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47章 董事會的投票

會議室裏,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圍坐著長城石油燕山分公司最有權力的十幾個人。

他們西裝革履,表情各異,目光或審視、或漠然、或帶著明顯的探究。

“林專員,”主持會議的王董事長聽不出情緒。

“人到齊了。關於你提交的,涉及境外機構‘藍海谘詢’疑似通過非正常手段獲取我司‘海龍’項目核心工藝參數的報告。”

“以及啟動反製程序的建議,現在可以開始討論了。你先簡要陳述一下核心證據和提議。”

“是,董事長。”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這個關鍵項目的命運。

“各位董事,證據鏈主要包括三點:第一,‘藍海谘詢’近期提交的行業分析報告中。”

“關於‘海龍’項目關鍵節點效率提升幅度的預測數據,與我司高度機密的內部工程模型演算結果偏差小於2%。”

“巧合概率低於萬分之一。第二,我方監測到,在預測報告發布前一周,曾有一個非授權IP地址。”

“在淩晨時分,通過我司一位工程師被釣魚郵件竊取的臨時權限,短暫訪問過存放該模型的加密服務器區域日誌,訪問路徑異常。”

“第三,經交叉比對,該IP的實際物理地址,指向‘藍海谘詢’位於本市CBD的一處協作辦公點。”

我把平板連接到會議桌中央的大屏幕,調出關鍵頁麵。

“綜合以上,”我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麵孔。

“我們有充分理由懷疑,‘藍海谘詢’通過非法手段獲取了我司核心技術機密。”

“‘海龍’項目不僅是燕山分公司未來五年的利潤增長引擎,更是國家能源戰略布局中的關鍵技術儲備點。”

“因此,我建議:立即啟動反製程序。”

“包括但不限於向有關部門報案、申請對‘藍海谘詢’進行反不正當競爭調查、凍結現有合作項目、並對其關聯方實施嚴格的技術隔離。”

“林專員,”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負責海外業務的副董事長李約翰。

他有著一半外國血統,常年負責與國際資本打交道。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你說‘高度機密’,‘核心技術’,是不是有點危言聳聽了?”

“不過是一些效率參數模型而已,任何有實力的谘詢公司,通過公開信息和專業建模,也能做出類似的推測吧?”

“偏差小於2%,這在統計學上並非不可能。”

“李董,”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們投入的研發成本超過十億,模型涉及數百項專有參數和工藝細節組合。”

“如果這都不算核心技術機密,那什麽才算?而且,那個非授權訪問的IP和異常路徑,不是推測,是鐵證!”

“鐵證?”另一位董事,管財務的鄭總,慢悠悠地開口。

“證據鏈聽著是挺唬人。但林專員,啟動你所謂的‘反製程序’,動靜有多大,你想過沒有?”

“向有關部門報案?立案調查?凍結項目?這等於直接撕破臉皮!‘藍海谘詢’背後牽扯多少國際資本?”

“他們掌握多少海外渠道?一旦鬧僵,我們在國際市場的融資成本、項目合作、甚至股價,都會受到劇烈衝擊!”

“這損失,誰來擔?你嗎?”

他最後一句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

“損失?”坐在我對麵的生產副總張總,猛地拍了下桌子。

“鄭總,你隻算經濟賬,不算安全賬嗎?‘海龍’技術要是真被偷出去,賣給我們的競爭對手,甚至…”

“落到不該落的地方,造成的損失就不是股價波動那麽簡單了!那是動搖國本!核心技術安全,是紅線!”

“紅線懂不懂?踩了紅線還跟他講合作共贏?笑話!”

“老張,你少扣帽子!”鄭總臉色驟變。

“就事論事!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通過內部施壓,或者低調處理。”

“比如終止與‘藍海’的合作,要求他們簽署更嚴格的保密協議,沒必要搞這麽大陣仗,搞得滿城風雨!”

“國際形象還要不要了?外資股東會怎麽看?他們會說我們投資環境惡劣,動不動就搞調查,搞封殺!”

“外資股東?鄭總,您似乎忘了,長城石油的根基在哪裏,最終服務的是誰的利益。”

“如果為了外資股東所謂的‘觀感’,就對竊取國家核心技術的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我們和買辦有什麽區別?”

“我們的‘國際形象’,是靠核心技術實力打出來的,不是靠忍氣吞聲換來的!”

“張總,你這話過了!”李約翰已然油腔滑調著。

“什麽買辦?這是成熟商業社會的遊戲規則!要講究策略!”

“林專員提供的證據,我們可以作為籌碼,私下和‘藍海’談判,獲取更大的補償或者合作條件。”

“把事情鬧到台麵上,對誰都沒好處!這叫雙輸!”

“雙輸?”我情緒有些激動。

“李董,當小偷已經把手伸進我們的保險櫃,偷走了最值錢的東西。”

“我們還要顧慮打他一頓會弄髒自己的手,影響所謂的‘體麵’嗎?這不是商業策略,這是軟弱和綏靖!”

“‘藍海’敢這麽幹,就是吃準了我們怕事,怕影響‘國際合作形象’!”

“如果我們這次再忍了,下次他們隻會變本加厲!到時候丟的,就不僅僅是‘海龍’了!整個行業的安全防線都會崩潰!”

會議室裏,支持啟動反製的張副總等人據理力爭,強調國家利益和長期安全。

以李約翰、鄭總為代表的則反複強調經濟損失和國際影響,主張低調處理。

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火藥味,每一句爭辯都像刀鋒那樣。

王董事長一直沉默地聽著,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他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小林,你堅持認為,啟動正式反製程序是必要的、且目前唯一的選擇?”

我的心跳得有如擂鼓一般,“是的,董事長。”

“這不僅是為了‘海龍’,更是為了長城石油未來的所有核心技術安全,為了守住國家能源戰略的底線。”

“我…願意為我的報告和建議負責。”

王董事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他轉向旁邊的董事會秘書:“表決吧。同意啟動林曉陽專員所提議的反製程序的,請舉手。”

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董事們的手臂。生產張副總第一個舉起了手,如同一麵旗幟。

然後,我看到李約翰目光低垂,盯著桌麵光滑的木紋,手指煩躁地撚著筆。

鄭總則側過臉,似乎在和李約翰交換著眼神。

那眼神裏有焦慮,有不滿,還有一種深切的權衡。

另外幾位董事,有的麵露猶豫,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

有的則避開我的視線,低頭看著麵前的文件,仿佛那上麵有決定命運的答案。

一隻手,又一隻手,帶著遲疑或決絕,緩慢地舉了起來。

三隻…五隻…七隻。

每一隻舉起的手,都像一根火柴,點燃微弱的希望,但那壓倒性的反對力量似乎依然懸在頭頂。

王董事長最後停留在那幾位尚未表態的董事身上。

他沒有催促,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種無形的壓力。

終於,一位平時很少在爭論中發言的獨立董事,輕輕歎了口氣,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八票了。

還差一票。

我的目光投向李約翰和鄭總。李約翰的臉色更難看了,煩躁地鬆了鬆領帶。

鄭總則抬起頭,目光和王董事長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那眼神裏似乎有千言萬語,有對利益的掙紮,有對風暴的畏懼。

就在這時,鄭總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了我。

然後,他那隻一直擱在桌下的手,極其緩慢地從桌麵下抬了起來。

九票!

王董事長打破了沉默:“好。表決通過。秘書,記錄在案。林專員…”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風暴要來了。我挺直了背脊,準備迎接接下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