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婚禮上的不速之客
“老巴,這奶茶可比咱們食堂的濃多了!”
我抹了下嘴角,感覺那股子奶香和鹹鮮還在喉嚨裏打轉。
婚禮現場的熱鬧勁兒快把氈房頂掀了,手抓肉的香氣、冬不拉的彈撥、姑娘小夥子們踏得咚咚響的舞步。這是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
巴合提別克正跟幾個同族兄弟聊得眉飛色舞,聞言轉過頭,“曉陽,這才哪到哪!”
“待會兒讓你嚐嚐我阿帕(媽媽)做的包爾薩克(油炸小麵食),那才叫絕!”
他今天穿了嶄新的哈薩克刺繡坎肩,精神頭十足。作為新郎阿依波力最鐵的兄弟兼同事,他既是伴郎又是半個總管,忙得腳不沾地,但眼裏的光比天上的日頭還亮。
“行啊,我等著。”我笑著應道,目光習慣性地掃過人群。
習慣了在廠區、在辦公室繃著的弦,在這純粹的歡慶裏,我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
牧民們淳樸的笑容,姑娘們色彩斑斕的艾德萊斯綢裙,還有小夥子們脖子上掛著的鷹笛……
這一切,都讓我覺得紮根這片土地,守護這份安寧,值。
一個穿著衝鋒衣、背著鼓鼓囊囊攝影包的男人擠到了婚禮中心區,舉著個看起來挺專業的單反相機,鏡頭對著跳舞的人群,嘴裏喊著:“好!跳得好!再來一張!”
他聲音洪亮,帶著點刻意營造的熱情,“民俗!這才是原汁原味的民俗!太棒了!”
周圍有牧民好奇地看著他,也有人被他喊得有些不好意思。
新郎新娘正被簇擁著接受祝福,暫時沒太留意這邊。巴合提別克低聲對我說:“這人誰啊?看著眼生。我們村就這麽些人,外來的客人阿依波力都認識。”
“說是拍民俗的?”我打量著他。
衝鋒衣很新,鞋底卻很幹淨,不像在牧場活動過。
他的鏡頭對著跳舞的姑娘,但眼神似乎總往場地邊緣的簡易變電站方向瞟,那是我們技術支援隊剛幫村裏升級的,保障了這冬天穩定的供暖和照明。
“拍民俗也不用這麽咋呼吧?”巴合提別克嘀咕,“感覺怪怪的。”
那“攝影師”似乎拍夠了舞蹈,開始轉向場地四周,鏡頭掃過堆滿禮物的桌子,掃過正在煮肉的大鍋。
最後,很“自然”地對準了變電站那圈新圍起來的鐵柵欄。
他調整著焦距,慢慢靠近,嘴裏還念叨著:“這些基礎設施也挺有意思,新舊對比嘛……”
“喂!”巴合提別克忍不住喊了一聲,“哥們兒,這邊是設備區,別靠太近!”
“攝影師”頭也不回,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沒事沒事!我就拍個遠景,構圖需要!”他的手指在快門鍵上,似乎準備連拍。
就在這時,新娘古麗娜爾,一個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姑娘,大概是過來招呼客人,正好經過。
她今天穿著華麗繁複的嫁衣,頭上綴滿飾品,走路都叮當作響。
她無意間看見那“攝影師”相機的屏幕,那屏幕上赫然是變電站圍欄結構的近景特寫,連上麵的螺栓和焊接點都拍得清清楚楚!
古麗娜爾臉色瞬間變了,她不是什麽工程師,但她是村裏人,知道這個小小的變電站對這個冬天意味著什麽。
更知道我和巴合提他們為了建好它費了多少心血。上次技術支援隊來裝設備時,她還給大家送過奶茶,聽我們講過安全用電的重要。
“你!”古麗娜爾一步上前,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銳利,她猛地指向那相機屏幕。
“你不是在拍民俗!你在拍我們變電站的圍欄結構!你在錄像!”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冬不拉停了,舞步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新郎阿依波力也一臉愕然地看過來。
那“攝影師”臉色唰地白了,下意識就想把相機往懷裏藏。
“別動!”我的聲音比腦子反應更快。古麗娜爾喊破的同時,我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過去。
我一把抓住他試圖藏相機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他“哎喲”一聲。
另一隻手閃電般地去拽他那個鼓囊囊的攝影包側袋,那袋子形狀太規整了,不像放鏡頭,倒像……
“你幹什麽!放開!我真是拍民俗的!侵犯我隱私……”他掙紮著叫囂。
“拍民俗需要錄變電站螺栓?”我厲聲打斷他,手上動作不停,拉開側袋拉鏈,露出裏麵一個用軟泡沫仔細包裹的、約莫兩個巴掌大的灰色塑料模型。
那模型的結構我太熟悉了,那是輸油管道關鍵節點的簡化模型!
旁邊還散落著幾張手繪的草圖,線條赫然指向我們負責維護的某段管線的位置特征!
我瞬間串聯起之前處理過的那些可疑事件:試圖打探管線維護時間的陌生人,網絡後台檢測到的異常掃描數據……原來不是孤立的!
我盯著他驟然驚恐的雙眼,“難怪!你背包裏裝著這個!”
“我沒有!你胡說!那隻是……隻是……”他語無倫次著。
“隻是什麽?”巴合提別克這時也衝了過來,魁梧的身軀像堵牆一樣擋在“攝影師”的另一邊。
他看了一眼模型和草圖,雖然看不懂全部細節,但那輸油管道的形狀他認得!“曉陽,怎麽回事?”
“抓到了!他想搞破壞!”古麗娜爾氣憤地指著那人喊道。
周圍的牧民們反應過來,幾個壯實的小夥子立刻圍了上來,堵住了所有去路。憤怒的低語在人群中蔓延。
“打電話!”我對巴合提喊道,眼睛盯著還在徒勞掙紮的嫌疑人,“聯係分公司安保部!直接轉國安!”
“好!”巴合提別克立刻掏出手機,動作幹脆利落。
沒過多久,分公司安保部的車和當地國安部門的車輛幾乎同時呼嘯著駛入牧場。
現場被迅速控製起來。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上前,從我手中接手了那個還在試圖狡辯的“攝影師”,仔細地檢查了他的相機、背包和那個危險的模型。
帶隊的國安同誌走到我和巴合提別克、古麗娜爾麵前,“你們做得很好!非常及時!”
“這模型是特製的,配合他拍到的其他東西,潛在威脅很大。”他看向我,“林工,你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見過圖紙。”我簡短解釋,心裏還是有點後怕,“而且,他對設備區的關注太刻意了。”
“新娘同誌,你的觀察力也很關鍵!”國安同誌轉向古麗娜爾,“直接點破他在錄像,非常勇敢!”
古麗娜爾臉上還帶著餘怒,聽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就是……就是覺得不對。不能讓人害我們村。”
“對!”阿依波力這時也擠過來,緊緊握住古麗娜爾的手,對著國安同誌說。
“誰敢破壞我們過冬的保障,破壞國家的油管,就是我們全村的敵人!”
國安同誌點點頭:“放心,我們會查清楚。感謝大家的配合!”他示意手下將人帶上車。
一場驚險落幕。
婚禮現場的氣氛經曆了短暫的凝滯後,再次被點燃。
冬不拉重新響起,鼓點更加熱烈,仿佛在驅散剛才的陰霾。牧民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對我們幾個的感謝。
“林工,巴合提,還有新娘子!好樣的!”
“多虧了你們啊!”
“嚇死人了,這些人膽子真大!”
巴合提別克擦了把汗,心有餘悸地對我感歎道:“曉陽,你這眼神,比我們訓鷹人的鷹還利啊!這種藏在羊群裏的狐狸都能揪出來!”
古麗娜爾也湊過來,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林工,你剛才衝過去的樣子,太帥了!”
我笑著搖搖頭,看著重新沉浸在喜悅中的人群,看著遠處在國安車輛遠去後依舊靜靜矗立,保障著這片溫暖與光明的變電站。
再看看眼前這對經曆過小小風波、笑容卻更加燦爛的新人,心裏那股責任感,混合著一種奇妙的溫暖,再次升騰起來。
“職責所在。”我輕輕說道。
我拿起桌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奶茶,喝了一大口。嗯,還是那麽香濃。
“再說了,”我晃了晃杯墊,看向巴合提別克,帶點調侃。“保護咱們牧民兄弟的家園,還有這新裝的‘電暖爐’,可刺激多了,對吧?”
巴合提別克哈哈大笑,“對!這才叫‘接地氣’!走,曉陽,阿依波力阿帕的包爾薩克該出鍋了!古麗娜爾,走啊!”
古麗娜爾笑著應了一聲,挽起新郎的手。悠揚的鷹笛聲再次響起,穿透氈房,飛向遼闊的天山牧場。
歡笑聲、音樂聲重新成為主角,剛才的插曲仿佛隻是為這盛大的婚禮增添了一份別樣的記憶。
危機解除,生活繼續,而那份守護的警覺,已經深深烙進了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平凡人的心裏。
我心裏琢磨著,明天得跟分公司安保部好好梳理一下這次事件的報告要點,順便把牧民們自發的這種警惕性,也作為一個“群防群治”的好案例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