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70章 反腐獎金

嘿,三萬塊!昨天下午公司那場反腐表彰大會的掌聲好像還在耳邊。

今天一早,這筆舉報張明達得來的“特殊獎金”就真金白銀地躺進我工資卡了。

“曉陽!獎金到賬了吧?”辦公室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財務張姐帶著八卦熱乎勁兒的臉探了進來。

“動作夠麻利的啊!”她一邊說一邊進來,反手就把門帶嚴實了。

我抬頭扯出個笑:“到了,張姐。”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張姐坐下,那興奮勁兒卻一點沒減。

“說說,打算怎麽花?姐給你出出主意!看中哪個包了?還是想換個最新款手機?你那手機都戰損成色了!”

“要我說,這錢就該花!狠狠犒勞自己!”

“你舉報張明達那老狐狸,擔了多大風險?這錢,就該你拿!拿得心安理得!”

“風險……是有。但最後不也沒事嘛。公司查清楚了,處理了,該給的獎金也給了。這錢……”我頓了頓,“我想把它捐了。”

“捐了?!”張姐臉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暫停鍵。

“捐了?!林曉陽!你腦子被門擠了還是讓驢踢了?!捐給誰?啊?紅十字會?慈善總會?你瘋了吧你!”

她激動站起來,“那可是三萬塊!真金白銀的三萬塊!咬著牙硬扛下來才換來的!就這麽輕飄飄一句‘捐了’?”

“你圖什麽?圖個好名聲?那玩意兒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服穿?”

“不是那些有名的大機構。”我搖搖頭,拿起手機,點開相冊,找出一張拍得有點模糊的照片,遞到她眼前。“張姐,你看這個。”

照片裏是幾排低矮破舊的平房,窗戶上好幾塊玻璃都碎了,用五顏六色的透明塑料布胡亂地糊著,風一吹就能呼啦響。

教室外牆的水泥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裏麵暗紅色的磚頭。

一群孩子,穿著明顯不合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擠在那些掉了漆的課桌後麵。

他們的小臉被冷風吹得通紅,有的耳朵上也帶著凍瘡的痕跡,但那一雙雙眼睛,卻異常專注地,盯著前方唯一一塊還算完整的的黑板。

黑板的右上角,用粉筆寫著幾個大字:“知識改變命運”。

“這……這是……”張姐湊近了屏幕,手指放大了照片仔細看。

“農民工子弟學校?哪兒的?條件這麽差?跟危房似的。”

“嗯,上個月底,跟陳師傅跑西郊,處理那個包工頭拖欠農民工血汗錢的案子。”

“回來的時候,司機說有條近道能省點時間,就拐進去了。就在那片工地後頭的窩棚區裏,緊挨著垃圾站。”

“這些孩子,爹媽就在城裏各個工地上沒日沒夜地扛活,他們就窩在這種地方上學念書。冬天……”我想起那天刺骨的寒風。

“教室裏別說暖氣了,窗戶漏風,門縫跑氣,跟冰窖沒兩樣。”

“好多孩子手上、耳朵上全是凍瘡,寫字的時候筆都捏不穩,一直在哆嗦。”

張姐沉默了。她臉上的是一種複雜的、有點茫然的表情。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唉……造孽啊……這些娃兒……是造孽。”

“爹媽在城裏賣苦力,娃兒也跟著遭這份罪……可……可這也不是你林曉陽一個人的事兒啊!”

“政府呢?每年不是有專項撥款嗎?社會愛心人士呢?咱們公司工會,每年不也組織‘金秋助學’嗎?”

“你這三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扔進去,頂多給他們把破窗戶換成玻璃。”

“杯水車薪!能有多大用?能改變什麽?扔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我知道是杯水車薪。”我看著張姐的眼睛。

“張姐,您說得對,這錢,是我擔著風險,咬著牙扛過來的。正因為是這樣,我才覺得,它不能花在那些地方。”

“買個名牌包?背出去是光鮮,能顯擺幾天?換個最新款的手機?用著是順手。”

“可然後呢?我背著那個包走在街上,看著櫥窗裏自己的倒影,腦子裏會不會想起照片裏那些孩子凍得通紅,還死死抱著書本的手?”

“我摸著新手機光滑的屏幕,會不會想起在那個四處漏風的破教室裏,孩子們看著黑板、渴望著外麵世界的眼神?”

“這錢,我花不踏實。隻有把它送到最需要的地方,送到那些孩子手裏,哪怕隻是讓他們冬天上課少挨點凍。”

“能多讀幾本沒缺頁的書,我心裏覺得,這錢沒白拿,這風險沒白擔。”

“讓他們能稍微好一點地讀書,把書念下去。”

“將來也許真能像他們自己寫在黑板上的那樣,用知識把命給改了,甚至……真能長成對國家有用的人呢?”

張姐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她走到我身邊,什麽話也沒說,隻是抬起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行!林曉陽!”她的聲音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命?

“你這丫頭……就是個死腦筋!強驢!一根筋通到底!隨你!隨你折騰去!”她氣衝衝地轉身就往門口走。

頭也不回地甩過來一句話,“下個月!發工資那天!火鍋!你請!姐要吃最貴的!肉管夠!聽見沒?!”

“聽見了!管夠!您敞開了吃!”我趕緊應聲,看著她拉開門。

午休期間,我揣上銀行卡就直奔廠區外的銀行。走到櫃台前,從窗口遞進去銀行卡和身份證。

“辦什麽業務?”裏麵的櫃員是個年輕姑娘。

“轉賬匯款。”我說。

她遞出來幾張單子。我拿起筆,低頭填寫。

收款人全稱:新希望農民工子弟小學。

賬號:我照著手機裏記下的號碼仔細填寫

匯款金額:30000.00

大寫:叁萬元整。

用途:助學捐款。

填好,核對一遍,確認無誤,把單子和證件銀行卡一起遞回窗口。

櫃員接過單子,目光落在“收款人全稱”和“用途”上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裏帶著探詢和確認:“女士,您好。您確認是轉賬給‘新希望農民工子弟小學’,金額三萬元整,用途是助學捐款嗎?”

“確認。”我點頭。

她仔細看了看那張匯款單,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似乎在係統裏核對信息。

幾秒鍾後,她再次抬起頭,不再是公式化的表情,那眼神裏多了一點溫和,甚至是一絲敬意。

“好的,請您輸入密碼。”她把密碼器推了出來。

我一個一個地,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六位數密碼。

“嘀”一聲輕響。

櫃員操作了幾下,然後撕下一張單據,從窗口遞了出來。“轉賬成功。這是您的回單,請收好。”

我接過那張銀行轉賬回執單。清清楚楚地印著:

付款人:林曉陽

收款人:新希望農民工子弟小學

金額:人民幣 30,000.00元

用途:助學捐款

銀行的印章蓋在右下角,像一個小小的句號。

走出銀行大門,心裏頭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好像忽然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之後的,奇異的平靜和踏實。這感覺,比卡裏多出三萬塊獎金,要實在得多,也溫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