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包將軍
對於柳湘蓮所提出來的這個問題,吳天德很早就有過一番思考。
如果單純隻是紅樓世界,吳天德倒不用考慮太多。先捐納監生,再科考得中,嬌妻美妾,官路商途,借鑒《重生於紅樓末年》這本奇書,將那破落書生周進的發育經曆,無非再重複一遍而已。
但這方天地,既屬於紅樓幻夢、江湖風波的交叉世界,那就由不得吳天德不好生謀劃一番了。
別的不說,他首先得將自己的武藝提升上來。
要不然,像衡山派劉正風,都已投身仕途,被朝廷授予參將之銜,秩正三品,結果卻被嵩山派輕鬆拿捏,慘遭滅門之禍。
官兒做得再大,財富積累得再多,沒有一定武藝作為自保的手段,那也不過是小兒持金過鬧市,徒生禍患罷了。
在《笑傲江湖》原著中,劉正風將軍一家是如此,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一家也是如此。
“等等,參將?”吳天德貌似想到了一個關鍵處,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心想,“難道說,我就是《笑傲江湖》原著中,那個由河北滄州遊擊,升任福建泉州府參將的草包將軍不成?”
這個發現,讓吳天德喜憂參半。
喜的是,他身上帶有四王八公一係的標簽,有曆任京營節度使、九省統製、九省都檢點、內閣次輔的王子騰大人在暗中關照,有賈璉、馮紫英等一幫狗朋狐友作為官場奧援,又有叔叔吳新登借助於賈府這個平台,幫忙上下打點,自己在營中果然混得還不賴,居然還有升任為三品參將的那一天,足以類比另一個世界的大校銜師旅長,或者地廳級領導幹部了。
要知道上一世,吳天德所在家族枝繁葉茂,背景通天,但父輩們中間,相當於三品參將以上職位者,也同樣屈指可數。
憂的是,在《笑傲江湖》原著中,吳天德出場時,滿腮虯髯,挺胸凸肚,看上去頗為威武,卻在令狐衝手底下過不了一招。隨身包裹中的三隻金元寶和好幾百兩銀子,被令狐大俠洗劫一空且不說,連兵部尚書親筆簽發的委任令都給弄丟了。
無能到這種地步,那還混個鳥毛啊?
另外,身材和形象管理,也需要跟上。
想到這裏,吳天德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腮和肚皮。
“還好,還好,絡腮胡還不多,大肚腩也尚未長出來,還屬於一個顏值較高的小帥。”
吳天德還考慮到,四王八公一係遭到今上的暗中打壓,成為朝堂鬥爭的犧牲品,隻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
到時候,他又將何去何從?
吳天德重生一世,自然不會滿足於一個小小的三品參將職銜。
他也想要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想看到三宮六院裏的那些妖豔婦人,匍匐在自己腳下,齊聲獻唱“你在那萬人中央,感受那萬丈榮光”啊。
但這一切,有一個必不可少的前提:他需要有足夠的自保能力。
吳天德當然要想方設法,先提升自己的武學修為了。
三天時間疏忽而過。
很快,馮紫英派人過來,取走了那本衡山劍譜;柳湘蓮也沒好意思,繼續在吳天德這裏蹭吃蹭喝。
而且,他的那個貼身小廝杏奴,已經尋上門來了好幾次。每次都眼淚汪汪的,央求柳湘蓮這位主人家,盡早隨他回家去。
那妖妖嬈嬈的作態,那嗲聲嗲氣的口吻,讓街坊鄰居們看到了,成個什麽樣子?
此外,窮文富武,這幾天兩人對練,物質上的消耗也非常大。
牛羊肉數十斤,雞鴨鵝好幾對,白粳米兩鬥三升,黃酒五壇,時令蔬菜、瓜果若幹,這樣一算,攏共又是好幾兩銀子花出去了。
吳天德雖然剛從賈璉手中,得到了一百兩銀子的好處費,可也禁不住這樣猛吃海喝啊。
好在有柳湘蓮的台下迷妹,鄰居鮑二家媳婦,主動請纓,過來幫廚,倒是替吳天德剩下了一筆傭工錢。
因此,柳湘蓮走後,吳天德也是長籲了一口氣。
“好你個臭小子,你在長籲短歎什麽?”吳天德還尚未來得及關閉院門,便看到他的叔叔吳新登不請自來,板著臉向他嗬斥道。
“你父兄三人,拿命換來的數百兩撫恤金,被你敗得一幹二淨。我也是見你的生活沒有著落,便自掏腰包,花了那麽大本錢,托了那麽多人情,替你在營中謀了一個差事,下個月初便可以走馬上任了。可你倒好,不思進取且不說,居然還招了優伶在家,一味高樂。兄嫂二人在地下,要是知曉了你這些荒唐行徑,恐怕連棺材板子都壓不住。”
“我不是,我沒有……”吳天德笑著解釋說。
根據原主的記憶,他這個叔叔雖然比較嚴厲,但也沒少給自己送吃送喝,眼下還替自己找了一份體製內工作,考慮到這些,吳天德對於叔叔的喝罵聲,也就不甚在意了。
但他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反而引得吳新登勃然大怒。
“你還有臉辯解?還敢說自己沒有?”吳新登恨聲說道,“附近這一帶都傳遍了,說你哄了那個優伶柳湘蓮在家中,花錢如流水一般,好吃好喝地招待著,食則同桌,寢則同床。你就說是也不是?”
“是是是。”吳天德承認道。
“你你你……”吳新登氣得兩眼圓睜,都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好侄兒,也是恨鐵不成鋼,一時間情難自禁,忍不住在吳天德身上搗了一拳。
隻聽見“啪”的一聲,吳新登向後猛退了好幾步,直到背靠著院中那棵石榴樹,才堪堪停了下來。
嚇得吳天德連忙呼叫道,“叔叔小心——”
“嘿嘿嘿,不要緊。你這是有了內力了?”吳新登不怒反喜道。
當年吳家兩兄弟,從小練功不輟,兄弟倆發生糾紛時,吳新登也曾被兄長的一巴掌,給揮到了樹杈上。
他當然知道,自己打在吳天德身上所反推回來的那股力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有沒有內力,是有沒有跨入武學門檻、能不能成長為武林高手的重要標誌,這一道關卡,不知道擋住了多少有心習武者?
“好侄兒主要靠自學,都能夠修煉出內力,顯然也是一個根骨奇佳之人啊。”吳新登暗中感慨道。
他雖被吳天德的內力反震,但一來,吳天德正式習武的時間還不長,內力低微,傷害亦有限;
二來,功力相當的情況下,內力反震的力度大小,與對方的力度大小成正比。
吳新登本沒有想著傷害吳天德,手上力度也控製得極好,故而受到的反震力不多,他剛才也是因為疏於防範,才會表現得如此不堪。
“內力是有一點,但還不多。”這時候,吳天德喜滋滋地回答道。
“那就看招。”吳新登以掌化刀,向吳天德一頭劈了過去。
剛開始,吳天德還左支右絀,表現得極為被動,但等到他逐漸熟悉了叔叔吳新登的武功路數之後,便可以從容應對了。
“還不錯,有我當年的幾分風采了。”吳新登久攻不下,占不到便宜,便主動停了下來,氣喘籲籲地說了一句遮麵子的話。
“還是叔叔的武功更為老道,請您今後多多指教。”吳天德奉承道。
這個問題很明顯不宜久聊,吳新登便很快轉換了話頭,詢問道,“我聽說,璉二爺曾邀請你,參加他寶貝女兒的百日宴?”
“是是是。他讓我今日,去榮國府吃酒。”吳天德拍額說道。
幸虧有叔叔吳新登上門提醒,要不然,他怕是要忘記了這一茬,把人家往死裏得罪了。
“就知道你會忘記這件事兒。”吳新登忍不住恨聲說道,“你也是快要加入神機營的人了,做事情還是這般不牢靠,以後在官場上怎麽混呢?要知道,武功好隻是一方麵,人情世故是另一方麵。須要知道,即便有一天,你成為了江湖一流高手,或者營中悍將,該給人家敬酒,那還得敬酒,該給人家磕頭,那還得磕頭。”
吳新登把吳天德數落了一遍,這才帶著他,向榮國府方向走去。
“前麵就是榮國府了。”吳新登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敬畏,指向不遠處的朱門高牆。
吳天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呼吸驟然一窒。
那不是尋常富戶的宅院,而是真正的國公府邸。兩尊漢白玉石獅雄踞大門兩側,鬃毛飛張,眼神威嚴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朱漆大門上釘著一排排銅製門釘,橫七豎七,透著朝廷規製的氣派。門楣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敕造榮國府”五個大字筆力渾厚,隱隱有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
往來仆役穿著體麵的綢緞衣裳,步履輕快卻不敢有半分喧嘩。偶爾有馬車駛入其中,車簾微動間,能瞥見車廂內精致的錦繡,連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沉穩有序。
“別看了,隻有三品以上大員,才可以通過正門。咱們兩人得從側門進出。”吳新登提醒道。
吳天德對此略微一笑,並不以為意。
沒有到達一定的段位,就不必追求相應的特殊待遇,這個道理,他很早就懂了。
不過,正是因為身份低微,吳天德也不必送出太多禮金。按照他叔叔吳新登的建議,他隻需要掏出一吊錢,意思意思一下,算是走一下過場好了。
他叔叔吳新登,作為榮府銀庫房管事,在日常工作中,與賈璉、王熙鳳夫婦倆多有交涉,禮金便給得重一些,足有二兩銀子之多。
宴飲之處設在榮國府東北角上梨香院內,它是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看上去小小巧巧,僅有十餘間房舍。
女眷們都被安排在了房舍內吃酒,男客人們則被安排在了屋外彩棚下麵。
吳天德注意到,梨香院裏有好幾株老梨樹,在這冬日清寒裏傲然聳立,無數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半空,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勾出一片疏朗的輪廓。
這次百日宴,王熙鳳縱使想要大辦一場,但今日壽星,畢竟隻是一個輩分很低的女孩兒,前來捧場的珍貴客人並不多。
四王八公一係之中,僅有繕國公府的嫡孫媳婦、平定州守備石光珠之妻韓知恩,治國公府的嫡孫媳婦、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之妻李素妍等,寥寥幾個人罷了。
但她們也隻是簡單地露了一次臉,和賈璉、王熙鳳夫婦倆打了一個招呼,看了孩子一眼,便急匆匆地提出告辭了,連酒飯都沒有顧得上吃。
錦鄉伯府的世子韓謙,宣城伯府的世子衛若蘭,神武將軍府世子馮紫英,已故榮昌公主的嫡親外孫陳也俊,京營節度使府的王仁等,看在賈璉的麵子上,倒是應邀留了下來,坐上了主桌,由賈珍、賈璉二人親自作陪。
吳天德本是金陵王家奴仆,即便脫離了奴籍,但尚未發跡之前,也不可能在舊主麵前表現出一定傲氣。
他老老實實地聽從知客的指引,坐在了院內彩棚下麵,最外圍那張酒桌上。
和他同坐一席的客人,有國子監生員胡鏞,榮府總管賴大的兒子賴尚榮,以及賈瑞、賈芸、賈芹、賈芝、賈菌等賈氏旁係族人。
也許是因為叔叔吳新登的因素在其中,也許是因為都聽說了吳天德即將進入營中任職,無論是胡鏞、賴尚榮也好,還是賈氏旁係族人也罷,眾人對於吳天德的態度,總體上都是客客氣氣的,讓人挑不出什麽錯處。
胡鏞、賴尚榮還向吳天德打聽,想要進入神機營做小旗官,需要花多少兩銀子、走誰的門路。
像這種絕密事情,不要說吳天德不知道,他即便知道,也不會輕易向旁人吐露,更不會說自己的叔叔吳新登,才是幕後的真正操盤者。
他便在酒席上露了一手,用兩根筷子,一次性夾了十幾個鴿子蛋,讓眾人稱誦不絕。
都說他吳天德能做神機營小旗官,是憑借了手頭上的真功夫。
說道熱鬧處,連主桌上的馮紫英都側臉看了過來,說吳天德能有這般俊的身手,離不開他馮紫英的幫助。
考慮到這些價值一兩銀子的鴿子蛋,已經沾上了筷子上的口水,眾人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吳天德,將這些鴿子蛋,塞到他自己口中。
鴿子蛋可是這桌酒席上最貴的那道菜了。
看著吳天德這廝大飽口福之欲,眾人連忙將剩下幾隻鴿子蛋,搶夾到自己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