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寬師傅
頭牛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它的脖鈴發出清脆的聲音，頭上還掛著五彩布，這就意味著它是一頭放生的犛牛，將永遠生活在多吉家，直到它自然地死去。犛牛們跟在頭牛的後麵陸續走進牛圈，天已經黑了，犛牛們回到牛圈也變得安靜了下來。桑布將牛圈的門關好後，就離開了。
回到家裏，多吉已經做好了一大包酥油糌粑，桑布見多吉做了這麽多的酥油糌粑，決定給同事們帶去一些，畢竟離開公司後就再也沒回去過。桑布很想見他們，和他們一起敘敘舊。
桑布告訴多吉，他有可能明天回不來，也有可能會回來，要看明天的具體情況再定。
回到房間，桑布躺在**睡不著，他有了另外一種猜測，那就是卓瑪不可能一直關機，她很可能換了手機號碼。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自從那次和卓瑪一起騎馬，桑布以為他們之間的愛情開始萌芽，可沒想到的是，不但沒有萌芽，反而被無情地扼殺了。更讓桑布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卓瑪真的換了手機號碼，可她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這麽做，桑布想了許久也沒想通。
阿沃睡在桑布的旁邊，睡到半夜時它鑽進了桑布的被窩裏。桑布已經習慣被窩裏突然多了個毛茸茸的家夥。
次日天不亮桑布就出發了，阿沃已經完全適應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坐得穩穩當當，背直立得像塊木板。一直目視前方，之前帶著阿沃都是在草原上，這次行駛在公路上，對於阿沃來說還很新鮮。當迎麵有車駛過來的時候，阿沃變得異常興奮，在草原上它很少看到過這麽多的車輛。
快要到拉薩的時候，阿沃已經過了新鮮勁兒，有些犯困，有幾次差點從座椅上掉下來。桑布看向阿沃時，阿沃尷尬地笑了。阿沃的舉動有時讓桑布很驚訝，因為他完全想不到一隻小藏狐能做出那樣的事情，比如剛才它尷尬的笑容。
桑布決定先去公司，自從離職後他還從來沒有回去過。到了公司，見到了許總和蘇姍姍，還有原來的幾位同事，和桑布關係很好的一位導遊去了林芝，很遺憾沒有見到。與同事們見麵感覺還是那麽親切，給他們吃了多吉做的糌粑，同事們以前吃過，就是很長時間沒吃到了，他們一致認為多吉爺爺做的糌粑依舊好吃。桑布還得到一個好消息，許經理和蘇姍姍在國慶後就要結婚了，桑布聽後特別高興，給他們送上了祝福。
與同事們聊了一陣後桑布離開了公司。
桑布開車去了那位做假肢的師傅的工作室，阿寬師傅的工作室遠離市中心，車越開街道越顯得安靜。到了工作室的時候發現阿寬師傅不在。門是鎖著的，門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有事可以給他打電話”，並留了電話號碼。
桑布一直坐在他的工作室門口等，抱著阿沃。到了城裏看到這麽多陌生人，阿沃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等了一個多小時，阿寬師傅才回來，他的手裏拎著一個很大的箱子。他見到桑布還有阿沃，很驚喜，問候道：“你好桑布，我去見了一個客戶，讓你們等了這麽久，真是不好意思。”
桑布立刻從地上站起來，說道：“沒事的。我不著急。我這次來把阿沃也帶來了，想讓你給它做個假肢。因為它的假肢不知道什麽時候丟了。”
說著桑布就將阿沃推到阿寬師傅的麵前，阿寬師傅還是第一次見到小藏狐，出於職業的本能，觀察了一下它的斷肢，是從腳踝處斷掉的，通過傷口就可以知道，它的傷當時有多麽慘烈，看著就讓人心疼。
“它就是那隻很有靈性的小藏狐阿沃吧？”
“是的。它的確做了許多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我爺爺生病的時候，它居然能給我的爺爺拿水。是它發現那隻瀕臨死亡的雪豹。正如你說的，它很有靈性。”
阿寬師傅看到阿沃可憐兮兮的眼神，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它，見到陌生人，阿沃本能地向後退，抗拒著。
阿沃在草原上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在草原上它見過最多的是星星，是牧草，然後是犛牛，可這裏的人太多，讓它極不適應，見到了陌生人，就像見到了捕獵夾，對捕獵夾有多恐懼，對陌生人就有多抵觸。
阿沃的抵觸和抗拒，讓阿寬師傅很心酸，知道人類對它都做了什麽。有時他不能理解，有些人為什麽要去傷害那些無辜的動物，他很想不通。幸好遇到了多吉老爹，不然它連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我上次給它做的假肢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假肢，隻是能輔助它行走，它的缺點就是容易掉，這次我給它量身定做了一個假肢，不容易掉，穿上之後會更舒服，走路會更平穩。”
“那太好了。上次就給你添麻煩了，這次又來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桑布說道。
“不要這麽說。是人類給它造成的傷害，就算給它做個假肢，也無法彌補我們人類犯的錯。走，我們進去吧。”
桑布走進去之後，阿寬給桑布接了杯水，遞過去，然後問道：“這個小家夥要不要也來一杯？”
桑布把自己手上的水遞到了阿沃的麵前，阿沃真的喝了，它喝了起來。阿寬又給桑布接了杯水遞過去。
桑布放眼望去，看到地板上有幾個假肢模型，有幾個沒有完成的假肢，另外還有一隻腳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他立刻感覺自己的腿莫名其妙地疼起來。
阿寬在給阿沃的殘肢進行測量，然後纏繃帶。他對桑布說：“這個假肢最快也要明天或者後天能做出來。因為我正在為一個姑娘做假肢。不過阿沃的假肢並不太複雜，也不太費時間，所以我會盡可能抽出時間，盡快完成。”
“沒關係的。我是很想盡快趕回去，不過你也不用太著急，趁著這個時間我可以去我之前的住處，把我的東西取回來，我還有時間去見一下我的一位朋友。你和我們許經理是怎麽認識的？”
“說來也巧，有次我到一家飯店吃飯，碰到一位年輕人隻點了一碗麵，坐在我的麵前，我就和他聊了起來，了解到他剛來拉薩，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就知道一碗麵根本不夠吃，我就又給他點了一碗，告訴他我請他吃，他又將那碗麵吃了，連湯都喝光了。後來我去林芝旅遊，正好遇到他，知道他當了導遊，就這樣我們就熟悉起來，幾年後他又開了自己的旅遊公司，我挺佩服他的勇氣，他特別能吃苦，我們之間的友誼一直保持到今天。”
“我們許經理人挺好的，我爺爺生病住院的時候，是他連夜開車送我回家，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所以這次來我想請他吃飯，這次正好有時間，不如你和我們一起去？”
“我恐怕沒有時間。我正在給一位姑娘做假肢，她挺急的，所以我要抓緊時間。”
“姑娘？年紀輕輕的就要戴假肢，真是太可憐了。”
“是的，她很不幸，是車禍導致的，不過她是一位十分樂觀的姑娘，對她沒有造成很大的影響，這是很難得的。”
看著阿寬師傅，桑布覺得有些人的存在總能給別人帶來光亮，他們並不是有多麽的偉大，他們很普通，卻能給身處黑暗的人帶來光亮，哪怕這束光很微弱。人的生命也會經曆四季，有的時候人生正值春季，春意盎然，充滿希望，有時也會像夏季熱烈似火，有時也會秋風瑟瑟，有時人生又像寒冷的冬日，黑暗且漫長。這時的一束光就像火把，會重新點燃生命的火種。
桑布覺得阿寬師傅的話很熟悉。他和阿寬在聊天，他將纏在阿沃腿上的膠帶取下來，膠帶已經變硬並且定型。這時桑布發現阿沃一直圍著阿寬帶回來的那個工具箱轉圈，顯得特別興奮。
桑布喊它：“阿沃，過來，不準你搗亂！”
說著桑布走過去想要抱起阿沃，可這時阿沃卻表現得很異常，桑布抱住它後，它又掙脫了桑布的手，並且發出了尖叫。
阿寬師傅也發現了阿沃的異常，他也走了過去，感覺很好奇，問道：“它是認為這個箱子裏裝著牛肉幹嗎？我的箱子裏裝的是假肢模型。”
可任憑阿寬怎麽解釋，阿沃叫的聲音更大了，看看桑布，又看看這個大箱子，顯然它對箱子裏的東西很感興趣。
阿寬師傅隻好將箱子打開，展示給阿沃看，說：“看看吧，裏麵就是一個假肢模型，還有工具，是為一個姑娘做的假肢模型，你不會對它感興趣吧？”
桑布笑著對阿沃說：“阿沃，你也看到了，裏麵沒有牛肉幹。看也看了，該死心了吧。”
可阿沃依舊異常興奮，還是圍著箱子轉著圈，不停地擺動著尾巴，扭動著身體，像上了發條似的，急得團團轉，眼珠都急紅了。
桑布也很納悶，問道：“它是怎麽了？突然對假肢模型感興趣了，真是奇了怪了。”
阿寬師傅準備關上箱子，可阿沃卻急了，說什麽也不讓他關上這個箱子，用半個身體阻止阿寬師傅關上箱子。阿寬師傅開著玩笑說：“莫非你認識這位戴假肢的姑娘？”
桑布隨口問道：“這位戴假肢的姑娘叫什麽名字？”
“她叫卓瑪。”
桑布聽到卓瑪這個名字心頭一震，但馬上又恢複了平靜，他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因為在草原上叫卓瑪的姑娘特別多，在藏語中卓瑪是度母，是慈悲、智慧、吉祥女神的象征。所以在草原上叫卓瑪的姑娘特別多。她一定不是自己認識的卓瑪。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卓瑪在桑布的心目中一直是很完美的形象，她的腿很正常。
阿寬師傅說：“我是五年前認識的卓瑪，我為她做過假肢，兩天前她給我打電話，說她的假肢出了問題，讓我給她重新做個假肢。她的家庭並不富裕，我隻收了她一半的費用。”
“真是個可憐的姑娘。”
桑布覺得阿寬師傅是位有著慈悲之心的人，在牆上掛著全家福，兩個女兒，能看得出來，她的妻子是位藏族人，穿著藏袍，戴著藏族的頭飾。他們一家人看上去十分和睦。
每次看到這種幸福和睦的家庭氛圍，總是讓桑布羨慕不已。
阿寬師傅擔心他辛辛苦苦做好的模型被阿沃破壞，於是將箱子拎了起來，放到了他的辦公桌上，以為阿沃就會離開。
可阿沃並沒有，一直蹲在桌子下麵，盯著那個箱子看，像著魔了似的。
桑布心中有了一絲狐疑，問道：“那位叫卓瑪的姑娘家住在哪兒？”
“她現在住在她的朋友家。”
“是這樣啊。”
阿寬師傅又接著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告訴過我，她的家好像住在紮西崗村。”
阿寬師傅的話音剛落，桑布從椅子上站起來，感覺血液直往上湧，太陽穴處的血管在猛烈地跳動，太過激動，讓他感覺短暫的眩暈。桑布立刻掏出手機，翻出卓瑪的照片，聲音都有些顫抖地問道：“你說的那位卓瑪姑娘是不是她？”
阿寬師傅看了一眼，就認出照片裏的姑娘就是桌瑪。看了一眼桑布，覺得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對，她就是我說的卓瑪姑娘。你們也認識嗎？”
終於得到了卓瑪的消息，讓桑布無比地激動，同時也得知卓瑪缺了一條腿，既感到高興同時又感覺到震驚，他一把抓住了阿寬師傅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快告訴我，卓瑪她現在在哪兒？她的腿是怎麽回事？”
阿寬師傅並不理解桑布為什麽會如此激動，但從桑布激動的表情，能判斷得出他們的關係不簡單，他試圖讓桑布冷靜下來，於是安慰道：”桑布，你先坐下來，保持冷靜，不要太激動。”
“阿寬師傅，我想立刻就見到卓瑪，快告訴我她在哪兒？”
“桑布，雖然我們是好朋友，但我不能貿然地告訴你卓瑪的住址。因為如果你們是朋友，她一定會告訴你她在哪兒，如果她不告訴你，就證明她不想讓你知道。”
阿寬師傅又接著問道：”所以，你應該告訴我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