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紅樓

第12章 親丁內蝦

隨著時間的緩慢流逝,吳天德逐漸適應了這個交叉世界。

在經濟上,依仗“真有味快餐店”每個月二三十兩銀子的穩定盈利,吳天德不僅成功地應付了職場上的人情往來開支,還將曆年欠債還清了大半。

之所以還有一些欠債沒還,倒不是吳天德不想還,而是人家不讓他還。

比方說,他欠賈瑞的十兩銀子,賈瑞就堅決不肯收,說是先記在店鋪賬上,等他有需要了,再來店裏取用也不遲。

這是因為賈代儒老先生,對賈瑞這孫子管得很緊,生怕他有錢了不學好。賈瑞若是把這十兩銀子揣在身上,說不定哪天便被他祖父給沒收了,倒不如先存放在吳天德這裏更為穩妥。

他和吳天德乃是同窗好友,吳天德名下有這麽大一家店鋪,已不可能單獨昧下他那區區十兩銀子了。

吳天德欠賈芸的二十兩銀子,賈芸的母親卜氏首次上門討債時,索要了十兩本金回家買年貨。但剩下的十兩銀子債務,卜氏便不怎麽著急了。

聽說婁氏深得吳天德信任,做了真有味快餐店的管事,她便也言道,吳天德無須直接還錢,倒不如給她在快餐店裏安排一個差事,用工價銀抵消債務。

卜氏的這種小心思,也不能說不對,但終究讓吳天德感覺心裏有些膈應。

婁氏這一招,已經用在前頭了,卜氏還來唱這一出,豈不是東施效顰,把他吳天德當成了傻子一般?

不過,當初上門討債時,卜氏、賈芸母子倆的表現,終歸比周氏、賈芹母子倆的表現,要好得多,且賈芸能將家裏墊箱底的二十兩銀子,一股腦兒地借給吳天德,雖說是受了原身的蒙騙,但也畢竟有他的一份情誼在裏頭。

看在這一點上,吳天德也向卜氏、賈芸母子倆,表現出了一定善意。

每逢年節假日,生意火爆,快餐店裏忙不過來時,他便請卜氏、賈芸母子倆過來做短工,好歹能掙一些銅板貼補家用。

在仕途上,吳天德也取得了一個小小的進步。他已從神機營小旗官,升任總旗官,秩正七品。

吳天德能升職,有兩個主要因素。

一是從基層路線來說,他攀附上了頂頭上司鄧剛總旗,兩人屬於利益共同體。

鄧剛總旗在千總孫紹祖那裏下了血本,孫紹祖謀求通州守備一職成功後,保舉鄧剛總旗出任步營左哨試百戶一職,其所空餘出來的這個總旗職位,鄧剛總旗推薦由吳天德接任。

畢竟他是憑借了吳天德的手筆,才多掙來了好幾百兩銀子,更是借機搭上了鮑二家媳婦,涉及到金錢和美色,這個天大的人情不還,他在吳天德麵前說話都沒有底氣。

二是從上層路線來說,舊主王子騰現任京營節度使,他若親自提議,讓吳天德升官,別人或許會說他任用私人,吃相上很難看。

但眼下,並不需要他親自提議,僅需要他在神機營千總孫紹祖的薦書上簽字同意,這事兒就好操作多了。

被人問起來時,他也可以回答得冠冕堂皇,孫紹祖都將要調任通州守備了,難道這點兒麵子都不給他?

不過,雖然上下兩層路線都打通了,吳天德的升職一事也已鐵板釘釘,於暮春時節,順利拿到了兵部印發的授官文書,但吳天德也不可能一毛不拔,他總得感謝各位上官的深情厚愛啊。

對於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大人,吳天德和他的層次相差得太多了,還沒有上門求見的資格,他便托人買了兩盆白海棠,總計花了不到一吊錢,送到了王子騰夫人那裏,取禮輕情重之意。

新任通州守備孫紹祖的升職酒宴上,吳天德這次終於有了上桌吃酒的資格。雖然他被安排在了屋外彩棚下麵那一桌,但總比那些可憐的小旗官們,蹲在牆角啃白麵饅頭要強。

這場酒宴很是豐盛,但花去了十兩禮金,都要趕上快餐店裏半個月的盈利了,讓吳天德感覺很是心疼。

在新任試百戶鄧剛的慶祝酒宴上,吳天德好歹混上了主桌。

試百戶秩從六品,隻要他能幹得好,一年半載之後,還能官升一級,把頭頂上的這個“試”字去掉。

值此關鍵時候,鄧剛很是低調。

他於五月初四這一晚,在營中簡單置辦了兩桌,來往賓客僅有他手下的兩位總旗、十餘位小旗。

此乃化整為零之策。

據說,他在小花枝巷倒是置辦了好幾桌酒席,邀請的是諸位同鄉、左鄰右舍、生意夥伴等,鮑二夫婦倆參加的便是這一場。

鄧剛還在北平城中的青雲樓單開了一桌,邀請的是新任千總及諸位百戶一級同僚,以吳天德目前的段位,還達不到這個層次,隻是有所耳聞罷了。

吳天德花了五兩禮金,在營中吃過酒後,囫圇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卯時末刻參加點卯,之後便立即回到北平城裏了。

他上頭有了鄧剛這位試百戶的關照,出勤方麵也可以更加隨意一些。

恰逢五月初五,端午節,北平城裏的節日氛圍,雖然不如南方地區那麽濃厚,會有萬人聚集、龍舟競渡、鑼鼓喧天的熱鬧場景,但也與平日裏有所不同。

大街小巷之中,有人挑著擔子售賣艾草和菖蒲,婦人們掏出兩個銅板,就能買上一束,轉頭插在自家門楣上,青翠的葉子襯著朱紅的門漆,好歹給溫吞吞的平靜生活裏,增添了幾分鮮活。

在零星的艾香中,吳天德回到了寧榮街上。他看到自家店鋪前,新搭的涼棚下麵掛著串好的粽子。不同於南方的肉粽、堿水粽和白米粽,這裏多是蜜棗粽和豆沙粽,裹粽的葦葉是從永定河邊采摘而來,經過多次清洗之後,已經聞不到任何水腥氣了。

臨時聘用的短工卜氏,正忙著用草繩把粽子串成串,看到吳天德回來,連忙笑道,“還是東家您這主意好,聽說今日店裏用餐,能免費送粽子,客人比平時多了至少三成。”

“不錯。你們好好幹,到時候給大家發獎金。”吳天德朗聲笑道。

他正準備抬腳往裏走,卜氏卻神神秘秘地湊到吳天德身前,小聲詢問道,“吳軍爺,我聽說您升任總旗官以後,身邊可以安排幾位親兵吃軍餉?”

“嘿,你這消息還很靈通嘛!”吳天德揶揄她道。

“您也知道,賈氏一族,原是軍功貴族之家。依仗了這層關係,芸哥兒他父親,也曾在京營做過幾年總旗,多少積攢了一些家底。奈何前些年,太上皇禦駕親征時,被蒙兀人圍困,芸哥兒他父親那一哨人馬參與救駕,不幸死在了龍慶州懷來縣,害得我們孤兒寡母,艱難度日,連飯都吃不飽……”說到這裏,卜氏的眼睛忍不住淚眼婆娑起來。

盡管卜氏說得悲痛,但吳天德也無需安慰她。同樣是在這場戰爭中,他父兄三人先後罹難,比卜氏、賈芸母子倆還慘,這還能讓他說出什麽好話來不成?

卜氏也很快想到了這一點,便擦幹眼淚,強顏歡笑道,“好在事情都過去了,芸哥兒也長大成年了。現如今,他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在吳軍爺身邊做個親兵,不說按月領取兵餉吧,好歹能省下他一個人的嚼用不是?”

當然了,還有一句心裏話,卜氏並沒有說出來,那就是芸哥兒若做了吳天德的親兵,那她本人在真有味快餐店裏的這份差事,便能由短工變成長工,也算是曲線救國之策了。

“行吧。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兵餉就先別指望了,我自己都拿不到哩。”吳天德苦笑道。

關於這個問題,昨晚吃酒時,鄧剛就介紹過了,說是朝廷財務虧空,目前隻能保證九大邊鎮的兵餉,能延期發放,像京營這種不承擔作戰任務的二線部隊,僅能保證將士們餓不死,想要拿到兵餉,須要等到朝廷財務形勢好轉了以後再說。

眼下,吳天德已升任總旗,名下應有五十名士卒,但實際上,他仍然是一個光杆司令。

按照京營內部的潛規則,這五十名士卒的兵餉,吳天德可以貪墨其中一成,也就是其中五個人的兵餉,歸吳天德所掌控。

他無論是拿這筆錢來養家丁也好,培養親信、親兵也罷,還是拿來買田置屋、酗酒買醉、包養戲子,別人也懶得多管。

僅需要在一年一度的秋操演習時,他能帶領些許男丁,老少不論,準時出現在營中即可。至於這些男丁,是久經訓練的精銳老卒,還是臨時聘用的街頭無賴,都問題不大。

當然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堂堂一位總旗官,身邊也不能沒有一些親丁內蝦。

事實上,隻要不是紈絝子弟,一般人做了營中將校,好歹都要根據自身財力,培養出若幹名親信部眾,這不僅是為了向朝廷交差,也是為了謀求更好的職業發展。

要不然,等到需要上陣廝殺的時候,不僅建功立業的機會把握不到,還有可能丟掉小命。

這個道理,吳天德自然也是懂的。

他早已經謀劃好了,已經聘請了賈芝、賈菌及焦福、焦貴兄弟倆,共計四人,充任親兵。

其中,賈芝多次在吳天德手底下做短工。吳天德見他為人本分,做事勤快,手腳麻利,不禁心生招攬之意。

更為重要的是,賈芝的文字功底還不錯,據說曾考中過宛平縣學的童生。以後官場上公文往來這一塊,便可以交給他來處理,省得吳天德自己案牘勞形。

賈芝自己也有這個意向。他的父母親都已不在人世,兩位親姐姐又遠嫁金陵,賈芝一個人在北平城中孤零零地生活著,常常是饑一頓飽一頓,難得吃上一口熱飯。

吳天德的官兒雖然做得不大,但隻要能管一日三餐,他便心滿意足了。

賈菌這裏更不用說。他雖然年紀小,但頗有誌氣,見賈氏義學裏,都是一些不求上進的混世魔王,便再也沒有了讀書寫字的興趣,反而想跟隨吳天德習武。

吳天德便收了他為徒,傳授他《王家刀法》。婁氏雖然覺得讀書才是正途,但架不住賈菌自己有理想、有主見,也就隻好隨他了。

賈菌年紀還小,當不得大用,目前還隻能給吳天德做一個跑腿童子。

焦福、焦貴兩兄弟,則是寧國府的焦大推薦過來的。兩兄弟的年紀老大不小了,但卻一直找不到差事,偏生他們倆吃得又多,讓養父焦二心中焦慮,像這樣坐吃山空,又豈是長久之計?

焦二的老婆秦氏,也對此很不滿意。雖說焦大出麵,把焦忠賣進榮府為奴,又讓焦雅做了真有味快餐店裏的女傭,算是替姐弟倆找到了一條活路。但手心手背都是肉,焦福、焦貴也是從她身子上掉下來的,她可不想看到這一對兄弟倆混吃等死啊。

秦氏不敢找焦大的麻煩,便整日裏不給焦二好臉色看。她上身那兩團鼓脹之處,以往心情好時,還會讓焦二揉捏幾下,好歹給他一個甜頭,如今竟是一次也不肯了,氣得焦二在家裏跳腳,差點閃壞了他的那副老腰。

焦二鬱悶之下,隻好再次向焦大提出請求。他那老淚縱橫的模樣,焦大若是不肯幫忙,倒顯得有點冷血無情了。

迫於無奈之下,焦大隻好求到了吳天德這裏。他表示,若是吳天德肯收留這兩個孽畜,按照朝廷製度,每人每年十八兩銀子的兵餉,他可以資助一半。

“我就當是花錢買平安了。”焦大當場掏出了十八兩銀子,塞到吳天德手裏後,忿忿不平地說道,可見他實在是被焦二騷擾得不輕。

焦福、焦貴有焦大相助,屬於帶資入組,吳天德自然願意。哪怕兩人再不給力,但隻要能在店裏幫忙,推著餐車走街串巷,或者營中點卯時能湊數,吳天德便不算虧本。

以吳天德的身份和財力,親丁內蝦有這四人,暫時也就足夠了。但現在卜氏提出請求,芸哥兒又曾經給過自己幫助,便加上他一個名額也無妨。

吳天德便對卜氏說道,“既然你有意,那就讓芸哥兒下午過來一趟吧。我先傳授給他一些刀法,若是他能練成,以後在哪裏都能混上一口飯吃。”

卜氏自是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