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夜行船,笑捉強梁如鼠(1)
此時,醒言久經磨煉的口才終於派上了用場,通過大量很講技巧的搭訕詢問,獲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當然,他那人畜無害的樸實麵容,也意外的讓這信息搜集過程,變得更為容易。
在他忙活的同時,居盈小丫頭也沒閑著。每當男生不宜發問、甚至不宜出現的場合,我們的居盈小姐便會挺身而出,把那小姐脾氣略略收拾,用一段拿捏得當的溫言軟語,再饒上一臉討人喜歡的乖巧笑容,在這二者天衣無縫的配合下,鮮有三姑六婆、大叔大伯,不被這無敵的可愛攻勢拿下!
於是,隻見鄱陽縣城磨房街上,正有一位凶神惡煞的虯髯大漢,怔怔的望著在秋日斜陽中漸漸遠去的兩個背影,良久方才清醒過來,疑惑道:
“咦?難道我跟他們很熟嗎?為啥剛才會莫名其妙把我那多年的心路曆程,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告訴這倆少年?”
正是:
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醒言也沒想到,自己和小丫頭組合在一塊兒,竟是對黃金搭檔夢幻組合,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就滿意的搜集到需要的信息。經過一番悉心整理,剔去了諸如“呂縣令怕老婆”、“陳班頭不洗腳”之類的無效消息,最後得到以下有用情報:
陳魁陳班頭,除了好色愛賭錢,嘴上還好著一口兒;傍晚散衙之後,這廝一定會去鄱陽湖南磯島酒家“水中居”,去品嚐當家名菜“清蒸鰣魚”。因為此時水中居,正有漁家約好送來的上品鰣魚,俱是剛剛捕起,極為新鮮。陳魁每晚都去,風雨無阻,從沒有例外——就像他從不付錢那樣。
而呂崇璜呂縣令,沒想這貪官,居然也癡迷於清談,常去城西“水湖文社”,和一幫同好談玄論道,常至深夜才回。雖然這呂大人的夫人,正是贛州府州守的妹妹,他這縣令官兒和這裙帶關係也頗有淵源,因此不免就閨門家法森嚴,竟是極為懼內。隻是,就像呂老兒生來貪財一樣,這徹夜清談也確實是他另一個極度酷愛的嗜好,因此即便家中門禁嚴厲,在這一點上,呂夫人還隻能通情達理,順著老頭子的意思,不讓他在當地士林中丟臉。隻是,一對比家中、文社這兩廂的風氣環境,這呂大人便越發的留戀清談,每次均至深夜方回。
這兩條信息,對醒言的營救行動極為重要;正是兩位大人這兩個日常習慣,才讓他的營救計劃,取得更加完美的時間效果。
等這對少年男女計議已定,便開始著手準備必備的物事。諸般準備妥當之後,這兩位膽大妄為的少年人,便在那留宿的平安客棧中,靜靜等待夜色的降臨。
“咦?想起來了!醒言你還沒告訴我,你怎會有那一身蠻力!”
平安客棧的一間廂房裏,正傳出一位少女的話語。
“呃……”
想不到回避半日的問題,最終還是沒能胡混過去。少年囁嚅半晌,最後終於憋出一句: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們家風水好……”
這話倒也沒有完全騙她。
秋日的夕陽慢慢落到了西山之下,天邊的紅霞也漸漸失去了嬌顏,黯然消褪。夜色,終於降臨了。
“該出發了!”
醒言道。
“嗯!”
居盈有點緊張。
正出得房門,少年忽然停下來,沉思片刻後轉臉對身後少女說道:
“此行並非兒戲,居盈你要按我們剛才商議的行事,不可胡鬧!”
“我會的!”
少女也知道此行萬分凶險,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還有,”
醒言又麵色凝重的說道,
“萬一失手,居盈你便別管我,自己先逃!”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謝謝你!不過還是按我說的去做吧。因為隻有你逃掉,才能幫我搬來救兵。”
“若我被抓去,你便盡快去尋一人,他必能解我困厄!”
“誰?”
“王二代杖。”
夜幕籠罩中的南磯島,平靜而安詳。秋夜中的湖光山色,正顯得無比的靜謐。正因如此,堤岸上那個歪歪扭扭走來的漢子,才顯得格外的不協調。
這位嘴裏胡亂哼唱著下流小調,顯見喝醉了酒的漢子,正是我們遠近聞名的陳魁陳大班頭。
“今天運道不錯嘛,居然不用費力便能找到渡船!”
朦朧的醉眼,依稀瞧見前麵不遠處湖堤柳蔭下,正停著一艘載客的烏篷船。夜色中的鄱陽湖已經變得平靜下來,隻有微微的湖波輕輕衝洗著湖岸,那烏篷船便隨著這波浪一上一下,一搖一晃。
“嘻嘻,這些船家平時都像瘟神一樣躲著老子,今兒倒正好有一艘,隻等老子來坐!”
陳魁誌得意滿的琢磨著:
“哈哈!吃免費飯,坐霸王船,大丈夫當如是也!”
聽他一聲招呼,那位戴著鬥笠正蹲在船頭待客的船家,趕緊站起來,伸手將一身酒氣的陳班頭小心扶上船來,然後便解開係在柳樹身上的纜繩,叫了聲“老爺您坐穩羅!”,便將那竹篙在湖堤岸石上輕輕一點,於是這船兒便從柳蔭下湖岸邊輕盈的**開,在迷朦的夜色裏朝鄱陽湖中駛去。
“想不到這船家倒也湊趣,嗬……”
這位上不得品級的芝麻綠豆小頭目陳班頭,正是喜歡別人稱他為老爺。
“過會兒回去幹啥呢?回去睡覺……不對,記起來了……老爺我還得辛苦一趟,去那大牢中連夜審問那個小娘子!”
“待會兒,我可要好好招呼她,讓她知道知道我陳老爺的風流手段……”
正當船至湖心,這位陳老爺酒意上湧神思恍惚,**心**漾滿臉猥笑之時,耳邊忽聽得“呼”一聲風響,就隻覺眼前一黑——原來是一條大麻袋憑空罩下,將這位酒醉力乏的陳魁陳老爺,整個兒罩在這大麻袋中,並被麻利的紮緊袋口,囫圇作一堆兒!
“苦也!上了賊船了!”
隻一下子,這陳魁便酒意全消,方才那一腔的風流勁兒,也立馬被拋到九霄雲外。
“救、命、呐!”
沒想這陳大班頭如此不堪,隻稍微掙紮了幾下,便殺豬也似的嚎叫起來!
隻是這鄱陽湖煙波萬頃,又是夜色朦朧,湖上行船稀少,即使有漁家聽見,又有誰敢近前?隻充耳聾。因此陳班頭這破鑼嗓子喊出來的救命呼聲,雖然撕心裂肺刺耳無比,卻沒有分毫實際效果。
“閉上你這鳥嘴!”
一個粗豪的聲音大聲嗬斥,然後陳班頭便覺得一陣鐵拳似雨點般落在自己身上。雖有一層薄薄的麻袋布作掩護,可這一頓胖揍,隻把這陳班頭疼得呲牙咧嘴,麵目扭曲得分外難看——當然,正在麻袋中,也不虞壞了形象。
一頓海揍終於告一段落,然後便聽那人喝道:
“再叫!再叫老子就把你扔到湖裏喂王八!”
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想不到這位平時作威作福的陳大班頭,竟是好漢中的好漢。麻袋中的陳老爺馬上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趕緊停止這毫無意義、卻很可能帶來嚴重後果的幹嚎,隻在麻袋中低聲哀哀求懇道:
“不知這位好漢是不是手頭不太寬綽?若是的話,隻要吩咐小人一聲,回去後小的立馬給好漢雙手奉上,絕不含糊!”
那賊人卻不搭話。半晌無言,一時間艙內靜了下來,隻聽見船外湖浪的聲響。
隻是,越是這般靜謐,陳班頭心中便越是發毛。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似乎沒幹過什麽好事,說不定這次是結下的仇家來尋仇。不過不對呀,平時找來欺負的,都看準是平頭老百姓,似乎也沒得罪啥紮手點子啊?
陳魁正心亂如麻,忽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道:
“大哥,如此月黑風高之夜、良辰美景之時,咱何不吟詩一首來助雅興?”
“罷了,原來這賊子還不止一人!”
陳魁聞聲,不禁心中蒿惱,便怪起那水中居的黃湯,讓自己上船之前沒看清路數,竟著了湖賊的道兒!
“不過……聽那賊子口氣,似乎他們還是附庸風雅之徒。說不定正是賊人中知書達理的良匪!”
陳魁頓時好似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廂情願的不住祈禱,希望老爺廟裏的菩薩能夠顯靈施以援手。
正懷著鬼胎,卻聽那“大哥”咳了咳嗓子,說了聲“好”,便開始吟詩一首:
“甲馬叢中立命,
刀槍隊裏為家。
墳場堆旁擺酒,
殺人便是生涯!”
一聽此言,陳班頭直唬得是魂飛魄散!
正當陳魁聞詩色變、急著要推出自己那八十歲高堂之時,卻聽那年輕賊子接口讚道:
“大哥這詩果然妙極,正是我輩日常寫照!小弟雖然駑鈍,文才不及大哥萬一,卻也少不得塗鴉一首,來和大哥。”
“哦?不知賢弟如何相和?趕快說來聽聽!”
雖然不耐,但惟恐打擾賊人詩興惹來拳腳的陳大班頭,此刻也隻好忍住發言的衝動,在船板上洗耳恭聽。同時,內心裏隻是不住祈禱,但願這兩位風格特異的賊人詩興大發,更吟出曠世佳作,心情大好下說不定就把他給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