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59章 慕尼黑的雪

窗外,細密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無聲地覆蓋著遠處教堂的尖頂。

真冷,這德國的冬天,寒意像是能透過玻璃鑽進來。

這次不遠萬裏飛到慕尼黑,談的是和“韋伯工業”關於一套新型催化裂化裝置智能控製係統的技術許可合作。

本以為“長城”的體量和開出的條件足夠分量,沒想到開局就撞上鐵板。

對方那個叫漢斯的項目經理,咬死了“數據完全本地化”這條絕不鬆口。

“林專員,喝口水緩緩。”技術顧問趙工遞過來一瓶水,他是催化裂化領域的專家,這次專程飛來把關技術細節。

“簡直欺人太甚!什麽‘歐盟新規’?什麽‘客戶數據安全’?全是幌子!”

“核心運行數據全都要求存在他們的歐洲數據中心,我們隻能通過一個‘閹割版’的客戶端看些基礎運行狀態圖!”

“這叫合作?這叫買了個不能拆不能改的黑匣子!”

我壓下心口那股鬱結的火氣。“趙工,他們這套係統,去年在亞太區的銷售數據下滑了多少?”我看著窗外紛飛的雪。

“起碼百分之三十!”趙工立刻報出數字。

“韓國‘大宙化工’和日本‘三角化學’都在推自己的替代方案,性價比和開放性都比他們強!”

“韋伯現在壓力很大,不然也不會這麽積極邀請我們來談。”

“可你看漢斯那態度,一點誠意都沒有!還有他旁邊那個助理漢娜,”

“剛才漢斯強調所謂‘合規要求’的時候,她嘴角那點假笑,遮都遮不住,擺明了在看我們笑話!”

翻譯小王是個年輕姑娘,剛從德語係畢業不久,此刻也憤慨至極。

“曉陽姐,趙工說得對!那個漢娜的眼神,從我們一進來就帶著那種……那種說不清的優越感!”

“好像我們來求他們施舍一樣!太氣人了!”

“優越感?那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

“他們的市場在萎縮,技術迭代也慢了半拍,現在端著架子,無非是想在可能的合作裏卡住我們的脖子。”

“確保他們自己永遠占據主導權。想賺我們市場的錢,又想把我們當提線木偶,核心技術碰都不讓碰。”

“‘長城’不是來當冤大頭的。沒有核心數據的訪問權和使用權,沒有後續基於我們實際生產的自主優化空間,這套係統對我們來說價值就大打折扣。”

窗外的雪,更密了些。

“那現在怎麽辦?休會十五分鍾,他們能改變主意?”趙工焦躁的問

“我看漢斯那架勢,根本就沒想讓步!”

“十五分鍾當然不夠讓他們改變立場。但我們得想辦法找到突破口。趙工,你……”

話音未落,一位酒店服務生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白色信封。

他的目光禮貌地掃過我們三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道:“請問,哪位是林曉陽女士?”

“我是。”我有些意外地應道。

“前台說,有人特別要求立刻將這封信交給您。”服務生將信封遞過來。

隻有收件人一欄,用黑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漢字:林曉陽。

在慕尼黑,誰會知道我住在這家酒店?還特意用中文寫我的名字?

“謝謝。”我壓下心頭的異樣,接過信封。

“什麽東西?”趙工湊近一步,好奇中帶著警惕。小王也緊張地靠了過來。

裏麵隻有一張折疊的A4打印紙。展開它,隻有一行用電腦打印出來的中文句子。

“滾回中國去,女人。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隻有這**裸的,充滿惡意、性別歧視和地域攻擊的威脅。

每一個字,瞬間紮穿了走廊裏溫暖的假象。

窗外,雪片飛舞,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趙工臉色瞬間鐵青:“這……這是……恐嚇信?!誰?!誰幹的?!”

小王嚇得“啊”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曉陽姐!報警!我們快報警!這太可怕了!這地方不安全了!”

我盯著那行字,滾回中國?女人不該待在這裏?

一股強烈的憤怒瞬間席卷全身,這比漢斯那假惺惺的“合規”論調更讓人不寒而栗。

這是最下作、最卑劣的伎倆!

報警?當然要報。

但一個念頭無比清晰:這封信的目的,絕不是簡單的傷害恐嚇。

它是一支來自陰暗角落的毒箭,是在談判僵持不下時刻射出的,目標明確——擾亂我的心神,摧毀我的意誌。

用恐懼和屈辱逼我放棄,灰溜溜地離開這張談判桌。

就因為我是中國女人?就因為我沒有坐在他們預想的位置上當一個“聽話的合作者”?!

我把這封恐嚇信狠狠攥進手心,揉捏成一個紙團。

胸膛裏怒火翻騰,但大腦深處卻異常冷靜。

談判桌上,漢斯用傲慢築起壁壘。

走廊裏,這紙上的惡語射出暗箭。

明槍暗箭,都在叫囂同一個聲音:你們不屬於這裏,滾!

憑什麽?!

“曉陽姐……你……你別嚇我……”小王看著我緊握成拳的手。

我沒有立刻回應她。

我的目光掃過這條裝飾著精美壁畫的走廊,最終定格在盡頭那個壁爐上。

我走向那個壁爐,趙工和小王驚疑不定地跟在我身後。

那個被憤怒和決心揉皺的紙團,帶著它承載的全部惡意和卑劣,被我用狠狠地扔進了壁爐裏。

幾秒鍾後,那封試圖用恐懼來敲打我的信,就化作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燼。

我轉過身,趙工臉上的驚怒尚未完全褪去,他看到我那平靜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麽。

小王眼神裏的恐懼,已經被一種驚愕的火焰所取代。

“趙工,休會結束前,我需要你整理兩樣東西:第一,韋伯工業這套係統上一個版本。”

“在巴西國家石油公司項目中,因為數據接口不穩定導致非計劃停機的詳細事故報告,特別是他們事後補救措施乏力的部分。”

“第二,他們去年在印度國家石油公司競標失敗的關鍵原因分析報告,重點是他們那套‘完全本地化’方案被印度方麵否決的官方理由。”

趙工眼神一亮,“沒問題!我馬上整理要點!”

我的目光轉向小王,“小王,”我看著她,“等會兒進去,如果漢斯繼續用‘歐盟新規’來搪塞我們。”

“你就直接問他:‘請問韋伯工業去年賣給印度國家石油公司的同類型係統。”

“合同裏有沒有‘數據完全存儲在歐洲數據中心’這一條?”

“據我們所知,印度方麵明確拒絕了這種方案,貴公司最終也接受了數據本地存儲。’一個字都不要漏,要讓他聽清楚。”

小王眼神變得異常專注和明亮,之前的恐懼被一種戰鬥般的興奮取代:“明白!曉陽姐!我一定原話帶到!保證讓他聽清楚!”

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慕尼黑的雪還在下,固執地覆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牆麵玻璃映著我自己的倒影,還有身後那兩個已經重新燃起鬥誌的夥伴。

心底那團被卑劣點燃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驅散了所有寒意,也燒盡了那一絲動搖。

談判桌上的僵局還在。暗處的冷箭可能還會射來。但那又怎樣?

我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退縮,徑直走向那扇象征著艱難談判的會議室大門。

“時間到了。”我的聲音像一聲號角。“走吧。該回去‘開會’了。”

我的行動,就是最響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