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165章 安全閥

我辦公室裏,桌上的電話幾乎在我坐下的瞬間就尖銳地響起來。

我吸了口氣,接起來。“你好,林曉陽。”

王濤的怒吼隔著聽筒都震得人耳朵嗡鳴。

“王經理,我在整理技術安全方案的細節。等諾瓦那邊有反饋,我們必須拿出完整的應對預案。”

“預案?人都被你氣跑了!還預案!”王濤的聲音更高。

“凱文那是什麽態度?你沒看見?項目黃了,咱們全得卷鋪蓋滾蛋!我們必須統一口徑,想想怎麽跟集團領導解釋這個爛攤子!”

“解釋什麽?”我反問,“解釋我們為什麽拒絕交出核心實驗數據的‘實時、無限製’訪問權限?”

“我相信集團安全委員會和法務部,會理解這是維護核心利益不可觸碰的底線。”

“還是說,王經理,你認為我們應該答應諾瓦的全部條件?”

電話那頭過了好幾秒才傳來王濤壓著火的低吼:“……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總要有個靈活變通的辦法!”

“你這樣寸步不讓,把路都堵死了,一點餘地都不留,還怎麽談下去?”

“設置‘安全閥’不是堵路,恰恰是為了合作這輛車能安全地、長久地開下去。”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數據脫敏和分級授權是技術可行的方案,風險可控。趙工在會議上也明確表示了技術上是可行的。”

“老趙那是給你個台階下!不想在會上讓你太難堪!”

“他那個什麽分級授權防火牆係統,搞起來要多複雜?得花多少時間?多少資源?”

“諾瓦能等我們慢慢折騰嗎?市場窗口期就那麽短!錯過就沒了!”

“如果因為怕麻煩,就放棄保護最核心的技術數據,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我毫不退讓,甚至搬出了他可能更熟悉的例子。

“王經理,您還記得三年前西北分公司那次國際技術交流會嗎?”

“當時也有外方合作機構,打著‘深度合作’的旗號,要求訪問油田最核心的地質構造詳勘數據,標榜‘開放共享’。”

“當時分公司的李總工也是頂著巨大壓力,強硬拒絕了。後來國安部門介入調查證實,對方背景複雜,目的不純。”

“那次如果我們鬆了口,損失就大了。”

“那是西北!那是地下資源!這是上海!這是新能源技術合作!能一樣嗎?”王濤的聲音充滿了焦躁和不屑。

“時代在變,觀念也要變!抱著老黃曆不放,怎麽搞創新?”

“核心技術的保護原則,在哪裏、在哪個時代都一樣重要!”我反駁道。

“能源安全、數據安全、技術主權,沒有地域之分,沒有新舊之分!”

“這不是保守落後,這是企業生存、國家產業安全必須堅守的生命線。”

“你……”王濤似乎被這頂“大帽子”噎得夠嗆,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林曉陽,你別光唱高調!這個項目對我、對咱們分公司、對集團的新能源戰略轉型有多重要,你比誰都清楚!”

“集團總部盯著呢!等著看我們的成績單!轉型的窗口期就那麽幾年,錯過了,我們就是罪人!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擔不擔得起責任,取決於我守護的是什麽。”我毫不退縮。

“正因為項目重要,是未來發展的關鍵,我們才更不能在起跑線上就自毀長城。”

“王經理,我不是在唱反調,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個項目成功落地。”

“但成功的前提,必須是平等互利,必須是安全可控。”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安全閥’的方案做紮實、做具體,用清晰的理念和可行的技術路徑去說服諾瓦,甚至去說服集團更高層,爭取他們的理解和支持。”

“如果諾瓦是真心實意來合作的夥伴,他們會理解並接受這個必要的防護機製。如果他們因此就拂袖而去……”

我停了一下,聲音冷了幾分,“那隻能說明,他們對這次‘合作’的真實目的,本身就值得商榷。”

電話那頭陷入了壓抑的沉默。我幾乎能想象王濤在辦公室裏煩躁踱步的情景。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行!你說得輕巧!”王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方案呢?你的‘安全閥’方案在哪?光靠一張嘴,上嘴唇碰下嘴唇,能說服誰?”

“我正在做。”我立刻接話,語氣堅定,“下班前,我把初稿發給您和趙工。”

“我會和趙工的團隊緊密溝通,確保每一個技術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每一條安全規則都有法可依、有規可循。”

“……下班前?”王濤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

“好!林曉陽,我就等你下班前!要是拿不出像樣的的東西,後續所有問題!”

“項目黃掉的責任、集團的問責、分公司的損失!你,一個人,去跟領導們解釋清楚!”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緩緩放下聽筒,打開電腦,調出國家相關法令的電子版,以及集團內部最新修訂的《核心知識產權保護條例》和《對外技術合作數據安全管理規範》。

我感覺頭腦清晰了許多,堅定地撥通了趙工辦公室的內線號碼。

“喂,趙工您好,我是林曉陽。”

“哦,曉陽啊,”趙工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的是沉穩和耐心,“我猜你該打過來了。是為那個‘安全閥’方案的事吧?”

“是的,趙工,實在不好意思,又得麻煩您了。”我語氣誠懇。

“關於您之前提到的數據分級授權的技術框架,有幾個關鍵細節我想再跟您深入請教一下。”

“特別是核心敏感數據區的實時審計機製,您看具體參照集團《信息係統安全等級保護基本要求》裏的哪一級標準更合適?”

“是等保三級,還是需要參照等保四級的關鍵基礎設施防護標準來做?”

“嗯,這個問題問得很關鍵。”趙工的聲音嚴肅起來。

“催化劑的活性中心微觀結構數據和合成路徑參數,屬於集團定義的‘一級核心機密’,按照集團《核心技術數據分類分級指南》。”

“其防護等級必須對標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也就是至少要達到等保四級的技術和管理要求。”

“訪問必須通過專用的安全堡壘機跳轉,所有操作日誌必須實時記錄、三重備份,且至少保留十年。”

“審計策略要設置高危操作實時告警……”

電話裏,趙工的聲音沉穩而專業,條理清晰。

他不僅詳細解答了我的疑問,還主動提出了幾個更穩妥、更易於實施的優化建議。

“還有一點,曉陽。”趙工補充道,“方案裏一定要強調,所有對外提供的數據包,必須經過集團總部數據中心統一的安全審查平台進行合規性掃描和內容過濾,這是硬性流程,不能繞開。這個點很重要,要寫清楚。”

“明白!謝謝趙工!您提醒得太及時了!”我飛快地記錄著,思路越來越清晰。

“有您把關技術細節,我心裏就踏實多了。我馬上把您剛才提的這些要點都整合進去。”

“好,你抓緊弄。弄完先發我看看,技術上我再幫你把把關。”趙工的語氣透著支持。

“太感謝您了!趙工!”我由衷地說。

放下電話,我立刻投入到緊張的方案撰寫中。

窗外,黃浦江兩岸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映照著這座不夜城,也映照著電腦屏幕上逐漸成型的文字。

我爭分奪秒地敲擊鍵盤,將法規條文、技術規範、趙工的建議和自己的思考,融匯成一份條理清晰、依據充分、措施具體的“技術數據安全防護及分級授權管理方案”。

時間在專注中飛快流逝。當我把方案的最後一部分“應急預案與違規處置流程”寫完,並仔細檢查了三遍後,窗外已是繁星點點。

看著文檔末尾那個鮮紅的“長城石化絕密”電子印章水印和“林曉陽擬”的署名,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一半。

至少,我們拿出了東西,一個建立在國家法律、行業規範和企業製度之上,有技術支撐、有規則保障的“安全閥”。

點擊發送,將方案初稿發給了王濤,同時抄送了趙工。

幾乎是下一秒,郵箱提示新郵件。是王濤的回複。點開,內容隻有兩個字:

【收到。】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拎起包走出辦公室。電梯平穩下行,轎廂光滑的鏡麵映出我略顯蒼白和疲憊的臉。

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諾瓦公司絕不會輕易接受這個“安全閥”,王經理承受的壓力和不滿也遠未消散。

明天,當雙方再次坐在談判桌前,圍繞著這份方案,圍繞著“實時、無限製訪問”這個核心分歧點,才是真正的交鋒,一場沒有硝煙但同樣驚心動魄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