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鷹笛贈別
病房裏,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暖烘烘地曬在老巴的病**。兩周前的風雪和警報聲,像隔了很久的夢。
老巴靠著枕頭,手裏擺弄著一個磨得光滑的小玩意兒,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些。
“看啥呢?這麽入神。”我把剛削好的蘋果遞過去一塊。
他咧嘴一笑,把那東西遞到我眼前。是根打磨精細的骨頭管子,一頭還嵌著個小小的哨片。
“閑著也是閑著,把以前沒弄完的鷹骨笛,拾掇拾掇。喏,成了。”
“真漂亮。”我接過來,觸手溫潤,能想象他摩挲了很久。
“老祖宗的手藝,不能丟。”他語氣裏帶著點自豪,又纏著點感慨。
“以前在山上放鷹,就靠它招呼。哨聲一起,十裏八裏的鷹都能聽見。”
我剛想說話,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分公司人事部的李姐探進頭來,手裏拿著個信封。“林工,巴工,沒打擾吧?”
“李姐?快進來。”我站起身。
李姐走進來,把信封遞給我:“林工,剛到的總部調令,緊急件。”
“領導讓我第一時間給你送來。”她頓了頓,看了看老巴,“也跟巴工說一聲,畢竟…這調令跟你們倆這次立的功也分不開。”
我心裏咯噔一下。調令?這個節骨眼上?我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文件。
老巴也支起了身子,眼神關切地看著我。
文件抬頭是醒目的“長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紅頭。內容很簡短,意思卻非常明確:
林曉陽同誌:
鑒於你在西北分公司任職期間,特別是在近期保障關鍵能源設施安全、協助維護邊疆穩定工作中做出的突出貢獻,經總部研究決定,調任你為長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技術安全與合規主管。
請於接令後三十日內完成工作交接,前往上海分公司報到。
“上海…主管?”我下意識地念出聲,這跨度也太大了。
“是啊,林工!”李姐的聲音帶著羨慕和肯定。
“這可是破格提拔!技術安全與合規主管,實權位置,直接向分公司副總匯報!總部這是要重用你啊!”
“‘沙狐’那案子,還有之前你處理的好幾樁潛在風險,報告都遞上去了,評價特別高!”
“上海那邊現在正缺你這樣有實戰經驗、懂技術又懂安全合規的複合型人才,好幾個新能源合作項目卡在安全評估和技術保密環節。”
老巴靠在枕頭上,沒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神複雜。有高興,有不舍,還有一點…了然。
“一個月…就要走?”我看向李姐,又看向老巴。
這太突然了。前不久才剛經曆生死,才剛看著老巴從鬼門關回來,才剛把“老師”送進囚車,這地方的氣息還沒聞夠,就要離開了?
腦子裏閃過這四年多的點滴:初來乍到時的戈壁風沙,跟著巴工跑牧民定居點解決水電暖難題的焦頭爛額,第一次協調處理輸油管線小泄漏時的緊張,還有這次,並肩麵對真正的威脅……
“命令緊急,上海那邊缺人,項目催得緊。”李姐理解地點點頭。
“知道你不容易,巴工也才剛好點。但總部調令,咱們隻能執行。”
“尤其上海那邊麵向國際,新項目多,風險類型複雜,總部點名要你去把關。林工,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上海舞台更大。”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抓緊時間交接吧,手續我這邊全力配合。”
“你手上負責的技術支援協調那幾個民生項目,領導的意思,後續由小張接替你跟巴工對接,巴工這邊的情況他最熟。”
她又衝老巴笑了笑,“巴工,你多保重,好好養傷。”說完,她轉身帶上門離開了。
病房裏又剩下我們倆。那份調令,此刻在我手裏是無比沉重。
“上海…好啊。”老巴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有點啞,“大城市,機會多。”
“你這本事,窩在戈壁灘是屈才了。”他指了指自己包紮好的肩膀。
“我這把骨頭,這次也算值了,把你這麽個能幹的‘徒弟’送去了更大的地方發光發熱。”
“老巴,我…”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想到要離開這片奮鬥了幾年、流過汗也流過血、還有了生死之交的土地。
離開眼前這個豪爽又堅韌的哈薩克漢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走了,你那馴鷹監測數據項目怎麽辦?才剛跟牧民合作社搭上線……”
“怕啥?”老巴眼睛一瞪,帶著他特有的爽利,“項目計劃書、數據模板、合作社聯係人,不都在你電腦裏存著?”
“小張那小子雖然毛躁點,但肯學,你走前把關鍵點跟他交代清楚。”
“再說了。”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這個活字典還在呢!遠程指導還不行?現在網絡多發達!”
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曉陽,記住,咱們在這兒幹的這些事,讓牧民家裏亮起燈,通上暖。”
“讓孩子能上網課,讓老人冬天不再難熬,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就是紮得最深的根。”
“你去了上海,把這裏解決問題的勁兒帶過去,把咱們在風沙裏練出來的警惕性帶過去,一樣是守好另一條看不見的‘管線’!”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老巴再次擺擺手,似乎不想讓氣氛太沉重。他指了指我手裏還攥著的鷹骨笛,“這個,拿著。”
我一愣:“這…太貴重了。”
“貴重啥?就是個老物件。”他不由分說地把笛子往我手裏塞,“我答應過要送你一個的,正好弄好了。拿著!”
我隻好接過,我能清晰感受到骨笛表麵細密的打磨和溫潤的包漿。
“你聽好了。”老巴的神情忽然變得非常嚴肅,盯著我的眼睛。
“這笛子,用的是最好的鷹翅骨,哨片也調好了音。”
“哨聲亮,傳得遠。在我們這兒的老話裏,鷹笛一響,夥伴就在身邊。”
他粗糙的手指點了點笛身,“看到這個‘S’形的刻痕沒?這是我們家族做鷹笛的標記。”
“你吹響它,就是發出了我們認可的夥伴信號。”
他一字一句地說:“以後到了上海那高樓大廈裏頭,要是遇到難處了,心裏憋屈了,或者…聞到什麽不安全的味兒了。”
他眼神銳利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風雪中的鷹嘴崖,“特別是那些合同裏的彎彎繞繞,技術合作裏的糖衣炮彈,網絡上的花言巧語……”
“你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吹響它!別怕人笑話,使勁吹!戈壁灘的風,能把哨聲帶三十裏。聽見了,我這邊,隨時能呼應!”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又帶著戈壁的硬朗,瞬間衝開了我心中的鬱結。
我緊緊握住那溫潤的鷹骨笛,感覺它仿佛有了生命,連接著東海之濱與天山腳下。
這根小小的骨笛,不僅是友情的信物,更像是一份囑托,無論在繁華都市還是邊疆戈壁,守護安全的責任永不卸下。
我深吸一口氣,把笛子鄭重地掛在脖子上,抬頭,迎上老巴的目光,我笑了,也一字一句地回應:
“好!到了上海,我也學吹!學會了,就對著西邊吹!”我拍了拍戴在胸口的骨笛:
“讓所有人都知道。”
“咱們的能源通道,永不斷!誰想打主意,先問問這哨聲答不答應!”
老巴看著我,眼眶似乎有點紅,但臉上卻綻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無比欣慰的笑容,像天山雪峰上最純淨的陽光。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與他粗糙有力的大手緊緊相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我胸前的鷹骨笛上,那溫潤的光澤,像是承載著一個承諾,也像照亮了一條從戈壁灘一直延伸到黃浦江邊的、無形的路。
這條路的名字,叫做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