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破財
沈敬宗從海上回來,仿佛蛻了一層皮,精神上實在太吃力,但好歹結果是好的。季徵那邊鬆了口,海上照舊允許他借殼做周家之前的生意,給他點麵子,人手隨他自己去安排。
也不枉他帶了那麽些個禮物去。
本來,他存在周家那裏的私產被瓜分完了,一時間也拿不回來,真的坐以待斃就徹底血本無歸了,上了賭桌下不來,隻能繼續追加,掏壓箱底的銀子再去討好季徵。
現在得了季徵的保證,便是他回本的時候了。
碼頭那些個商行老板掌櫃,等他歇息好了就統統喊過來。之前不是隻顧著討好季徵的人麽,季徵的人遲早回海上去,他沈敬宗可是他們地上的祖宗。不把這些人占了去的讓他們加倍地吐回來他白當這些年的官。
不光要他們吐出來,還要加倍的孝敬,誰孝敬的多,誰來接周家的班。往後誰還想在海上做生意,他不會再跟之前那麽好說話了。這群行商的骨頭都賤,畏威不畏德。他往日實在是對他們太好了,才會有他們隻認季徵不認他的那一出。
這對沈敬宗來說其實是很強的刺激。他總以為大家的根都在地上,就算季徵可怕,碼頭的人應該也是怕他多過怕季徵。沒想到在較為寬鬆的環境和極高的利潤的**下,人為了利益,什麽根不根都是可以拋掉的。在這些人眼裏,誰給他們最大的利益,他們就服從誰,畏懼誰。如果還照之前那一套,有一天真的出了事,他們絕對都是頭一個投靠季徵,而不會幫著他和他代表的官府的。
其實到這時候,如果沈敬宗還有一點點良心,他應該憂慮的就會是本地的海防。很明顯民航已經完全倒向了利益,被侵蝕了,那麽官航呢?海防那邊的立場還堅定麽?他們同樣長年累月地泡在海上,跟海上的人打交道,海防會不知道這些海商的傾向麽?他們又會不會也受了利益的**呢?他是不是應該派人去聯絡去查問?民航還隻是經濟,經濟的規則隻有在社會穩定的情況下才能運行,而社會穩定的基礎是安防。
但顯然沈敬宗沒有這個心。他已經完全喪失了為官之本,官身隻是他撈錢的工具,撈錢是為了平步青雲坐到更高的位置,坐上高位是為了更好的撈錢,循環往複無窮盡。
他正在跟自己的書吏攤派碼頭的事,外頭忽然有人來報,黃家兄弟有事求見。
沈敬宗正心煩著,聽見又是黃家,更加有一股積攢的惡氣沒發泄出來。
“不見!當我這衙門是他家開的?什麽事都不辦了,就專辦他們黃家的事?”
傳報的人是個機靈的,“小的也這麽看呢,本來在門口就想著把他們打發走就算了,結果一問,大人,這回您還真得見見他們不可,是出好戲。”
“哦?什麽事?”
“說是黃老大要行宗法,給老二削譜除名呢!正要您來做個見證!”那小子眨眨眼道,“您說,是不是好戲?兄弟鬩牆,還是您最討厭的兄弟倆,您說是不是得見一見。”
沈敬宗挑起眉毛,“削譜?他們兄弟發神經了?幾百年沒聽見過的事,黃家總共也就出息了他們這一代,他們能有個屁家譜?”
“所以啊,這不得請他們親自到大人麵前辯白。”
黃家兄弟就被帶到後頭來了。隻有他們兄弟兩個,旁的人一個也沒跟來。
黃興榆親自端著他家裝家譜的大漆木盒放到沈敬宗麵前道:“已開壇敬香將這決定告知父母祖宗靈位前。大人知道我家人丁單薄,鄉下那些也做不得數,本族族長就是我,兩家人都知道這事,也算‘告族眾’做完了。告文是我寫的,內容不長,寫明了事情因果,一式兩份,其中一份已經焚於父母靈前,另一份需轉交官府存檔,由大人保存,也在這匣中。最後削譜牒除名,還請大人判明之後,以父母官的身份來做這件事,以示公正。”
告祠堂,集族眾,焚告文,削譜牒。
這是削譜的正式程序。
人少時間緊,但是程序一個不落,可見是認真的。
沈敬宗開了木匣,家譜沒有去翻它,這種東西都知道是新做的,他自己家的家譜也一樣,看了也沒什麽意義;他拿起家譜之上那張疊好了的告文。
寫明族弟不孝不悌,毆辱尊長。黃興榆雖然讀書不成器,八股功夫的底子還在,洋洋灑灑,引經據典,把黃興桐批得十惡不赦,光看告文屬於天上的祖宗也要降下懲罰雷劈了黃興桐清理門戶的地步。
沈敬宗問黃興桐:“你都看過了?你沒意見?這樣的東西燒給你爹娘,你想你爹娘在下麵怎麽想?”
黃興桐道:“無稽之談,無謂辯解。”
“可你兄長就要憑你所說的無稽之談將你削譜除名,不承認你是黃家人,連爹娘也不再是你的爹娘,往後也不準你祭拜。”
黃興桐嗤笑,“他說不準就不準?我在家刻靈位供奉,年節照樣掃墓祭祀,他能攔得住?我家鄉下守墓的親戚月錢年禮都是從我賬上支的。”
黃興榆漲紅了臉:“今後一分也不要你的!我堂堂山長,自己父母的百年之地難道供養不起!”
站在沈敬宗的角度,其實黃家兩兄弟他都不喜歡,一個蠢人一個賊人,無所謂誰倒黴,最好都倒黴。兄弟之間鬧成這樣,黃興榆一進門他就看見他臉上的傷了,兩個讀書人,弟弟真動了手,哥哥真挨了打,黃興榆還比黃興桐蠻壯那麽多,簡直貽笑大方,他根本不同情黃興榆。
但是話說回來,這兩個人裏讓他真選一個幫,他倒是寧可幫黃興榆。
沈敬宗還沒忘記,一切是非禍端是黃興桐挑起來的,是黃興桐害得他斷了周家這條臂膀,銀錢損失那麽重。
之前因為季徵的兩個掌櫃親自過來保了黃興桐一次,讓他有了忌憚。但是後來細想就察覺,那兩個掌櫃主要還是來處理周家的事,黃興桐許就是個添頭。
且他上了季徵船之後,也觀察到了。他看見之前本來要被他栽贓的那個小林就在季徵船上,他之前在季徵房裏,沈敬宗被召見之後他就出來了,卻也沒有離開太遠,像是後續還打算在見季徵。小林在跟不知道是誰手下船員的人發脾氣,罵聲裏牽扯著“姓黃的人”“小偷”“惹怒”“彌補”等等片段的信息。也足夠沈敬宗判斷了。
黃家,黃興桐,肯定得罪了季徵。
此時不報仇更待何時。
他想可不能隻有他自己虧損那麽大,黃興桐也該破點財不是。