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類(2)
變父親一個富翁把欠自己債的人都叫到家裏來,吩咐道:“你們如果真的一貧如洗,無法還債,那可以對我發誓,說明來生怎樣償還,我就燒了借據,從此清帳。”
欠債少的人說:“我願來生變馬,給主人騎,以還今生的債。”富翁點頭,將借據燒掉了。
又一個中等欠戶說:“我願來世變牛,代替主人出力,耕田耙地,以還今生的債。”富翁又點點頭,把他的借據也燒了。最後一個欠債多的人說:“我願來生變成你的父親還債。”
富翁聽了大怒,說:“你欠我許多銀子,不但不還,反倒要討便宜,是什麽道理!”說著正要打罵,欠債人卻說:
“你聽我講實話:我欠你的債極多,不是變牛變馬所能還得完的。所以,我隻好情願來生變成你的父親,勞苦一生,不顧自己的身體性命,積成這樣大的房產家業,自己不肯享用,全部都留給你舒舒服服地受用,這樣豈不可以還你的債了嗎?”
——清.石成金《笑得好》
反書縣令清朝順治年間,歙縣有位縣令,不識字。到了出告示畫押的那天,剛好是十七日,小吏先教他寫“十”,寫完後,又教他寫“七”,說“七”先寫像“十”一樣的形狀,隻是下麵彎一下,再向上一鉤。
這縣令眼拙手笨,寫到拐彎處錯把彎拐向了左。小吏憤憤地說:“向左彎錯了!”縣令仔細端詳了半天,忽然把告示倒過來,說:“這樣掛在街上,‘七’字不就正了嗎?”
——清.褚人獲《堅瓠集》
財命相連一個老翁看見江邊石灘上有枚銅錢,便過去齲正趕上急漲潮,老翁沒來得及逃出來,被淹死了。第二天,他的屍體隨一塊大木浮出了水麵,手中還握著那個銅錢。看見的人歎道:“這老翁真懂得財命相連的道理啊!”
——清.黃圖珌《看山閣閑筆》
錢眼中的功夫有個官很貪財,每當收到告狀人的呈子,稍有機可乘、能敲詐勒索的地方,他便用筆在該處畫一個錢孔。時間長了,百姓都知道了這件事,於是一有人來告狀,人們便相聚議論說:“我們的父母官又在銅錢眼中做功夫了!”
——清.黃圖珌《看山閣閑筆》
請解手當年有兄弟二人,父親死後,兄弟分了家。哥哥為人精明而弟弟愚笨。哥哥在十字路口建起一個廁所,每年就獲利不少。弟媳婦不忿,罵自己的丈夫沒出息。於是弟弟也在路口建起一間廁所,用石灰粉刷牆壁,刷得很幹淨,還畫上圖畫。過路的人都誤以為那是廟宇,沒有人進來解手。
第二天,弟弟隻好在路口等候。一有人來,他便迎上前去,可過路人並不進他的廁所。
他隻好說:“各位請來解手!”
眾人答道:“沒有。”弟弟急了,說:“如果沒有屎,放兩個屁也行!”
——清.毛煥文《萬寶全書》
半邊聖人有個人很貪財,拿別人的唯恐不多,而自己的東西卻分毫不舍。有人說他吝嗇,他說:“一介不與,這是聖人之道。”別人說:“聖人還說要‘一介不券,你怎麽樣?”那人答道:“這一點我學了,還沒學會。”別人說:“看來你隻學得了半邊聖人!”
——清.方飛鴻《廣談助》
草包主薄某縣令因事暫離縣衙,讓屬下主簿代理日常事務。主簿原來是仵作出身,主要事務是檢驗死傷、代人殮葬,後來才做了主簿。他代理縣令時,正趕上縣裏舉行考試,這主簿便從《孟子》中找了一句“是何傷哉”作題目。孟子批評齊國人陳仲子雖然高尚,但不夠廉潔,而有個人反駁孟子說:“是何傷哉?”意思是:“這有什麽關係呢?”這句話凡讀書人都該知道,可那天的考生中有一個人讓別人代做答卷,代答的人把這句話理解成“這是什麽傷痕”的意思,於是作文開頭寫道:“傷痕難以辨別,隻能讓受傷人自己來確定。”
這個主簿正是驗傷的出身,並沒讀過多少書,他閱卷時竟對這篇文章大加讚賞,在上麵批道:
“此文周身細看,傷痕之部位、深淺,描寫真實,毫不走樣。隻是結尾還缺少‘餘無別故’四字。”
“餘無別故”是當時官府辦案時察傷、驗屍報告結尾用的套話。
主薄批完後,用封袋裝好,送給同僚朋友欣賞,並在封皮上寫道:“送師父閱。”卻把“師”字錯寫成了“屍”。
朋友們看了都很氣憤,於是便在封皮上另外寫道:“我們並不‘屍’位素餐,而你卻‘屍’居餘氣。‘屍冊’還給你重新整理,‘屍官’當讓家屬抬回埋葬。”
——清.張培仁《妙香室叢話》
煙管甘肅參將李璿(),自稱“李半仙”,說是隻須看別人一件東西,就能知道那人的吉凶禍福。
雲南有位官員來找他占卜,拿出一個煙管給他看。他說:“這煙管有三截,是鑲合在一起做成的。所以你做官也不順利,三起三落,對不對?”
那人回答:“對。”
李璿又說:“從今以後,你為人處世,也應改正錯誤,不要再像煙管一樣。”
那人問指的是什麽,李璿答道:
“煙管是個最勢力的東西。用得著它時,它便渾身火熱;用不著它時,頃刻間就變得冰冷。”
那人大笑起來,慚愧地離去了。
——清.袁枚《子不語》
王爺賣磚清朝北京城中有戶有錢人家,想買磚造圍牆。有某甲聽說後來對這家主人說:“某王爺門外的牆現在正想拆舊磚換新磚,你為何不把那舊磚買下來呢?”有錢人很懷疑,問道:“王爺為什麽要賣磚?”某甲解釋說:“不怪你這樣問,我先也不相信。但我在某王爺府中做事已經有些年頭了,不說瞎話。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和我一起到王府去,王爺出來,我去跪請,等王爺點頭答應了,你再派人去拆也不遲。”
富人認為這個辦法不錯,就派仆人帶著丈量土地的弓尺跟某甲一同去。當時的規矩是:若要買賣舊磚,就用弓尺量牆的長度、高度,然後按十分之八折算磚的數目。
他們到了王府門前,正趕上王爺退朝回府。某甲攔住馬頭跪下,用滿語和王爺嘰哩咕嘟地交談一番。王爺果然點頭答應了,並用手指著門外前牆說:“你們隻管量好了!”某甲就拿了弓尺帶領同去的仆人量好了牆,一起算好,共十七丈七尺長,總計要一百兩銀子。然後一起回去告訴富人,富人很高興,先付一半銀子。付了之後,選好日子派家中仆人一齊去拆牆,打算把磚運回來後再付另一半銀子。
王府守門的見有人拆牆,大怒,把他們都抓起來審問。他們分辯道:“是王爺允許我們來拆的。”守門的稟告王爺,王爺笑道:“那天跪在我馬頭前請命的人,自稱是某家的家奴,說他主人要建造府外照牆,喜歡我這圍牆的樣式,所以來請求丈量一下,以便仿照建造。我想這是小事,有何不可?所以讓他們盡管量。事情就是這樣,但我並未答應要賣啊!”
富人聽說後,隻好親自到王府謝罪,要求放人。白花了一半銀子,某甲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清.袁枚《子不語》
不信鬼有位唐某人喜歡與人開玩笑,人稱“唐笑子”。有個私塾先生不相信鬼,經常說:“阮瞻遇到鬼的故事,隻是人們虛構出來的,其實哪有這種事?”
唐笑子聽了這話,就在夜晚往私塾先生的窗子上灑土,敲他的門,還發出“嗚嗚”的聲音。私塾先生害怕得要命,忙問是誰,回答說:“我是陰陽二氣的精華。”
私塾先生恐怖異常,用被子蒙著頭,戰栗不止。找來兩個弟子守護著,一直到天亮。第二天萎靡不振,臥床不起。朋友們去探望,他還呻吟著說有鬼。後來知道是唐笑子幹的,感到很慚愧,不敢說沒有鬼了。
——清.牛應之《雨窗消意錄》
白日夢杭州淨慈寺有個和尚,大白天睡覺,夢見菩薩對他說:“有姓張的新貴人來了,還不快去迎接。”醒來後,來到寺門外窺視,見有一個人靠著鬆樹歎氣。
和尚上前問道:“您是張某嗎?”那人回答說:“是。”和尚趕忙相邀說:“新貴人何不進去坐坐?”張某辭謝說:“師父不要弄錯了,我是沒中科舉的秀才,哪裏談得上‘貴’?”和尚把自己做的夢告訴他,又說:“要錄取並不難,我願為您盡力。”張某說:“沒有錢,怎麽辦?”和尚說:“我願替您籌集,隻要您當了官不要忘了我就行。”
於是,和尚讓張某補上了名字,又安排好他的食宿。事情辦完後,卜了一封,結果是吉,兩人更加高興。考過後,在發榜的前一天,和尚買了酒菜慶賀,二人高高興興地喝了一整夜。
第二天,和尚一早進城看榜,果然看見張某的名字排在前麵!和尚十分高興,趕緊回來叫上張某一起去看。張某發現,榜上的人與自己姓名相同,籍貫卻不一樣,原來考上的是個與張某同姓名的人。和尚和張某驚呆了,隻好垂頭喪氣地分手,這事大概是鬼神同他們開的一個玩笑。
——清.牛應之《雨窗消意錄》
秘方杭州吳山有個人,專賣各種神奇秘方。很多人圍觀,有人用三百枚銅錢買了三條秘方:第一條是怎樣發家致富;第二條是怎樣飲酒不醉;第三條是怎樣使身上的虱子斷根。
賣方人拿起這三條秘方,層層包好,很慎重地交給買主,並告訴他:“這方法很靈,但你千萬別外傳。”
買主捧回家,打開一看,第一條上寫著:“勤儉。”第二條上寫道:“早散。”第三條上寫著:“勤捉。”
——清.陸以湉《冷廬雜識》
庸醫東關有家姓吳的人家,媳婦偶然感到忽冷忽熱,便請醫生看,說是中了暑。給她治暑氣,沒有治好。
換一個醫生看,說是受了潮氣,是風寒症。於是給她治潮氣、風寒,又沒能治好。
就這樣,病人纏綿在床四五個月,四肢漸漸腫脹,腹部也漸漸隆起,兜肚已經裹不住了。醫生又說是氣血不調,身體虛弱,便盡力滋補,腫脹還是不退。城裏麵稍懂點醫道,讀過《靈樞》、《素問》這類醫書的人,全請遍了,卻都束手無策。
後來又請了專治臌症的醫生,醫生說這鼓脹病,被庸醫耽擱了很久。便用攻的辦法、瀉的辦法,仍不奏效,病情依然如故。過了十多天,腹部很疼,又詢問前麵那位醫生,回答是“絞腸痧”。到晚上,生下一個孩子,才知道生病前就有了身孕。但被醫生們又是攻、又是補,弄得母子都不能活了。
——清.諸聯《明齋小識》
種銀子有座寺廟裏的一個和尚,性情既卑鄙又吝嗇,不念佛經,不守佛門規矩,行為齷齪,叫人望而生厭。寺廟裏來了一位江西客人,經常用好酒好肉招待和尚,二人很能談得來。
有一次,江西客偷偷地對和尚說:“我學過種銀的法術,想幫助你,你幹不幹?”和尚問怎樣種銀子,江西客解釋說:“把銀子埋在地下,畫符念咒,七天之後,一兩銀子可長成十兩。”
和尚不信,就交給江西客一錠銀子,讓他先種種看。江西客慢慢走到大院前,口中喃喃地念動咒語,在地上埋坑埋下了這錠銀子。然後把院門鎖好,囑咐不要讓人偷看。七天後,挖開一看,果然有十錠白花花的銀子。
和尚看了很高興,一跺腳問道:“多種行嗎?”江西客說:“怎麽不行!母越多子就越多,隻是作法期間燒的紙錢也要多。”
和尚傾其所有,又把衣、帽、鍾、鐃、鈸之類廟裏的物品全部送進當鋪典當成銀子,還嫌不夠,又借來臨寺的鍾、鐃、錢等也送到當鋪當了。清晨,和尚就進城去,買回幾萬張紙錢,很高興地交給江西客拿去作法。江西客也和上次一樣,埋好銀子,鎖好大門。
第二天中午,江西客逃走了。和尚兩三天沒見到他的蹤影,心裏發慌,連忙到埋銀處挖開一看,隻有些斷磚碎瓦在裏麵,銀子一點兒也沒有了。
——清.諸聯《明齋小識》
戒賭從前,有人在賭場上見到一位豪客,賭興很大,意氣洋洋,自稱精通各種賭博秘訣。下注一擲百萬,晝夜不倦。
有人看到他的手指有一個曾截斷過,看傷痕像是刀切的,就試探著問他是怎麽回事。他說:
“那是我過去戒賭時剁去的!”
——清.諸聯《明齋小識》
次序相反按一般習俗,舊時婚姻往往要雙方父母有意,請媒人商議,再送定婚禮物,再喝交杯酒舉行婚禮,再入洞房。而清朝時有一個男子,和鄰居家的女兒從小相親相愛。男的父親行醫,女的父親在衙門裏當捕快。兩位父親都知道兒女相好,覺得不合禮俗,但又無法禁止。
這對青年男女商量道:
“如果正式告訴父母明媒正娶,恐怕不會順利,不如早作打算。”
於是他們找來幾個亡命之徒,乘夜晚把女的搶到男家去。男方的父親因為沒花費什麽,白得一個兒媳,也就聽之任之。女方的父親原本就時刻擔心女兒大了,老不出嫁怕鬧出什麽醜事,現在被人家搶走,也如釋重負。但是,他覺得這樣不聲不響地算了麵子上不好看,便對人揚言:
“某某人家太無禮,我不能這樣善罷甘休。”
於是鄰裏就為他們撮合,商定男家準備結婚禮品,互送男女雙方的生辰八字,兩家最後也都同意了這門親事。
於是,這對男女結婚的過程就與古時傳統禮俗的順序正好相反:先進洞房;次舉行婚禮,喝交杯酒;再次送定婚禮物;然後請媒人商議;最後雙方父母表示同意。
——清.諸聯《明齋小識》
奎光有個讀書人功名欲望極強,天天想著科舉中第做官。這一年要舉行科考了,他常常從睡夢中跳起來,口中喊道:“我中了!中了!”邊喊邊跑出門外,又做出報喜人向他索取賞錢的樣子。過了許久,又回到**去,鼾然入睡。第二天想起這事,心中茫然若失,如同考試落第了一樣。
他又聽人說,考中的人能看到文曲星,也就是奎星的亮光。有一天夜裏,一個小偷在他窗外點燈窺視,他正圍著被坐在**冥思苦想,看見窗外的燈火光,高興地說:“這是奎光嗎?如果是,就再亮一次!”
小偷聽了他的話,又把火點亮。那人大喜,後來就放心地睡著了,一點兒也不懷疑。小偷進屋來把他的箱子、櫃子全打開,從從容容地把所有值錢的東西洗竊一空而去。
——清.樂鈞《耳食錄》
糞桶題字有個姓莊的國子監生員,家裏很有錢。花錢捐了個貢生後,家中所有的門戶器皿,都用官銜封記。新買來一個糞桶,也要寫上“候選儒學”字樣。
——清.獨逸窩退士《笑笑錄》
雞蛋的別名有個南方客人不吃雞蛋,他頭一次到北方來,住在客棧裏。早晨吃飯前,客棧夥計問他要吃什麽。他先問道:“有什麽好菜嗎?”夥計答道:“有木樨肉。”客人便要了這個菜。
等菜端上來時,客人才發現,所謂“木樨肉”就是用他所不吃的雞蛋做的。本想退回去,又怕別人笑話自己見識少,隻好又問夥計:“還有什麽好菜?”夥計問:“攤黃菜怎麽樣?”
客人說:“很好。”端上來一看,原來是煎雞蛋。
客人隻好謊稱現在還不餓,對仆人說:“隻怕等會兒上路後餓。”仆人說:“這樣的話,可以帶些點心之類。”客人便問客棧夥計:“有沒有可以帶了路上吃的點心?”夥計說有“窩果子”。客人吩附:“多拿幾個來!”等拿來一看,竟是煮雞蛋。
客人又慚愧又惱怒,隻好空著肚子上路,挨了半天餓。
——清.獨逸窩退士《笑笑錄》
龜的啟發九江有個人,靠給人相麵為生,後來發了家,置辦產業,成了郡中首富。一些原來的同行都爭著來拜訪此人,向他打聽用了什麽訣竅,才獲了這麽大的利。
正說著,台階下有隻龜慢慢爬來。富人指著龜笑道:“這是我的老師。你們向我問計,不如向它問計。”那些人便問緣故。富人說:“我用以處世的方法,都是從它那兒學來的。”那些人問:“相法和龜那麽相符嗎?”
富人回答:“不是相法與龜相符,相麵的方法,最難學好,必須先向龜學習,像龜的樣子才行。”眾人請求他說詳細些,於是富人解釋道:“我們靠相術在外遊曆謀生,如果不借助於有權有勢的人,怎能左右逢源?某翰林,某閣老,可以利誘其家人,結交其門下,這叫做‘靠背硬’。龜借以衛身的東西,不全在這錚錚鐵背嗎?
“龜進門最難,那些有權有勢的大戶,門坎高,一旦失誤就要栽跟頭。我就要先設法弄到跟大戶能說上話的人的推薦信或名帖,用來作自己的引薦,這叫做‘趁腳進’。就像龜過高門坎找個東西墊腳一樣,如此便可以見門便進,不必擔心栽跟頭了。
“進了門之後,如果趾高氣揚,當然會被權貴們所討厭;但如果脅肩諂笑或低聲下氣,又會被仆輩所瞧不起。所以一定要舉步徐緩,行為穩重而不輕佻,如同龜在路途上行走一樣,這叫做‘扯架子’,要前後得體,左右自若,這都是龜的形體風範。
“接著就該給人看相說相了。偶然說中了,就要學龜昂頭擺尾的樣子,自鳴得意,這叫做‘軟火囤’。使對方領會其意,知道這相法既然高妙,報酬謝禮也應加倍。如果說得不準,則應學龜藏頭縮尾,悄然退去,這叫做‘便好休’。即使有慕我名者,也要留待以後有機會,再提聲價。
“其他事情,諸如晚上住宿的地方不必求寬,如同龜之入一洞即可藏身;在外遊曆,吃飯不必有暈腥,像龜那樣伏在地上即能果腹。龜俯身便有靈氣,所以見了對我們有妨礙的人則必鞠躬;龜睡覺無氣息,所以我們挨了罵要忍氣吞聲。與二十八宿結黨,用多次鑽龜占卜的妙技。象六目龜那樣,即使六隻眼睛都瞎了,四隻腳仍要忙碌。
“做到了這些,那麽龜窟就會成為金穴,你的相術,就會有名氣。這就是我從龜身上悟出的道理。你們為什麽不以龜作為榜樣呢?”
眾人聽了,齊聲歎服。階下的龜也慢慢爬走了。
——清.沈起鳳《諧鐸》
錢鬼一位姓張的教書先生,夜晚與幾個弟子坐在燈下談論文章,忽然從窗欞中探進一個鬼頭。這鬼頭起初大如簸箕,不一會兒就長大如同扣過來的鐵鍋,再過一會兒竟如車輪。
張先生斜眼看了看,微笑著把自己編的一本書拿來給鬼看,並問道:“你認識這上麵的字嗎?”
鬼不做聲。張先生說:
“既然不識字,何必裝出這樣大的麵孔來嚇唬人?”說著,又伸出手彈了彈鬼的麵孔,聲音如同腐爛了的皮革。張先生於是大笑說:“臉皮這樣厚,怪不得如此難纏!”
鬼聽了很慚愧,頓時縮小,如同豆粒。張先生對弟子說:“我還以為他能老是裝出這樣的大麵孔,卻原來是個沒麵目的人。來這裏鬼混!”說著拿過佩刀砍去,鬼“當啷”一聲落在地上。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枚小錢。
——清.沈起鳳《諧鐸》
郎才女貌太倉有位姓蔣的書生,年紀輕輕,很有文才。他跟著商船出海,漂到一個地方。這地方四周山峰聳列,如同一圍屏風;江水碧綠清澈,風景優美如畫。四周沒有城郭,隻有數萬株桃樹環繞,如同城牆一般。當時正值仲春,香風吹拂,數萬株桃樹,或含苞待放,或香蕊初綻,仿佛一道錦帳幕圍繞在前後左右。
蔣生大喜,偕同一個姓馬的商人順著花徑緩步而行。忽然看見有小巧的繡車幾十隊,蜂擁而來。車中的女子有的濃妝豔抹,有的粗釵布裙,相貌美醜各異。
其中有位女子,麵孔凹陷,耳朵卷曲,嘴唇包不住牙齒,牙齒又稀疏不齊,打扮得卻披金掛玉,像是富人家的女兒。這醜女用手帕抹嘴,用袖子半遮麵孔,強裝出種種嬌媚之態,使蔣生與馬某看了不禁啞然失笑。
隊伍末尾的小車中,坐著一位妙齡女郎,頭插荊釵,身穿布衣,而天生的嬌美姿容,即使美玉雕成的花朵也不能相比。
蔣生看了很驚奇,與馬某緊隨車後。隻見車輪喧然,風馳電掣般來到一所公署前。諸女子紛紛下車,進了公署。
蔣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便向當地人打聽。當地人告訴他說:“這裏名叫桃夭村。每當仲春,是男婚女嫁的時候。地方官先錄下民間待嫁的女子,按相貌美醜確定名次;又錄下民間該娶妻的男子,讓他們比試文章,以優劣確定次序。然後將男女兩邊相配,以甲配甲,以乙配乙,這樣就能使男女的才和貌配得合適。今天是女子比容貌,明天就是男子比試文章了。先生您倘若還沒成家,為何不去參加比試,一同樂一樂呢?”
蔣生點頭稱是,便同馬某租了房子住下,蔣生想:車中那位妙齡女郎,論容貌準排在第一;自己文才出眾,也不會排在第二。假如真有緣分,也不辜負自己雲遊四海去尋覓佳偶的心願。同時,馬某也在惦記著那個美貌的女郎,所以也想去比試一番。
馬某同蔣生商量此事,蔣生笑著說:“你向來不學寫文章,隻會做生意,何必插草標賣帳本呢?”馬某堅持要去,蔣生也不能阻攔。
第二天進場比作文。蔣生運筆如飛,文不加點,一氣嗬成;馬某則隻能滿紙亂塗幾筆,草草交卷。
考完後回到住所,就有一個人前來傳達主考官的話,說是能交錢三百貫的,就能給個好名次。蔣生聽了憤怒地說:
“別說我身在異鄉,囊中無錢來滿足你的貪欲;就是黃金滿屋,又怎能借金錢之力而減損文章的氣勢!”
來索賄之人羞愧地退出屋外,馬某悄悄地跟在他身後,倒出口袋中的錢交給了他。
到了發榜的時候,馬某居然位居第一,而蔣生排在最後。蔣生歎息道:“文章好壞,沒有一定的標準,排在末尾倒也沒什麽可惜。隻是因此要失去佳麗,而得到一個醜女,這真無可奈何!”
不久,主試官以男女的次序配對,命女子中排在最後的一名嫁給蔣生。蔣生猜想,一定是先前看到的那個醜女人。等揭開頭巾一看,隻見新娘眉目妍麗,容光閃爍,正是那位最美的女郎。
蔣生喜出望外,忙詢問原因。女子說道:“我家中貧窮,賣掉了首飾修補漏屋,日子過得很艱難,而主試官向我索要重賄,答應將我排在第一,被我叱罵一頓,趕出家門。主試官因此懷恨在心,把我的名字列在了末尾。”
蔣生笑道:“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假如我當初給了他三百貫錢,讓他把我排在前麵,怎麽能與你結為夫妻?”女子也笑道:“是非顛倒的事,世間多半如此。隻有謹守清白,最後才有好福分。”蔣生聽了讚歎不已。
第二天,蔣生去給馬某賀喜,隻見馬某神情沮喪,一言不發。原來,他娶的第一名女子,正好就是那個強作嬌媚的醜女。蔣生笑問緣故,原來這醜女用千金賄賂主試官,得以名列第一;而馬某也因為行賄而名列榜首,所以剛好娶到這個活寶。
——清.沈起鳳《諧鐸》
“下氣通”臨潼有個姓夏的人,名叫器通。此人生性愚笨,卻一直在讀書,準備參加科舉考試。但是,每當夏生寫出一篇八股文,眾人也必定起哄嘲笑他。
夏生應考秀才時,碰巧抄了一篇別人的舊文章,取得了生員資格,進了縣學。後來他參加歲試,自料必定考最差一等。他在街上遇到一位算命先生,就卜了一卦,得到的卜簽上寫道:
“聽之無聲,視之無形,唯子筮()之,必得其名。”
算命先生看了,揚起手來祝賀夏生說:“你的文章定會得頭名!”夏生聽了很高興,便在眾人麵前自誇,說自己將在考試中奪魁。眾考生說:“就算考官瞎了兩眼,用鼻子聞聞,也能知道你的文章是香是臭。你拿個末等頭名或許有希望吧!”
夏生聽了這話,大覺慚愧。
當時,學使某公奉命往西安督學並主持考試,臨行時,向京城裏某尚書,也就是自己當年的主考官辭行。這位尚書是西安人,學使估計他也許會囑托照顧西安考生,便竭力請尚書“指教”。談話時,恰好尚書要放屁,便稍稍從座位上欠起身,學使以為這是有所示意,急忙詢問。尚書想解釋說自己是要放屁,但又覺得不雅,隻好用了個委婉的說法說道:“沒什麽,隻是‘下氣通’而已。”
學使卻誤認為老師囑托照顧的人名叫“夏器通”,便連忙答應,並牢牢記祝後來,該學使在西安主考,果然有位考生姓夏,名器通。考試結束後,學使仔細看了夏生的答卷,卻是文理不通,謬誤百出,令人捧腹大笑。可是,學使以為夏器通是自己的老師鄭重囑托照顧的人,迫不得已,隻好強加評定,取為第一。
考試成績公布後,眾考生輿論大嘩。但隨後又想,此次主考的學使本是有名的翰林學士,審閱文章必然有很高的鑒賞力。而夏生又是一位貧寒之士,絕對沒有官場上的門路可通。可是他平時作文水平很差,卻能高居優等之首,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學使任滿後回京,把夏器通的事告訴尚書。尚書聽了,一時莫名其妙,低頭尋思很久,忽然大笑起來,說:
“你誤會了!那天我偶然放了個屁,所以說‘下氣通’,哪裏是讓你關照什麽人!”
學使這才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來。此事後來傳到西安,諸生的疑團也解開了。
夏器通因尚書的一個屁而取得了功名,雖然被讀書人所恥笑,但比起著文滿紙銅臭的人不是還要好些嗎?
——清.沈起鳳《諧鐸》
換形乞丐從前有個瘋乞丐,名叫金蠻子,帶著妻子在吳地要飯,晚上就寄宿在十王殿的右廊下。
有一天,金蠻子要飯時到了一個富貴之家,回來之後,便隻管痛哭。妻子問他哭什麽,他說:“人活在世上,都是七尺之軀,可富貴家的人好米肥肉吃得飽,綾羅綢緞穿得暖,每天懷抱嬌妻美妾享樂;而我卻挨餓受凍,如此難熬。狠心的閻王老爺,為何這樣不公道?”
當晚,仍在廊下睡覺。隻見十王召他進殿,對他說:“你不要抱怨,我為你更換一下。”說著,命鬼判先換了他的舌頭,說:“這是當年某大將軍吃烤駝峰時的舌頭,換給你,用來嚐山珍海味。”又換了他的肩背,說:“這是當年某王侯披青鳳毛皮裘時的肩背,換給你,好披綾羅綢緞。”又命令換了他的下身,說:“這是當年漢皇帝入溫柔之鄉,占後宮三千粉黛時的下身,換給你,可以享受皓齒蛾眉的佳麗。”金蠻子聽了大喜,叩頭謝恩後出了殿堂。
第二天,金蠻子醒來,妻子給他端來殘湯剩飯。他大怒說:“我以後連珍羞美味都吃得膩,怎能用這些東西弄髒我的舌頭!”妻子又把他平日穿的破襖遞過來,金蠻子又大怒,說:“我以後要身披錦繡,不要拿這個破東西弄髒我的身體!”妻子聽了,便說了他幾句,金蠻子更加惱怒,說:“我馬上就要金屋藏嬌了,看你這個黃臉婆子有誰看得上!”
妻子聽了,很吃驚,趕快詢問是怎麽回事,金蠻子把昨夜的事連吹帶誇地說了一遍。妻子聽了大笑道:
“如果是這樣,那你卻忘了一件事!”
金蠻子問:“什麽事?”妻子答道:“你渾身都換了,卻隻未換個富貴的命!”
——清.沈起鳳《諧鐸》
鬼貪財蕭山人陳景初,長期住在天津。後來收拾行裝回故裏,路過山東地界。當時,正趕上災荒年,很多貧民百姓餓死。旅店也很蕭條,不留客人住宿。
陳景初隻好在一個寺院裏投宿。晚上,他看見東廂前擺著三十餘口棺材,西廂前隻有一口棺材,巋然獨自放在那裏。夜裏三更之後,每個棺材裏都伸出一隻手,每隻手都焦黃幹瘦,唯有西廂的那隻手,稍微顯得白胖。
陳景初平素膽子就大,他向左右看了看,笑著說:“你們這些窮鬼,想必是手頭太緊,向我討錢來了吧?”說著便解開袋子,在每個鬼手中放一枚大錢。
東廂的鬼接了錢,全都縮了回去。而西廂那隻手卻依然伸在外麵。陳景初說:“一文錢恐怕不能讓你滿意,再給你加點兒。”說著一枚枚增加。誰知增到百餘錢,那手仍然伸著不動。陳景初怒道:“這個鬼太無賴,真是貪得無厭!”幹脆抓了兩貫錢放到鬼手中,那手頓時縮了回去。
陳景初很驚訝,移燈來照,隻見東廂的那些棺材上,都寫著“饑民某某”的字樣,而西廂那一口棺材,上麵寫著:“某縣典史某某公之柩。”陳景初看了歎道:“饑民沒有過多的貪求,一枚錢即能使他們滿足。而此人做過官,慣受賄賂,必須達到一定的數目才收。”
正歎息間,忽聽錢聲戛然作響。原來,西廂的棺材縫太窄,鬼手抓了錢硬往裏拽,卻拉不進去。繃然一聲,穿錢的繩子拽斷了,銅錢散了一地。鬼手便又伸出來,四麵空撈,卻摸不到一枚錢。陳景初斜眼看了笑道:“你貪心太重,落得兩手空空,反不如東廂他們要求得少,還能留下一文錢看錢袋!”
那鬼手還在不停地摸來撈去。陳景初拍手大呼道:“你生前收了兩貫錢,便坐私衙打屈棒,替有錢人家做犬馬,可如今錢積了多少?何苦眼下又做出如此鬼態?”
話沒說完,隻聽得西廂鬼長歎一聲,鬼手也便縮了回去。
天亮後,陳景初趕著自己的小毛驢上路,把地上那些散錢留給了寺僧作為住宿的費用。
——清.沈起鳳《諧鐸》
富人之心揚州興教寺,寄住著一個人,自稱“磨鏡叟”。他腰間掛著一個古鏡,好像是千百年前的東西。別人問他有什麽用,他說:“凡人心都有七竅。那些愚笨缺少智謀的人,肯定是塞住了心竅上的孔。我用這個古鏡一照,就知道它受病的地方。再用妙藥,就可以使心竅開通,使人增加智謀。”於是愚笨愚頑的人都爭著來找他醫治,效果很好。
某富商生了一個兒子,已經十六歲了,尚分不清大豆小麥。於是富商把磨鏡叟請到家裏來,跪下請求他給兒子治玻磨鏡叟取鏡子仔細照了一番,搖頭起身說:“受病太深,我無能為力。”富商忙問原因,磨鏡叟說:“我隻能治後天之病,不能治先天之玻令郎的心,外麵緊裹著酒肉之氣,這個病症尚屬後天的,還可以除去;但裏麵還裹著金銀之氣,這個病症就是先天的,無法治療。”富商竭力懇請磨鏡叟想想辦法,磨鏡叟答應道:“那就姑且試試看吧。”
磨鏡叟讓富商的兒子獨居在一間屋子裏,餓了就給他豆腐渣吃,渴了就給他苦水喝。這樣過了半年,磨鏡叟取鏡再照,說道:“酒肉氣已經除去了。但金銀氣自先天就閉塞,我沒有辦法。”
富商問:“什麽叫先天?”磨鏡叟答道:“尊夫人受胎時,金銀堆積在房內,令郎正好感應了金銀之氣,以致迷塞了七竅。外表看好像金光,而裏麵充滿了銅臭。若想求治療之法,趕快到文昌殿惜字庫去,取紙灰兩斛,用墨汁數鬥攪拌起來,做成桐子大的藥丸。每天早晚各服一丸,再用煎好的益智湯送下。把藥丸吃完之後,或許有救。”
富商完全照磨鏡叟的辦法做了。不到三個月,磨鏡叟又取鏡照,隻見六竅玲瓏,隻剩下一竅還仍然閉塞。富商還要求醫治,磨鏡叟笑道:“剩下的這個叫文字竅。你是個富翁,不應當有善讀書的後代。如果把此竅打開,怕被造物忌恨,招來災禍。暫且留著這一竅,你的家業也能保全。否則貪心過重,對你又有什麽好處呢?”
富商聽了這話,不敢再請求,磨鏡叟也告辭離去了。後來富商的兒子日見聰明,比以往強了不少,隻是讀書卻不行,富商隻好為他花錢買了個官職。
——清.沈起鳳《諧鐸》
鬼求醫曹州有個姓計的,名叫伏庵,本來是個牛醫。有一個富翁,患氣喘病,請了很多醫生治,都不見效。計伏庵用治牛的方法給他治,經常一治就靈驗。於是他自認為可算是名醫,在齊魯間為人看玻
有一天,計伏庵無事,在家睡覺。忽然有個仆人拿了帖子來請。計伏庵也沒問是誰,便讓仆人帶路,自己跟在後麵。走了一陣,來到一個廳堂上,隻見麵黃饑瘦、形銷骨立的人共有幾十個,圍上來讓他診脈。計伏閹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人都是自己治病治死了的,於是大驚,問道:“難道這裏是陰曹地府嗎?”眾人說道:“是。”計伏庵問道:“既然如此,各位請我到此有什麽打算?”眾人都說:“先生把我們醫到了這裏來,還望您再把我們醫回去!”計伏庵不得已,隻好勉強寫下一個藥方。眾人看了半天,說:“一服藥恐怕不能見效,還要委屈先生在這裏住兩三個月。”計伏庵隻好流淚哀求放自己回去,眾人發怒道:“這裏既然不能居莊,你為何把我們送到這裏來?”說著群起而攻之。
正在這時,計伏庵驚醒過來,覺得左邊麵頰微痛,用手一摸,有指痕。
——清.沈起鳳《諧鐸》
學媚明朝嘉靖年間,宰相嚴嵩專權,作威作福。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內廳裏,那些巴結他的幹兒義子,紛紛前來求見。嚴嵩讓他們進來,幹兒子們都跪在地上,匍伏向前,進入內廳後便連連叩響頭,滿口都是動聽的奉承話,爭著向幹爸爸獻殷勤。
嚴嵩感到十分得意,隨口說道:“某部有個侍郎空缺,某人去補這個職;某科有個給諫空缺,某人去補這個職。”眾人又磕頭謝恩,然後起身,圍在嚴嵩的前後左右,做出種種討好獻媚的姿態。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屋頂簷瓦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眾人以為是賊,吵吵嚷嚷著前去追趕。屋上那人逃跑時,失足摔落到了地上。人們拿來蠟燭一照,隻見他身穿很破爛的衣服,呆呆地站著不吭聲。
嚴嵩要把那人當賊送到官府法辦,那人下跪向前說道:“小人不是賊,隻是個乞丐!”
嚴嵩問:“你既是乞丐,到這裏幹什麽?”乞丐答道:“小人有些話不便說,如能承蒙老爺寬恕,我情願全部說出來,哪怕說完就死也甘心。”嚴嵩準許他把話說出來。乞丐說:“小人叫張祿,是鄭州人。和我在一起做乞丐的人中,有個叫錢禿子的。春季出門做買賣的人到處都有聚集,而錢禿子每到一處,人們常常施舍他錢米。小人雖然也能討到一些,但總比錢禿子的少。我問他是什麽緣故,他說:‘我們做乞丐的,要有一副媚骨,有一條善於花言巧語的舌頭。你做此事總不得要領,怎能指望要的東西比我多?’“我求錢禿子指教,可他怎麽也不肯。於是,我想到相公老爺門下,晚上來討好乞憐的人都有最上乘的媚骨和巧舌,應當高出錢禿子十倍。所以我遠道來到府上,爬到屋上偷聽,從縫隙裏偷看,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眼下,我模仿練習得大致成功了,今晚卻不幸敗露蹤跡。萬望老爺開恩,寬恕小人這一回!”
嚴嵩聽了張祿這番話,先是驚愕,隨後看著眾人笑道:“乞丐也有乞討的路數,你們這些人媚骨巧舌,真可以做乞丐們的先生了!”眾人連聲稱是。於是嚴嵩赦免了張祿,並命令幹兒子們把張祿帶回去,從早到晚輪流向他傳授對人獻媚討好的方法。
不到一年光景,張祿學得了滿身的本領回去了。從此以後,他乞討的本領就遠在錢禿子之上了。
——清.沈起鳳《諧鐸》
讀書之法有個人叫徐樅,字直夫,小時候成了孤兒,家裏又貧窮。到了該讀書的時候,因沒有錢進私塾,便在一個名叫月聲庵的僧寺借了間房學習。
寺中有個和尚,法名印源,是個奇人。他念完經有了空,便坐在蒲團上,聽徐樅讀書。
每當徐樅讀到得意處,印源常合掌讚歎,命令侍者拿茶筍果餅給徐樅吃。徐樅偶爾對他表示感謝,他必定肅然起敬,說:“您是讀書君子,我們小庵簡陋荒僻,怕慢待了您,您隻要不見怪就行了!”
後來,徐樅中了秀才,夜裏還照舊讀書。而印源則閉目垂眉,似乎不像以前那樣注意聽了。徐樅有時手持書卷,高聲吟誦,印源便回自己房裏,蒙著被子躺到**。以後即使徐樅到他那邊去,他也不答話。
有一年,徐樅考中了舉人,來道賀的人很多,而印源卻不露麵。當時,徐樅即將動身進京參加進士考試,正努力用功,夜晚苦讀,常讀到天亮。印源忽然厲聲說道:“你聒噪不休,如同驢鳴犬吠,最好離得遠點兒,不要鬧得我們不得安生!”徐樅很吃驚,說:“我雖然沒有很大才能,但也承蒙師父誇獎過。為何您以前那麽恭敬而現在卻如此傲慢?”
印源說道:“你剛來的時候,讀的都是古代聖賢的格言明訓,所以我不勝欽佩。自從你做了秀才以後,讀的全是膚淺的詞句和別人說膩的話,沒有一點兒新意,我便不願再聽了。
如今,你得中舉人,而讀的東西卻越來越低下,如村歌牧笛,粗俗得不堪入耳。你說我以前恭敬,現在卻傲慢,這都是你自取的,怎麽能怪我?”
徐樅解釋道:“師父您是外行,不懂這讀書的竅門。我們讀書,一向有既定的方法。學童時從《四書》、《五經》入手,長大一點時則讀《史記》、《漢書》、《楚辭》以及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軾等大家的文章,準備中舉。還要學習現時人作的八股文,把參加科考的試卷拿來揣摩得成熟,這樣才能考取科第。師父何必為此饒舌?”
印源聽了,說道:
“原來儒家與佛家不同。佛家追求的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而儒家卻是一步一步走下坡路!”
徐樅聽了默然語塞。
——清.沈起鳳《諧鐸》
照膽鏡蕪湖人馮野鶴,與別人交往,很有肝膽,卻唯獨怕老婆。中年時還沒有兒子,娶了一個妾,他妻子嚴禁他與妾接近。偶然在無人處與妾說話,妻子發現了,總要呼天拍地,叫罵不止。馮野鶴心中害怕,不敢說什麽。
一天,有個書生來拜訪馮野鶴。馮請他入座,問他從哪裏來。書生說:“我是秦台下士,善於識人之膽。世間的風塵我經曆得久了,看到世上的讀書人,沒有作文之膽;帶兵向敵人宣戰的人,沒有破賊之膽;在朝中做官的人,沒有直言敢諫之膽;結為生死之交的人,沒有托妻寄子之膽。如今,我聽說您待人講義氣,所以來看看您的膽略。”
馮野鶴大喜,便讓他看自己的膽。那書生說道:“您確實有義膽,這我都看到了。但還必須用智使之堅定,用氣給它以鼓舞,這樣才不會喪膽。”馮野鶴說道:“我雖然不能算渾身是膽,但是臥薪嚐膽也很多年了,大概還不至於太差。”於是高談闊論,頗為得意。書生聽了也嘖嘖稱讚。
過了不一會兒,忽聽內房中夫人怒吼。馮野鶴不在乎,仍談笑自若。接著從廚房裏傳來砸碎鐵鍋的聲音,馮野鶴還是勉強控製自己。不一會兒,又聽得堂前敲擊聲,杖下哭泣號叫聲,奴仆婢子勸解聲。馮野鶴逐漸變了臉色。接著有個老婦跑來報告說:“夫人撩起衣襟,卷起袖子,手拿木杵,藏在屏風後!”馮野鶴聽了,急忙起身離座。忽然,屏風後杵聲咚咚響,夫人厲聲高喝道:“誰家的狂**兒,逗引人家男人作大膽漢?”馮野鶴嚇得麵如土色。
書生瞪眼看著他說:“奇怪,你的膽起初有個雞蛋大,接著像芥籽一樣小,再大喝一聲,恐怕要嚇破了!”說著便要離去。馮野鶴卻死命拽住他不放。書生說:“我以為你很有膽力,所以才來看一看。想不到你是空有其表,不過是個無膽懦夫而已!”
話未說完,隻見屏風後飛過一個木杵,正中書生左臂。隻聽“當”的一聲,書生變成了一麵古鏡。馮野鶴拾起一看,背麵有“照膽”兩個篆字,這才知道是秦時古物。夫人一把奪過來,給自己一照,隻見膽大得像口缸,還蒸蒸然往上冒怒氣。再照照馮野鶴,其膽隻有半個黍粒大,還直滴青水。仔細一看,原來已經碎了。
——清.沈起鳳《諧鐸》
訟師江南人多喜歡打官司,而吳下此風最盛。有父子二人,性情貪婪狡詐,最善於為人作訟詞。
有一天,他父子夢見鬼卒把他們押到了閻羅殿。閻王手按著案台,先審問父親,說:“士、農、工、商,各人有各人固定的職業,你為什麽作訟詞?”
父親答道:“難道是我喜好打官司嗎?人們拿金銀、禮物來勾引我。我一拒絕他們,就眼饞得要冒出來,不得已隻好答應。”
閻王接著又審問兒子,兒子說:“這是你的過錯!如果使我生來手就不靈巧,怎麽能寫狀詞?”
閻王問:“你們用的是什麽辦法,能如此顛倒黑白?”
父子倆說:“這不難。比如柳下惠坐懷不亂,可以說成是強奸;管仲接受駢邑,可以說成侵奪田產。”
閻王說:“這就把直的變成曲的了。能不能把曲的變成直的?”
二人答道:“這更不難。比如傲象殺兄長,可以說成是遵照父命;陳平盜嫂子,可以說是因為嫂子落水他去救援。”
閻王說:“原來是這樣。那你們怎能瞞過聽訟的官員?”
二人回答說:“隻要按一定的道理去欺騙,把假話說得合情合理就行。顏回也曾被孔子懷疑,曾子的母親也不能完全相信兒子。更何況坐堂審案的官員,明鏡高懸的能有幾個?一推二問,多被一些細枝末節所迷惑,又被佐證所牽製。我們遇上廉潔正直的官就挾製他,遇上殘酷貪婪的官就與他結成一夥,從來沒有行不通的時候。”
閻王聽了大怒,命令牛頭鬼挖去父親的雙眼,砍斷兒子的兩臂,讓鬼卒押回陽間。
他倆醒來後,父子便真的像夢中經曆的,父親沒了兩隻眼睛,兒子少了兩條胳膊。這件事傳到了官府,官吏們都說他們父子既然遭了陰間的譴責,以後打官司的大概會少些。過了幾天,官府派差役前去打探。隻見那些要打官司的人,手棒金銀財物,在那父子倆的堂下排成一圈等候。那父親麵向南坐在一個榻上,合著雙眼,喃喃口授;他兒子則在旁邊橫放一個幾案,用腳趾夾著一枝筆,運寫如風。差役回去報告,官吏們歎道:“就是州縣長官全變成活閻王,這樣的人也不可根除。真是可怕!”
——清.沈起鳳《諧鐸》
捉虎與捉貓沂州地方山勢險峻,所以虎很多。地方官經常下令讓獵戶捕虎,可獵戶往往反被老虎吃掉。
有個叫焦奇的,是陝西人,出來投奔親戚,沒有找到親戚的下落,流落到了沂州。此人素有勇力,曾經挾起千佛寺前麵的石鼎,跨過大雄寶殿的左脊,所以人們稱他為焦石鼎。他聽說沂州山中多虎,便經常徒步進山,遇上虎便空手將虎打死,扛回來。
有一天,焦奇又進山去,遇到兩隻老虎帶著一隻小虎。焦奇精神抖擻,接連打死兩隻老虎,一個肩上扛一隻,還把小虎活捉回來。眾人見了都很吃驚,不敢靠前,而焦奇仍談笑自若。有一個富家主人,欽佩焦奇的勇猛,便設宴招待他。焦奇在酒宴上,講述自己平時捉虎的情形,聽的人都嚇得變了臉色。而焦奇便更加誇大其詞,一邊講一邊比劃,十分得意。
忽然,有一隻貓倏地跳上酒桌去吃東西,把酒肉、菜湯弄得滿席淋漓。焦奇以為是主人的貓,便聽任它大吃一頓而去。主人說:“這是鄰家的孽畜,討厭之極!”不一會兒,貓又回來了。焦奇迅速起身,奮掌一擊,桌上的菜肴果核都打碎了,而那貓卻輕輕一躍,上了窗台。焦奇很惱怒,又追上去一擊,窗欞全都打裂了,而貓卻一躍上了屋角,眼睛還緊盯著焦奇。焦奇更加惱怒,張開雙臂,做出擒捕的架式,那貓輕輕叫了一聲,搖著尾巴,邁著方步慢慢走過鄰牆去了。焦奇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隻能麵對著牆呆呆地看著自己。主人見了撫掌大笑,焦奇也慚愧地離開了。
——清.沈起鳳《諧鐸》
神仙賭徒穹窿山廟的廊下有兩個神像,都身穿紅袍,腰紮錦帶,頭戴烏帽,腳登皂靴。每個神像旁都塑有一位夫人像,頭上珠冠,身上繡帔,儼然如同誥命夫人。兩個神在同一個院子裏,中間僅隔一道牆。
有一天晚上,廟裏一位管香火的人在廊下住宿,忽然看見左邊座上的神竟然跑到右邊座前說:“今夜太長,躺下久久睡不著,咱們何不玩玩賭博遊戲?”右座上的神笑道:“放豬的奴才!賭興又發作了?但我們近來香火零落,哪有現錢作賭注?”左座神說:“先用籌碼賭,誰輸了明天再用現錢清帳。如果還不上賭債,可以用新媳婦頂。”右座神笑著答應了。
於是,二神折香為籌,鋪蘆作席,相對而坐,大呼小叫地賭了約有兩個時辰。右座神站起身笑道:“你輸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你要用香木車把新媳婦送來!”左座神喪氣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