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地獄開局
深秋時節,潼關衛指揮僉事石光珠的府邸後院,正彌漫著一股奢靡的氣息。
石光珠半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身上隻鬆垮地搭著一件月白錦袍,露出的脖頸上掛著一串碩大的東珠項鏈,每顆珠子都瑩潤飽滿,在廊下懸掛的琉璃燈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芒。
他左手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右手則隨意搭在身旁侍女**的香肩上,那侍女衣裳單薄,正屈膝跪著,小心翼翼地用銀簽挑著一塊切好的哈密瓜,喂送到他嘴邊。
榻前的矮幾上,擺著一整套景德鎮官窯的粉彩茶具,一個穿著翠綠比甲的丫鬟正提著銀壺,細細地往蓋碗裏注水,水汽氤氳中,茶香混著旁邊銅爐裏燃著的龍涎香,在空氣裏交織成曖昧的暖香。
不遠處的花架下,兩個伶人正彈著琵琶唱著靡靡之音,聲音軟得像棉絮,飄在滿院盛開的**叢中。
石光珠眯著眼,隨著曲調輕輕晃著腳,腳邊的波斯貓懶洋洋地蜷縮著,時不時伸個懶腰,露出雪白的肚皮。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青布長衫、頭發花白的管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斜乜了身前那位侍女一眼,看到其後背至大腿處,盡是烏青色的瘀痕,不由得在心底裏長歎了一聲,“可憐可憐!”
隨後,管家在離軟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低聲道:“老爺,華陰千戶所新上任的副千總吳天德,說是有公務求見。”
石光珠臉上的愜意瞬間淡了幾分,他皺了皺眉,將嘴裏的瓜籽殼吐在侍女捧著的銀碟裏,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道:“吳天德?哪個吳天德?”
話音剛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臉色微微一沉,原本鬆弛的身體也下意識地坐直了一些。
石光珠想起來了,這個吳天德,正是上個月寧國府賈珍來信中提到的人。在信中,賈珍說吳天德性子極是剛正,最是看不慣他們這些世襲武官的豪奢做派,懇請他能出手幫忙修理一番,事後必有重謝,雲雲。
“你一個可憐蟲,還敢看不慣我?我非得讓你趴在地上,喚我一聲爺爺不可?”石光珠在心中發狠道。
“就說我不在,讓他滾。”石光珠厲聲說道。
“這這這……”管家猶豫了片刻,終是忍不住多了一下嘴,“人家畢竟是帶了銀子上門的,一百兩銀子的見麵禮,卻也不少了。據說指揮使盛茂大人和指揮同知戚建輝大人那裏,也才這個數。”
管家的言下之意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若是不想照拂,反而要執意打壓,那這一百兩銀子,就得退還給人家了。
此外,吳天德這廝多頭下注,在盛茂、戚建輝大人那裏都下了注,若是石光珠刻意針對他,就得考慮到另兩位大人的心理感受如何了。
“他這裏才一兩百銀子,賈珍那裏不是至少得給我五百兩銀子嗎?”石光珠反問道。
石光珠雖然耽於享受,很少出門,但他也經常命人在市井民間打探消息,潼關衛城一帶有什麽風吹草動,他不說立馬知道,但隔上一段時間,總還是可以知道的。
寧國府賈珍請人辦事的規矩,最近在潼關城內傳得沸沸揚揚,有鼻子有眼睛,由不得他石光珠不相信。
因此,石光珠自從收到賈珍來信之後,就有心把這件事情辦理得漂漂亮亮,既在老朋友麵前賣弄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也能有五百兩銀子的好處費進賬,何樂而不為?
但管家的意見卻也很合理,“珍老爺那邊的五百兩銀子,自然值得期待,但吳天德這裏的一百兩銀子,卻也不拿白不拿。珍老爺雖然有心慫恿老爺您對吳天德出手,但究竟怎麽出手,什麽時候出手,還不是任由你拿主意?”
石光珠一想也是,賈珍那邊雖然給得多,但問題是還沒拿到,還隻是一張空頭支票,吳天德這裏雖然給得少,但當場就能有,而且沒有附帶任何條件。
這樣一想,石光珠對賈珍就隱約間有些不滿起來,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就不能提前把銀子給我,為何還要等到我辦完事了才給錢?
再深入分析下去,石光珠越發覺得火氣大。賈珍信中所說的必有重謝,到底是指什麽,也沒有一個明確說法。
到時候,他石光珠為了對付吳天德這廝,把盛茂、戚建輝這兩位同僚給得罪了,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大人那裏也傷了和氣,結果賈珍卻僅請他吃一桌酒席,就把他給打發了,說這就是重謝,他石光珠到時候找誰說理去?
他把人給得罪了,卻收不到銀子,這不是冤大頭嗎?
考慮到這一點,石光珠反而對吳天德,多了一絲好感,這廝雖然出身卑賤,但還是很講規矩的嘛。
“也罷,銀子收下,人我就不見了。從甫峪屯田百戶所裏抽調一半士卒,來潼關衛城參與輪值防守三個月,算是給吳天德這廝一個下馬威,等到回京後,我在賈珍麵前也有一個交代。不把真金白銀拿出來,就想指使我幹這種缺德事,這回是他賈珍做得有失分寸了。”石光珠命令道。
“是是是。”管家點頭應道。
他心想,從屯田所抽調士卒參與輪值防守,乃是慣常做法,無非是早一兩年還是晚一兩年的事情,也不算刻意針對,吳天德額外送給他這位管家的五兩銀子,他便拿得心安理得了。
吳天德沒有獲得石光珠的接見,倒也不以為意,他一個副千總,受人冷眼是正常,隻要自己的報到程序不受阻攔,其他都好說。
在潼關衛城,吳天德出手買下了一爿店鋪,托付給卜氏、賈芸母子倆打理,留下林紅玉、張小花兩個丫頭在此幫忙。
吳天德也給賈芸明說了,若是快餐店能盈利,便分他一半,不能盈利也沒有關係,隻需要幫他在潼關衛城打聽消息即可。
“反過來說,若是潼關衛城有什麽風吹草動,你沒能及時把消息傳遞過來,那我就隻好另外換人了。”吳天德說道。
“是是是,我懂我懂。”賈芸連忙應承道。快餐店的客流量很大,每天去集市采購菜蔬,也能碰到許多人,不愁打探不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而且,給石光珠府中的管家塞銀子,這件事就是他出麵操辦的,有這樣一條穩妥、隱秘的聯絡通道,什麽絕密消息打聽不到?
吳天德還派人,找到了隱藏在城內某家客棧中的賈芝、焦雅二人。
聽說寧國府曾派人追過來,想要把他們倆捉回去,二人也是慶幸不已,幸虧吳天德允許他們先行一步,要不然被寧國府的人捉住後,賈芝難逃責罰不說,焦雅也必定要給津門那位範老畫師做小妾,哪能過上如今這般俊男靚女、蜜裏調油的好日子?
至此,吳天德在潼關衛城的事情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隨後一兩天,吳天德帶領眾人一邊修整,一邊安排婁氏在城內購買了一批物資,包括米麵糧油、衣服綢緞之類。
張鐵匠、趙石匠、潘木匠等幾位匠人,則各自購置了一套趁手的家夥,新收了一兩個學徒。
對於這些學徒,吳天德一文錢都不用花,隻需要給他們管飯即可,即便如此,那些城內普通人家的孩子,還趨之若鶩,隻恨沒有得到這樣一個好機會。
接下來,吳天德便要前往位於華山腳下的甫峪屯田百戶所,去走馬上任了。
福威鏢局所接下的這次走鏢生意,也終於宣告結束,不必再對吳天德一行人的人身安危負責了。
但崔老鏢師和林平之,卻纏著吳天德不肯放,硬是要陪著他一同前往華山腳下。
崔老鏢師和林平之的想法很簡單,雖然他們也能自己上華山派拜碼頭,但有沒有吳天德這廝在旁邊說好話,敲邊鼓,卻是大有分別的。
吳天德就在華山腳下當官,和華山派比鄰而居,雙方關係處理得好,對彼此都有利,若是處理不好,華山派也同樣難受。
別的不說,吳天德這廝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華山腳下,他嶽不群逃得脫嫌疑?到時候惹得朝廷震怒,引得大軍前來攻打,一百個嶽不群也擋不住。
他嶽不群再強勢,也得給吳天德一些顏麵才行。
吳天德知道兩人心意,他也有事情需要二人幫忙,便同意了。
從潼關衛到華山腳下,不過三四十裏路,大家發了一回狠,從早上出發,下午就到了。
繞是吳天德、秦可卿夫婦倆早有心理準備,卻仍是大感失望。
這個屯堡太破敗了,眼前的景象,比他們想象中最糟的情況還要更加不堪。
那所謂的“城牆”,更像是一圈勉強堆起來的土坡,許多地方已經塌陷,露出了裏麵的黃土,連像樣的垛口都沒有,隻有幾處象征性地插著幾杆鏽跡斑斑的旗幟,在風裏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城門是兩扇幹裂的木門,上麵的鐵鉚釘大多已經脫落,門軸處布滿了蛛網和塵土,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走進屯堡,一股混雜著塵土、牲口糞便和劣質煙草的氣味撲麵而來。街道狹窄而泥濘,兩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有的地方甚至直接用茅草遮蓋,幾戶人家的院牆已經倒塌,露出了裏麵簡陋的棚屋。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破舊盔甲的屯兵,盔甲上的漆早已掉光,露出了底下的鐵鏽,他們或蹲或坐在牆角,眼神呆滯地望著遠方,臉上滿是麻木和疲憊,完全沒有軍人應有的精氣神。
屯兵的家屬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麵黃肌瘦,正佝僂著身子在自家門口劈柴、洗衣,看到吳天德一行人進來,也隻是抬起頭麻木地掃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忙活,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屯堡的中心有一處小小的校場,地上長滿了雜草,隻有中間一小塊地方被踩得結實,孤零零地立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麵沒有旗幟。
站在屯堡高處望去,外麵是連綿起伏的黃土坡,光禿禿的沒有多少植被,隻有幾棵老槐樹枝幹虯曲地立在坡上。整個屯堡就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彌漫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息,讓人望而生畏。
負責留守的總旗官盛宏,早就知道新任百總吳天德要在這幾天內上任,聽說一大隊人馬突然出現在了屯堡內,連忙放下手中活計,趕到吳天德麵前來迎接。
驗明官身之後,盛宏忍不住輕籲了一口氣,最近一年多來,他臨時代管甫峪屯田百戶所,可把他愁壞了。
交接時,盛宏向吳天德介紹道,“甫峪屯田百戶所管轄範圍,北至華山峪口,南抵洛南邊界,東接潼關衛左所,西連華陰縣鄉勇駐地,包括整座華山在內,方圓三五十裏發生的事,本屯堡都可以插得上手,說得上話。”
略微停頓之後,盛宏繼續說道:“現有屯田麵積共計八千三百餘畝,其中水澆地一千四百畝,旱地六千九百畝。在崗屯兵六十二名,連同家屬在內,總共二百八十七口人,尚餘五十名屯兵缺額,一直得不到補充,以至於大批田土荒蕪。”
說到這裏,盛宏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露出難色:“至於欠交的田稅……卑職慚愧。去歲因夏旱秋澇,收成銳減,共欠上頭糧米三十五石。加上曆年積欠的一百二十石,至今尚有一百五十餘石未能補交。為了此事,上一任百總不得已,被迫向上官遞交了辭呈。”
吳天德聽完後,眉頭緊皺。他環顧四周破敗的景象,又看了看盛宏那張寫滿無奈的臉,沉聲道:“天災人禍,非爾等之過。但欠稅之事,朝廷催逼甚緊,終究不能一直拖下去。”
他頓了頓,補充說道:“你先帶我去查看一下屯裏的糧倉和農具庫,再把各位屯兵召集起來,我要聽聽他們的具體情況。另外,讓夥夫準備些吃食,弟兄們趕了一天路,也很是勞累了。”
盛宏連忙應道:“是,卑職這就去安排!”說罷,便轉身匆匆離去。
秦可卿走到吳天德身邊,輕聲道:“相公,這裏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艱難,堪稱地獄開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