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未竟的航拍
“林工,腳本您看看?”導演老周把幾頁腳本遞過來,嗓門挺大。
他頭發有點亂,估計是熬夜改本子了。
我接過腳本,快速翻看著。這時西北分公司和文化局合拍的這部紀錄片,是想展現油田生產與文化風貌。
前麵牧民轉場、油田日出的構想都不錯,翻到關鍵頁,我眉頭就皺緊了。“周導,這航拍輸油管道的全景……”
“對!震撼!”老周一拍大腿,眼睛都放著光,“無人機從戈壁灘起飛,貼著管道一路推到天山腳下,畫麵絕對大氣!觀眾肯定愛看。”
我拿出紅筆,在腳本上那行字下麵狠狠劃了一道。
“不行,這區域是敏感區,嚴禁航拍。”
“啊?”老周臉上的興奮瞬間凍住,像被潑了盆冷水,“林工,這……”
“我們這不拍全貌,紀錄片效果大打折扣啊!文化局那邊也希望能展現我們油田的規模……”
“安全第一。”我把腳本推回去,語氣沒得商量。
“周導,油田規模可以用其他鏡頭展現,比如調度室的大屏數據流,或者地麵拍攝的局部管道延伸感。”
“但敏感區域上空,別說無人機,風箏都不能放。這是鐵律。”
老周肩膀垮下來,一臉的不甘心:“那……那這段怎麽辦?總不能空著吧?觀眾要看管道啊!”
“用動畫替代。”我在腳本空白處飛快寫了幾行字,“精確標注安全線外的起始點,動畫模擬管道走向和關鍵節點。”
“旁邊配上技術參數和解說詞,一樣清晰直觀,還能避免泄密風險。”
“畫麵效果,你們團隊想想辦法,用實拍加動畫合成?”
我抬眼看他,補充道,“周導,你想想,我們這片子叫什麽?《油脈天山》!”
“重點不僅是管道本身,更是它如何像血脈一樣連接著能源生產和千家萬戶的生活,是這種功能和意義。”
“用數據流、用調度員專注的眼神、用牧民家裏穩定供應的暖氣片,這些細節堆起來,比一個航拍全景更有溫度,更能講好故事。”
我指了指腳本上另一個章節,“你看牧民轉場這部分,不就是小切口展現大主題嗎?安全和發展,兩手都得硬。”
老周皺著眉,拿起腳本,眼神在那被我劃掉的地方來回轉,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過了幾秒,他才重重歎了口氣:“唉……行吧。您是協調負責人,安全這塊您說了算。”
“我讓動畫組趕緊加個班。不過這成本……”
“預算我跟王主任溝通。”我立刻接話,“文化扶持,分公司向來支持。文化局那邊我去解釋。”
我拿起座機,直接撥通了行政辦王主任的內線,簡單說明了情況,強調了安全規程的剛性要求。
王主任在電話那頭很幹脆:“曉陽,安全沒得商量!預算追加我簽字,你跟周導說,讓他們把動畫效果做好做紮實,一樣出彩!”
掛了電話,我對老周點點頭:“王主任批了,放心去做吧。”
老周臉色這才緩和了些,拿著腳本轉身去找動畫組了,背影看著還有點無奈。
剛解決這邊,辦公室門又被推開,大病初愈的巴合提別克一陣風似的刮進來。
“曉陽!好消息!”他嗓門洪亮,看來康複的不錯。
我笑著問:“啥好事這麽高興?慢點說。”
“成了!馴鷹的老巴特爾答應拍攝了!”他像發現了寶藏一般。
“我早上趕去他家氈房,陪他放了會兒鷹,跟他聊了咱這片子!老爺子終於點頭了!”
“太好了!”這可是關鍵進展,比搞定預算還讓我高興。
老巴特爾是附近哈薩克族裏有名的馴鷹人,之前文化局去了幾次都沒說動,嫌他們不懂規矩。
“快說說,你怎麽說服這倔老頭的?”我拉開椅子讓他坐下。
巴合提別克自豪地說,“我就跟他掏心窩子!”
“我說:‘巴特爾阿卡(大哥),拍這個,不是給外人看熱鬧的!”
“是要讓外麵的人看看,我們哈薩克人的鷹有多威風!有多通人性!”
“拍好了,說不定能吸引更多年輕人願意學呢!’”
“我看有門兒,趕緊又說,‘這片子拍好了,全國人都能看到您的鷹!看到我們哈薩克人的本事!’”
“然後呢?他就答應了?”我追問。
“嘿嘿,沒那麽快!”巴合提別克擺擺手,“老爺子精著呢!他提條件了。”
“他說:‘拍可以,但隻許拍我家附近那一片固定的草場和山頭,別的地方不去!”
“沒問題!”我立刻答應,這是基本尊重,“完全尊重老人家的習慣和鷹的習性!”
“你跟周導團隊說清楚拍攝範圍和禁忌,特別是他家氈房後麵那片區域,絕對不要靠近拍攝。”
巴合提別克拍著胸脯,“放心!我懂!我跟組!寸步不離!”
“保證不讓任何人驚了老爺子的寶貝鷹!也保證拍得漂漂亮亮的!”他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芒。
看著他自信滿滿的樣子,我也笑了:“行,那這事兒就交給你了!周導那邊我去溝通拍攝細節。”
“對了。”我想起件事,“老巴特爾對拍攝時間有要求嗎?比如鷹的狀態最好的時候?”
“有!老爺子說了,最好是清晨或者傍晚,那會兒鷹最精神,光線也最好看!”巴合提別克補充道。
“他還特意說要穿他那套壓箱底的老皮袍子,戴他那頂祖傳的鷹帽!說要拍就得拍出咱們哈薩克人的精氣神!”
“好!太好了!尊重傳統,展現風貌,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我由衷地高興。
這不僅是一次拍攝,更是對非遺文化的真誠致敬和有效傳播,是“文化潤疆”最生動的注腳。
巴合提別克在其中穿針引線,功不可沒。
巴合提別克轉身要走,去傳達這個好消息,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麽,折了回來。
“對了曉陽,還有個事。早上趕去巴特爾老爺子家的時候,抄近路從廠區西邊那條路來的,看見兩個生麵孔,不像本地人,在路邊鼓搗無人機。”
“那機器樣子挺新,個頭不小,旋翼特別多,不像是咱們常見的那種小航拍機或者巡線用的。”
我的警惕性立刻提了起來。“無人機?地質測繪的還是搞攝影的?有證件嗎?”
“沒細看。”巴合提別克搖頭,回憶著,“我趕時間,就順口問了句他們是幹嘛的。”
“說是南昌大學搞地質測繪的實習生,拍點地貌作業。”
“另一個趕緊把無人機收起來了,動作挺快。”
“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拍攝的事盯緊點。”我立刻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通保衛科。
“保衛科嗎?我是技術支援辦林曉陽。有員工反映,今天上午大約九點一刻左右,在廠區西側外圍,靠近三號門崗那條廢棄土路附近,發現兩名攜帶陌生型號無人機的可疑人員,自稱南昌大學地質測繪實習生。”
“請加強該區域及廠區外圍的巡查力度,特別留意類似攜帶專業無人機設備的人員,如有發現,務必嚴格核實其身份。今天這起,也請記錄備案。”
老周想要的震撼畫麵,此刻在我眼裏,隻有一條清晰的界限,安全紅線。
無人機?再新再貴,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能越界半步。
巴合提別克看到的,也許隻是普通的測繪學生。但在這裏,在能源命脈的關鍵節點上,警惕這根弦,永遠鬆不得。
紀錄片要拍好,文化要保護,但腳下的安全基石,更要守得固若金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