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礁與機遇
那天,張姐通知我,“林曉陽,下午五點,海悅樓‘聽濤閣’。”
“陪咱們行政劉副總接待‘海豐水產’的王總。”
“機靈點,別給我捅婁子。”
又是應酬,上次陪應酬點被灌到鑽桌子底下,這次換水產局了?
“張姐,我…能不去嗎?技術科那邊還有份報告沒整理完…”
“報告?”她那眼神跟X光似的,“重要得過王總手裏握著咱們廠區食堂三年的海鮮供應合同?”
“五點,準時到。”說完留下我琢磨著“聽濤閣”這三個字發愁。
下午五點,海悅樓。
劉副總紅光滿麵,正跟啤酒肚的男人稱兄道弟。那就是王總,海豐水產的老板。
“哎喲,劉哥!好久不見,氣色越發好了!這位是…?”
劉副總笑著拍拍我的肩:“小林,我們行政部的骨幹,年輕有為!小林,這是王總,咱們的老朋友了。”
“王總好。”我擠出職業微笑。
“好好好!小林一看就是能幹人!坐坐坐!”王總熱情地招呼。
酒過三巡,菜也上了一輪又一輪。
王總開始講著他的漁場、他的船隊、他的人脈。
“……所以說,劉哥,不是我老王吹牛,這東海的海產,就沒有我弄不來的!”王總拍著胸脯,話鋒卻突然一轉。
“不過啊,現在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
“就說去年吧,想從‘星島化工’(A國企業)倒騰點‘海龍三號’吸附劑過來,給遠洋船隊用,嘿!人家愣是不賣!”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海龍三號”?吸附劑?這名字有點耳熟。技術部的陳師傅好像提過…
王總沒注意我的停頓,繼續抱怨:“說什麽政策限製,高端化工產品禁運!”
“不就是個破吸附劑嘛,至於嗎?害得我們船隊處理廢油成本翻了好幾番!”
原油吸附劑!陳師傅上次抱怨過,廠裏催化裂化裝置用的進口吸附劑快到期了,采購部正為續約頭疼。
因為價格被對方拿捏得死死的,而且貨源似乎也有問題。
這個“海龍三號”…難道就是?
“王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好奇閑聊。
“您說的‘海龍三號’,是處理船上廢油的那種?效果很好嗎?”
“那當然!吸油倍率高,穩定性好,就是貴!還買不著!”
“真是邪了門了!星島那幫人呐,鼻孔朝天!劉哥,你說是不是?”
劉副總笑著打圓場:“生意嘛,總有些磕磕絆絆。”
我腦子卻在飛速運轉。**禁運…高端化工產品…星島化工…買不著…**這些詞像碎片一樣在我腦子裏碰撞。
技術部急需替代品,如果這個“海龍三號”真的是關鍵材料。
而王總透露的信息表明星島對華禁售或者卡脖子,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自己搞?
接下來的飯局,我成了最“體貼”的聽眾。
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吸附劑上引,問了些看似外行但關鍵的問題。
比如大概什麽成分、主要用在哪些環節、國內有沒有替代品之類的。
王總想在劉副總麵前顯擺,倒豆子似的說了不少。我默默記住每一個關鍵詞。
應酬終於結束,送走王總和劉副總,一點睡意都沒有。
看看表,快十點了。陳師傅應該還在加班吧?那是個工作狂。
我掏出手機,找到陳師傅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背景音是機器的聲音。
“喂?小林?這麽晚了什麽事?我這兒盯著數據呢。”陳師傅的聲音略顯疲態。
“陳師傅,打擾您了!有件急事,可能很重要!”我把飯桌上聽到的關於“海龍三號”吸附劑的信息。
尤其是“禁運”、“買不到”、“處理廢油效果好但價格貴”這些點,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師傅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的激動:“你確定是‘海龍三號’?星島禁運?!”
“王總親口說的,他去年想買沒買到!他還抱怨處理廢油成本因此飆升!”我肯定地說。
“太好了!小林!這消息太關鍵了!我們裝置用的進口吸附劑就是類似的東西!續約談判僵著呢!”
“對方坐地起價!我們一直在找替代方案,自己研發或者找國內供應商,但技術參數一直卡在吸油效率和穩定性上!”
“‘海龍三號’…對!就是它!國際公認的標杆!”
“如果星島對咱們禁運或者限製,那逼著我們自己搞,反而是一條生路!”
“你有更詳細的信息嗎?成分?工藝方向?”
“具體成分王總沒說,但他提到主要用在遠洋船廢油處理,吸油倍率高,穩定性好。”
“還抱怨國內沒有好用的替代品,成本高。”我努力回憶著。
“夠了!這些信息足夠了!至少給我們指明了方向!”
“知道對手是誰,知道標杆是誰,知道缺口在哪裏!”陳師傅興奮極了。
“我馬上召集課題組的人!小林,你立大功了!真的!回頭請你吃飯!大餐!”
電話被匆匆掛斷。
我握著手機,剛才緊繃的神經才緩緩鬆弛下來。
立大功?不至於吧…隻是把飯桌上聽來的閑話,傳給了真正需要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剛進辦公室,張姐就進來了。
她像往常一樣,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眼神似乎少了點平時的苛責。
“林曉陽,”她走到我桌前,“技術科的老陳,一大早跑我這來,把你誇得跟朵花似的。”
陳師傅這也太快了吧?
“說什麽,”張姐模仿著陳師傅的語氣。
“‘張主任!你們小林不得了!腦子靈光!耳朵尖!一頓飯給我們技術科挖了個金礦!吸附劑國產化有門兒了!’”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著我,“行啊你,陪領導吃個飯,吃出功勞來了?本事不小。”
“張姐,我…我就是把聽到的信息跟陳師傅說了下,沒做什麽…”
“沒做什麽?”張姐打斷我,“知道什麽信息有用,知道該告訴誰,這就叫本事!”
“比那些隻知道埋頭複印、連機器卡紙都搞不定的強一百倍!”她最後那句話,明顯意有所指。
辦公室裏幾個同事的頭埋得更低了。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獨立隔間。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下午…把技術科要的那份設備台賬,優先處理了送過去。”
“好的,張姐!”我趕緊應聲。
這算是…認可?雖然還是那副冷臉,但讓我優先處理技術科的急件,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她剛才那番話,聽起來感覺有些順耳了?
我準備整理台賬。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了起來。
原來,在鋼鐵巨獸的轟鳴裏,在複印機的卡紙聲中,在應酬飯局上,也能撞見改變方向的礁石,和意想不到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