亮。
他依舊沉默,隻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了些。
葉塵並不在意他的沉默,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方天地發問。
“人這一生,熙熙攘攘,所求者何?”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囚室裏回**,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有人畢生汲汲營營,求功名利祿,攀爬那權勢的金字塔,以為登頂便是圓滿。”
“有人如野鶴閑雲,隻求自由無羈,天地為家,心之所向即是歸途。”
“亦有人胸懷丘壑,所求者天下太平,萬民安樂,願以己身擔世間道義。”
葉塵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阿柒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洞穿靈魂的力量。
“支撐人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是信念,是心中那根無論如何也不願折斷的支柱。”
“你曾對我說過你的追求。”
葉塵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阿柒心上。
“那麽現在,支撐著你,支撐著那個曾想告別江湖、守著‘忘三生’過日子的少年,
支撐著你明知必死卻依舊朝我揮出那一剪的刺客…………
那根支柱,又是什麽?”
阿柒的嘴角極其輕微地**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在心底蔓延開。
腦海中,那張明媚的笑靨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帶著狡黠的眼神,脆生生的話語仿佛就在耳邊回響:
“阿柒!等做完這一單,我們就遠走高飛!”
“拉鉤!”
“一定要活著回來!”
對不起…………
梅兒…………
我要食言了…………
這無聲的告別,讓阿柒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他抬起頭,迎向葉塵的目光,努力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
“葉公子說笑了。”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沙啞和淡漠,
“我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刺客,無根浮萍,無親無故,何來什麽支柱?
不過是…………求個痛快罷了。”
葉塵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不像一個刺客。”
葉塵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像一道驚雷炸在阿柒耳邊!
阿柒的瞳孔猛地一縮,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荒謬。
不像刺客?
就算他再厭倦這個身份,就算他再不在乎那些虛名,他依舊是“銀剪”柒!
是那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名字雖不在榜卻足以讓榜單榜首退避三舍的天下第一刺客!
他的戰績,他的手段,是無數條性命堆砌出來的!
是他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紮換來的證明!
如今竟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否定?
荒謬!
這簡直是他聽過最荒謬的評價!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喉嚨裏滾動著不甘的低鳴。
葉塵仿佛沒看到阿柒眼中翻湧的情緒,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剖開阿柒一直試圖掩飾的本質。
葉塵的聲音卻平穩地繼續響起,如同冰冷的溪水流過磐石,清晰地剖析著他引以為傲的身份:
“我承認,你有幾分本事。時機、技巧、意誌,乃至最後那脫手一剪的禦器之術,都算得上登堂入室。”
“但是,”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俯視般的評判,
“一個真正的刺客,無論他偽裝得多麽完美,如同最不起眼的塵埃,或是融入最喧鬧的人群,
他的眼底深處,必然沉澱著對生命的漠然,對鮮血的習以為常。
那是他們的本能,他們的底色。”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阿柒的臉上。
“而你…………”
葉塵緩緩搖頭。
“你的心,太雜,太亂。”
“根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