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劍舞秋雷,四壁如聞鬼嘯(1)
那一刻,原本喧囂的天地,重又歸入沉寂……直到、直到這少年身後的白石,突然間化作漫天的粉末,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在這天地之間,便似那風乘雪舞,又似那花飄如雪。而在那“雪花”飛起的地方,正有一把修長的古劍,正散發著幽幽的光芒……正是:
千載光陰彈指過,
一劍十年信手磨。
積心煉得淩霄魄,
還不若嶺頭閑坐。
卷首詞 醉生平
誰 家 明 月 第 幾 橋?
一 歌 一 舞 一 魂 消。
偶 回 醉 眼 斜 睨 處,
幾 度 青 山 幾 度 潮。
在那個草木凋落的深秋,在那個本應平凡無奇的夜晚,卻有一場莫名的神秘顫悸,湧動在饒州城外郊野的叢林與天空之中。
引發這場律動的主角,少年張醒言,現在正臨風佇立在馬蹄山丘的嶺頭上,瞑目不語。
隻是,看上去似乎神色如常的少年,內裏卻正承受著一種難以言表的苦楚:助他吹完那曲『水龍吟』的外來“太華道力”,現在似乎仍是餘裕甚著,正在他身體中沿經順脈到處流動,卻又千絲萬縷毫無章法可循。
雖然,現在這狀況已比方才好得許多,不似那番萬刃剜心般的險惡情狀。但這本應熟悉的四處漫流的奇異感覺,卻仿佛又新帶了些細微刺兒,在**滌醒言全身的同時,不免便讓少年頗生癢鬱難熬之感。
待這奇異感覺流轉了幾周天之後,似乎不約而同的匯聚到醒言喉旁的人迎之穴。霎時間,醒言隻覺得全身一陣翻騰,那種持續了很久的抑鬱,似乎終於尋著了一個奔騰宣泄的口子——隻聽得一聲清亮澄澈的長嘯,從這仰天而立的少年口中奪關而出,回**在這空闊寂寥的天野之間。
少年這聲跌宕起伏、張揚無忌的長嘯,直似上可達天穹,下可入地府,崩騰澎湃,餘音繚繞;一時間山鳴穀應,經久不絕……喊完這一嗓子,醒言隻覺著自個兒身體裏那股力量,再也不見蹤跡,隻剩得靈台格外的澄澈與空明。
“怎麽又是這樣?先苦後甜——這事兒以後可千萬少來找我!”
醒言心裏雖然這麽埋怨著,但其實倒真沒怎麽往心裏去。也許少年自己也不知道,雖然他個性開朗、樂觀、隨和,但骨子裏卻滲著一股堅忍、無畏的脾性兒。所以,他才還敢來倚在這曾經發生那般怪誕異像的馬蹄山白石上——也正因為如此,今天他才能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兒後,又撿回一條性命!
隻是,經曆過這一場奇異,似乎已經脫離了危險的少年,還沒等他來得及緩過勁兒來,卻又很不幸的遭遇上另一場不測:正當一直自以為是獨自一人的醒言,仰天長嘯嘯音剛落之際,卻聽得耳畔身遭,猛然響起一陣子古怪宏大的轟鳴!
被嚇了一大跳的醒言,趕緊瞪大雙眼朝周圍仔細打量——這一打量不要緊,醒言直被嚇得毛骨悚然,身子往後倏然急退,一個不防便被絆倒在地!
——原來,直到此時醒言才發覺,這原本空曠寂寥的馬蹄山頂,不知何時竟聚集起那麽多的山中走獸,正在對著自己齊聲咆哮;這虎嘯狼嚎豹吼之聲,在這荒天山野之間滾動翻騰,崩宕不絕——整個山穀,刹那間似乎都沸騰了起來!
也難怪少年醒言吃這一嚇。任誰猛然發現一大堆野獸對著自己狂吼,都會被嚇得屁滾尿流!特別是見到這些野獸中還不乏猛獸!這醒言隻是退得幾步,跌上一跤,已算是鎮靜非常了!
再說這跌坐在地的醒言,倉促間隨手摸起身旁這絆倒自己的物事,懵懂間隻覺著是根棒子,便拿右手死握住這棒的柄頭,橫在胸前——雖然,這本能的舉動估計也是無濟於事,但值此危急時刻拿來壯膽,卻也是聊勝於無。
惶急萬分的少年此時心中這個懊惱啊:
“我真是吃飽了沒事兒幹,咋會想起跑到這荒郊野地裏來練笛呢?若是就在自家近旁練曲兒,最多拚得吃那被聒噪的鄰居一頓嗬斥!哪會像現在這般——恐怕是我笛聲太噪,擾了這些猛獸的好夢,以至都一齊跑來將我圍住,順便進得些宵食!”
醒言此時是悔恨無比,心說這次定要成為那虎狼腹中之物了。隻是,稍停了一會兒,正在自怨自艾的醒言,卻驚奇的發現,那些個將自個兒團團圍住的獸畜,見自己跌坐在地上,俱都參差不齊的停住嘯吼,並不上前廝咬,隻是不住將灼灼獸目注視於他。
“怪哉!我怎會有種荒唐的感覺——眼前這些野獸,怎麽竟似乎對自己沒啥惡意?”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隻是這倆月特別的多!
不過,雖然心裏琢磨著挺像這麽回事兒,醒言卻絲毫不敢起逃跑之心。因為這位熟諳野獸習性的山野少年,知道人在與這些山獸近在咫尺之時,最忌諱的便是轉身逃跑;反而是麵對麵對峙著,倒至少還可放手一搏,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正在醒言進退維穀之際,卻突然隱隱聽得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呼喊:
“醒言!醒言!”
聽得這聲音,惶惑的少年立馬精神一振,趕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以他現在絕佳的目力,醒言遠遠的看到那黑黝黝的山野地裏,有一點如豆的火光,跳**飄搖,正在漸行漸近!
“啊!”見到這絲光亮,醒言卻突然如同被毒蠍蜇了一般,猛然跳了起來——原來,他聽出這一接一替的呼喊,正是他爹爹老張頭和姆娘的聲音!
這一刻,醒言心中便似沸開了鍋一般,再也顧不得了,一句話也不搭腔,跳起來便往相反的方向衝去!
此時醒言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死就死吧!孩兒不孝,這養育之恩隻有來生再報!”
跳踉奔躍之間,醒言胡亂揮舞著那根隨手扒拉來的棍子,渾不覺在舞動之間似有一絲光華閃動。
正在隨時等待猛獸撲來風響的醒言,卻漸漸驚奇的發現,自己所到之處,那些個平素凶猛無比的虎豹熊羆,竟是不約而同的向旁邊閃躲,似是……似是對他有些畏懼、惟恐避之不及!
“咦?我怎會有這種荒誕的想法?”醒言檢討著自己,“難道這是死之將近產生的幻覺?”
不過,醒言畢竟是個機靈聰敏的少年,立馬便判斷出,這些圍著他的各色走獸,竟真個是對他毫無惡意!
“怪哉!”
這已是今晚醒言不知第幾次,不由自主在心中模仿季老學究那文乎文乎的語氣。
不過,雖然判想如此,但畢竟仍是身在險境,機敏的醒言絕沒有閑功夫去品評揣摩,那腳下是絲毫不敢有半分停留。隻見少年的身影不住奔躍閃動,一溜煙躥出山獸們的“包圍圈”,倉惶逃下山去!
待得奔出好遠,少年才略略停下來喘了口氣兒;等確信身後並無野獸追來後,醒言趕緊繞著小道,深一腳淺一腳的奔到前來尋他的爹娘跟前,盡快將他們在半道截回。這一路上,醒言也不知道滾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荊棘的戳刺!
心急如焚的醒言,撒開兩條腿,忙不迭的隻管奔走,終於來得及在半道上,將前來尋他的爹娘截住。
原來,這老張頭夫婦,正是見到天上風雲突變,心裏擔心自己那去了馬蹄山練笛的孩兒,生怕醒言會出什麽意外。於是,老夫妻倆便攏起一束鬆油火把,由老張頭擎了,不顧黑夜中山高草深,齊來這馬蹄山上找尋。
——嗬!謝天謝地!終於又讓他們看到自己那活蹦亂跳的孩兒,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見到自個兒成功在爹娘上得山頂之前將他們攔下,一直繃緊了心弦的醒言,立時整個人都鬆懈了下來。直到這時,醒言才發覺,經過剛才那一通沒命的奔跑,隻覺得自己這渾身上下是酸疼不已。疲憊的少年隻好拄著剛才順手拾來的杖子,扶住老張頭的肩膀,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
後有人賦詩讚曰:
有奇石
容我臥
突兀雄心千萬迭
惟有青山似我——
一聲長嘯
龍吟虎魄!
待回到家裏,在鬆油燈的照耀下,醒言娘終於發覺孩兒那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那山上的荊棘掛破了許多,不免又是一陣忙亂,叫兒子換下衣服讓她連夜縫補。
醒言娘一邊縫補,一邊嗔怪兒子既知爹娘來尋,為啥還要趕得那麽急——雖然是在怪責,可那一片慈母憂兒之情,溢於言表。這位平素機靈善辯、口才便給的少年,現在在自己的娘親麵前,卻立時變得笨嘴拙舌,口欲言而囁嚅,訥訥的說不出話來,隻好在那兒嘿嘿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